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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她不声张 廊下积雪上 ...

  •   雪停后,廊下那两行足迹就显出来了。
      一行深些,往外去,步幅大,落得重,走到廊子尽头折向后山。一行浅些,往里回,走得慢,有几步拖了拖,在转角处并成一小片乱——像人在那儿站过一会儿。两行都赶在头一场新雪前头,天蒙蒙亮时落的那层薄雪盖上去,只盖住一半,像有人想把它们抹掉,抹得不耐烦,抹到一半走了。
      清悦蹲在廊柱边上,看了很久。
      昨夜她抱着这根柱子站了半宿。她看着他出门,看着他回头望了一眼,看着他走进后山的黑里去。她没跟。她跟自己说,就站一炷香,站完就回屋。香烧完了,她又跟自己说,再站一炷。站到第四炷,天边的山脊泛了白,她腿一软,坐在廊凳上,抱着柱子打了个盹,梦见雪地里有人在前头走,她跟了两步,雪一扬,人就不见了。
      醒的时候,廊下多了一行往回走的足迹,正从她脚边过去。
      她把披风裹紧了些,伸出手,用指头去比那行足迹的深浅。去的那行,靴印边缘齐齐整整。回的这行,边缘全毛了,像踩的人累了,又像踩的人一路上都在回头看,看一步,踩毛一步。
      “清悦?蹲这儿做什么?”
      张婶挎着篮子从廊下过。清悦跳起来,一脚踩在足迹上,碾了碾:“看雪。这雪底下的冰,滑得很,张婶你绕着点走。”
      “大清早的,不去练剑,看雪。”张婶嘀咕着去了。
      清悦在原地站着。脚下,那行回头的足迹被她踩成了一团看不出名堂的雪泥。
      ——
      她没去问。
      这决定做得比想的容易。她只问了自己一句:问什么?问他半夜去了哪儿——她会得到一个答案,答案是假的,她听得出来,然后她就得装作听不出来。一层假的上头再盖一层假的,盖到第三层,两个人就得隔着这些层说话了。她宁可只要那一层。
      再说,她亲眼看着他去的。去的是后山,后山只有一处去处。那个地方的名字全庄没人出口,她上回去过一回,回来想了一夜剑痕。他半夜去那儿,必不是为了散心。不为散心的事,问出来,她接不住。接不住的话,不如不接。
      不问他去了哪儿。她只问他吃没吃,冷不冷,剑练了没有。问这些,他答的都是真的。
      膳堂里,她抢在他前头,把粥给他盛好了搁在老位子上,碗边一碟腌萝卜,摆得整整齐齐。
      暮朝进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今日不是你当值。”
      “张婶起早了,我帮她烧火,顺手。”她把筷子拍在他面前,“吃。”
      “我的碗自己会洗,饭自己会盛。”
      “你的碗昨夜不知道去哪儿野了,”她说,“今日我替它赎罪。”
      暮朝拿筷子的手停了停,只有一瞬。他垂下眼喝粥,喝了两口,说:“粥熬得不错。”
      “张婶熬的。”
      “火是你烧的。”
      清悦的心猛地一跳。他这句话接得太快,快得不像随口。她抬眼看他,他正低着头,睫毛垂着,喝粥喝得斯文又专心,像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在说粥。
      她决定就当它是说粥。
      ——
      从那天起,她的殷勤上了量。
      他的杂役是扫西廊的雪。她天不亮先爬起来扫了,扫得干干净净,连廊柱根上的冰都铲了。他提着扫帚来的时候,雪已经堆成了齐整的两行。
      “清悦。”他连名带姓地叫,“这是我的活。”
      “活还分你的我的?”她把扫帚从他手里抽出来,“那你昨日替我劈的柴,怎么算?”
      “那是孙长老罚我的,顺带劈了。”
      “那我也是顺带。”她把扫帚抱在怀里,“你去早课,扫帚我替你还库房。”
      “你今日怎么了?”
      “我闲。”她说,“我闲得骨头疼。你不让我扫雪,我就去帮暮风喂马,把他那匹马喂成猪。”
      “那是战马。”
      “喂成猪,就不是了。”
      暮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眼角弯了弯就收了。他把斗篷解下来,披到她肩上:“扫可以。穿厚点扫。”
      斗篷带着他身上的凉。清悦抓着领口,目送他往早课去了,走出去七八步,才想起这不对——明明是她要往他身上添东西,怎么到头来,又是他把东西往她身上添。
      午后的剑课,她抢他的对练。教习分对子,她抢在所有人前头站到他对面,木剑一横:“三师兄,请。”他让她三招,她不领情,招招往死里打,打得他连退七步。教习在旁边喝采,说段丫头今日剑上有火。她收了剑,心里说,火是有的,烧给谁看,谁自己知道。
      晚间的功课,她抢他研墨;他搁在廊下要洗的衣裳,她抢去洗了,晾的时候才发现袖口磨破的那一处,已经被人用极细的针脚缝好了,缝得平平整整,针脚走向是男子补衣的走向。她认得那个走向——他自己缝的。连从前肯让张婶搭手的,如今也不让了。他把所有能让人搭手的地方,都提前一个人做完了。
      她站在晾衣绳底下,鼻子发酸,把那件衣裳的领口抻了又抻。
      好啊。你堵一条路,我开十条。
      ——
      第三日傍晚,暮云在藏书楼外的廊下拦住了她。
      “清悦。”暮云的声音放得平,“这几日,膳堂说你天不亮就去烧火,马厩说你替暮风刷了马,浆洗房说你抱走了暮朝的衣裳。”
      “我勤快。”
      “你上回这么勤快,”暮云说,“是八岁那年,打碎了师父的砚台。”
      清悦不吭声。
      暮云看着她。这个大师兄看人从来是平的,不逼,不哄,就那么平平地看着,看的人自己先站不住。清悦站了三息,到底站住了,扬起下巴:“师兄要说什么,直说。”
      “我没什么要说的。”暮云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像斟酌什么,又都咽了回去,只拣了最轻的一句,“他怎么样?”
