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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采办令 淮安府年终 ...

  •   榜是卯末贴的,辰时未到,膳堂外的影壁前已经围了三层。
      清悦挤进去的时候,正听见人群里爆出一声哭。
      哭声又响又亮,带着孩子特有的、不讲道理的委屈。子允从人堆里退出来,一屁股坐在阶前的雪泥里,两条短腿蹬着,哭得直打嗝:“凭什么!凭什么没有我!我砍柴砍得比子成多,我扫雪扫得比子离快,我……我吃得也比他们多!”
      “吃得多是罪名。”有人笑。
      “采办要什么?要力气!”子允抹一把脸,抹得满脸泪痕横七竖八,“我有力气!”
      “采办要认字。”子成在旁边凉凉地说,“你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我会写允!允字我会写!”
      “采办单子上没有允字。”
      子允愣了愣,想通了这一层,哭得更响了。
      清悦仰起头看榜。黄纸,墨字,当头一行写着”淮安府年终采办”,底下四个名字,一个挨一个:暮云、暮风、暮朝、清悦。再往下,空着一栏,写着”随行杂役另定”。
      连日的低气压,被子允这一哭,哭散了。人群里笑声一片,有人学他打嗝,被他追着打了半个坪。清悦蹲下去,掏出一方帕子,把那张哭花的脸胡乱抹了两把:“哭什么,才哭这么点声,膳堂都听不见。”
      “师姐!”子允抽噎着,“你也去。”
      “我去。”
      “你给他家带句话,”他抓住她的袖子,压着嗓子,说得极郑重,“淮安府的糖蒸酥酪,你替我尝一尝。尝仔细了,回来一字一字讲给我听。甜的什么甜,酥的怎么酥,不许省。”
      “这个价不低。”清悦说,“我要收脚钱。”
      “我把下个月的蜜饯分你一半。”
      “七成。”
      “六成!六成!再多人就吃亏了!”
      成交。两个人在雪泥边上拉了钩。子允爬起来,挂着泪,忽然又乐了,一溜烟跑去找子成炫耀他的六成。清悦站在榜前,把榜上四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四个人。全在。
      她回头望了一眼七星阁的方向。檐角挑着一点雪,阁子安安静静的,像这份名单只是一桩再寻常不过的公务。
      ——
      采办单子是午后去七星阁领的。
      师父不在,是周长老把单子交给她。单子叠得方方正正,棉纸,写着一行一行的物什:灯油、盐、布匹、药材、两车上等的炭,末尾一行小字,是浆洗房要的针线皂角。
      “照单子办,缺什么,问码头的王掌柜。”周长老说,“账房支了银子,暮云管着。”
      “哎。”清悦接过来,扫了一遍,“周长老,这些东西,两个人就办齐了。”
      “嗯。”
      “怎么派了四个?”
      周长老端起茶,吹了吹沫子,没答。
      里间传出一声哼。孙长老的肩还吊着,歪在里间的榻上养神,隔着帘子哼这一声,哼得中气十足:“丫头,你懂什么。年终的采办,是一年里最肥的差事,路上有吃有住有热闹看。年货腊月半先运回一批,你们几个押的是药材尾货,在淮安把年过了再回。去年派的是子祁他们,前年是谁来着——”
      “前年是外门执事。”周长老说。
      “对,外门执事。”孙长老说,“今年山上闷。闷久了,人要锈。”
      帘子里外静了一息。
      “山上的炭也快见底了。”周长老放下茶盏,把话接走了,“腊月里的官道不好走,路上仔细些,叫暮云看着些,别贪玩。”
      “哎。”
      清悦拿着单子出来,站在七星阁阶下,把那句”山上闷”在嘴里咂了咂。山上是闷。法事之后,长老们见着人先问吃饭没有,孙长老骂人的劲头都比从前短了半截。这闷不只压着她一个人,满山庄都闷着。
      派四个人下山,办两个人的差。
      她把单子揣进怀里,往膳堂跑。跑过剑坪的时候她想,长老们老了,老得连疼人都疼得拐弯抹角。
      也罢。她就当不知道。
      ——
      收拾行装收拾出了战场。
      东跨院的廊下摊着四个包袱。暮云蹲在中间,面前摆着单子和银袋,一样一样地对,像在排一座阵。暮风的包袱最大,往廊柱上一靠,自己先倒了,滚出来一坛酒、一副骰子、三双筷子。
      暮云把酒坛子拎出来,搁在一边。
      “那是带上路的。”暮风伸手去够。
      “扔出去。”
      “官道冷,御寒。”
      “扔出去。”
      “御寒!云哥,山上的规矩管不到山下——”
      “山下有山下的规矩。”暮云把骰子也扔了出来,“我的规矩。”
      骰子滚到廊下,被一只手接住。清悦蹲在那儿,掂了掂:“三双筷子是什么意思?”
      “一双用,一双备着。”
      “第三双呢?”
      “第三双,”暮风面不改色,“是怕有人抢我的包子,先下手占住的。”
      “想得美。”清悦把骰子揣进自己袖袋,“没收了。”
      暮风的包袱瘪了一半。他也不恼,忽然说:“你们说,淮安府的灯,是不是真像山下人讲的,一里地不带重样的?”
      没人答他。可他这一问,廊下收拾东西的手都快了几分。
      清悦拎着两双厚袜子去寻暮朝。他的包袱搁在东跨院第二间门口,小,薄,打开一看:两套换洗衣裳,一柄裹好的木剑,一小包伤药,没了。
      “阿朝。”她把厚袜子塞进去,“你就带这些?”
      “够了。”
      “不够。”她把袜子压到底下,又把一包桂花糖塞进去。
      “山下有买。”
      “山下买的有家里的好?”
      他伸手要把糖拿出来,她按住他的手:“敢拿出来,我就告诉张婶,说你嫌她的糖。”
      “这是你的糖。”
      “我的糖我说了算。”
      他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收回去了。清悦得胜,蹲在他旁边帮他重新系包袱,系了个她最拿手的双环结。系着系着,她听见他说:“你的帕子,上回给了子允。”
      “嗯,抹脸了。”
      “那是我补的那条。”
      “知道。”她把结拉紧,“回头我给全庄的人抹脸,让全庄记你的好。”
      暮朝没接话。廊外暮风在嚷他的酒,暮云在念单子,一迭声的,乱糟糟的热闹。他低头把包袱拎起来,试了试分量,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
      “什么?”清悦没听清。
      “没什么。”他说,“重了。重得好。”
      ——
      那一夜,清悦在灯下理第二遍包袱,听见廊上有脚步声,在她窗外停了。
      “睡了?”是暮云。
      “没有。”她披衣出去。廊下冷,暮云只穿着单衣,手里捏着一卷纸。见她出来,他把那卷纸递过来:“采办单子,你抄一份,带着。”
      “原单子不在你那儿吗?”
      “账要两个人对。”暮云说,“我管银子,你管单子。货点了没有,价钱几何,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回庄对得上才算完。”
      清悦接过来,借着廊灯看了一遍,抬头笑道:“大师兄信不过我玩心重?”
      “信不过。”暮云说得干脆,“你见了热闹,眼睛先走,人跟着走,魂最后才想起来走。”
      “那你还让我管单子?”
      “所以让你管。”他说,“手上攥着事,魂走得慢些。”
      清悦把纸卷收好。廊下静了,雪光从檐上反下来,暮云没有要走的意思。他望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第二间的窗纸黑着,灯早熄了。
      “路上,”他开口,声音放得很平,“你多看着阿朝。”
      “嗯?”
      “他那个人,越热闹的地方,越往后站。”暮云说,“人堆里你一眼寻不着他,就往最边上找。”
      “我知道。”清悦说,“他一直这样。”
      “以前没事。”暮云顿了顿,“这一回,看着他些。”
      他没有解释哪一回,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看。清悦也没有问。两个人在廊下站着,风把灯笼吹得晃了晃。末了暮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骰子还他。”
      “不还。”
      “那赢他一次再还。”
      这个她爱听。她冲着暮云的背影比了个手势,比完才想起来,方才那番话里,真正要紧的一句,他从头到尾没提阿朝的病,没提法事,一个字都没提。
      ——
      出发定在次日卯正。
      天没亮透,膳堂先亮了。张婶三更起来烙的饼,见人就塞。清悦怀里被塞了一包还烫手的,暮风那包里多卧了两个咸蛋,暮朝那包塞完了,张婶又追出来补了一小包炒栗子。
      “路上剥着吃。”张婶说,“手别闲着,手一闲,人就胡思乱想。”
      暮朝抱着那包栗子,愣了一下。
      “婶子怎么知道我爱胡思乱想?”
      “你从小就这样。”张婶拍拍他的包袱,“替婶子看看府城的灯。”
      点人是子祁点的。年轻一代的课业归他代管,这样的差事他走不开。他拿着名册站在山门口,晨雾里呵着白气,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勾。
      “暮云。”
      “在。”
      “暮风。”
      “在!”
      “暮朝。”
      “在。”
      “清悦。”
      “在。”
      勾完了,他把名册翻过一页。后一页是随行的杂役,字小些,墨还新,像是后添上去的。清悦凑过去看热闹,顺口问:“随行几个?”
      “四个。赶车的老杜,膳房的小刘,还有两个打杂的。”子祁把名册合上,“路上听暮云调度。”
      “两个打杂的是谁?”
      “一个子离。”子祁说,“还有一个,你认得,子方。”
      “子方师弟?”清悦想了想,“他不是管着剑房的擦拭吗?”
      “他自己来找管事请的缨。”子祁说得很平常,“说剑房冬里清闲,闲着也是闲着,想下山学一学采办的门道。管事的看他勤快,就应了。”
      “哦。”清悦点点头,“那敢情好,子方师弟烧水在行。”
      山门口的队伍动起来了。骡车吱呀吱呀地先走,子离背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追。暮风窜到了最前头,暮云在后头清点车辕,暮朝站在道旁,等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清悦回头看了一眼名册。子祁把名册夹在腋下,正和守山门的弟子交代什么。她只来得及瞥见那后一页的下角,墨还新的一个名字:子方。
      “清悦!”前头暮风在喊,“再不来,你的糖蒸酥酪没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朝山门边的石狮子挥了挥手。子允果然天不亮就扒在那儿,举着一个看不见的包袱,冲她比了个”六成”的手势。
      她笑着追上前头的队伍。雪后的山道亮堂堂的,一行人的足迹杂沓着,往山下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采办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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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经存稿完毕,百万字写的酣畅淋漓,放心跳坑呀 新文正在筹划中,超级带感的强强对立,相爱相杀,虐恋情深,魔教教主VS当朝宰相 《江南砚北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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