      “谁?”
      “阿朝。”
      “好得很。”她说,“吃两大碗,剑课赢了暮风半招,昨夜亥时不到就睡了。”
      “你数过他亥时睡没睡。”暮云说。这不是问句。
      清悦的脸烧起来:“我起夜,路过,看见的。”
      暮云嗯了一声。这个嗯里头的东西太多,清悦不敢拆。他往廊柱上靠了靠,望向东跨院的方向。暮色下来了,那边的窗纸亮着一点昏黄,一点极寻常的、人间烟火的黄。
      “清悦,”他忽然说,“别跟得太紧,也别跟得太远。”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暮云站直了,理了理袖子,“做你自己在做的,就行。”
      他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他若半夜出门,你别跟。”
      廊下静了。风把灯笼吹得晃,光影在暮云背上明明灭灭。清悦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他知道了。云哥知道了。他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多少,她全问不出来——暮云已经走远了,走得不快不慢,背影平得和他说话的声气一模一样。这个人把最重的话,搁在最轻的尾音里,搁完就走,不给你接的机会。
      她冲着那个背影喊:“那你呢?你看见他出门,你跟不跟?”
      暮云没有回头。他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那个摆手,她后来在夜里想了很久。摆得极慢,像摆掉的不仅是她的问题。
      ——
      第四日,机会来了。
      晚课散了,人都往膳堂去。暮朝落在最后,收拾剑架。清悦蹲在廊下,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把白日里抢来洗干净的护腕用针线收边。这是他今晨落在剑坪的,她捡了,洗了,此刻一针一针,缝得咬牙切齿。
      脚步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她头也不抬。
      脚步声不走。那个人在她面前站着,站了好一会儿,站得她缝错了两针,拆了,重缝。
      “师妹。”暮朝终于开口。
      “嗯。”
      “这几日,我的雪,我的柴,我的衣裳。”
      “嗯。”
      “膳堂的粥,连马厩的马都算上了。”
      “嗯。”
      他又静了一会儿。廊外的雪被晚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两人中间。清悦听见他吸了一口气,极轻,像一个人站在崖边,往下跳之前吸的那一口。
      “你不问我去了哪儿?”
      来了。
      她手里那根针稳稳地穿过去,拉出来,收了个结,拿牙咬断线头。咬完线头她才说话,还是头也不抬:
      “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那我省省。”
      廊下静了一息。
      她笑起来,把护腕抖开,举到他面前:“看,边收好了。你这腕子细,原先那道边磨肉。”
      他没有接。
      她从护腕上沿看过去。他站在那儿,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那点笑——笑纹僵在嘴角,僵了半寸,上不去,下不来。他看着她的护腕,又像是看着别的什么。端过剑架的手垂在身侧,那只手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蜷了一下。
      “拿着呀。”她把护腕往他手里塞。
      他接了。接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凉的,比雪凉。他把护腕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忽然说:“线脚歪了。”
      “歪了你重新缝。”
      “不重新缝。”他把护腕收进怀里,收得极仔细,像收一件了不得的东西,“歪的才记得住是谁缝的。”
      他转身走了。雪光里,那个背影挺得笔直,走得一步一步,不快,不慢。清悦蹲在廊下,看着那两行新的足迹从他脚下长出来,一行一行,往膳堂的灯里去。
      ——
      她低下头,把针线笸箩收好。收的时候发现,掌心让针扎了一个眼,渗出一小粒血,她竟一直没觉出疼。
      她把那粒血抹在雪里。雪盖住它,一点痕迹不留。
      只是方才他接护腕的时候,她看清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头有一夜没睡的红丝,红丝底下沉着一样东西,她装作没看清。她把笸箩抱在怀里,针尖扎过的那个眼开始一胀一胀地疼,疼得倒踏实。
      远处暮云立在藏书楼阶前,朝这边望了一眼。灯笼的光落不到他脸上,看不清神色。他望了一会儿,转身进了楼。
      廊下又静了。雪还在下,落在那两行足迹上,落在她抹掉血珠的地方,落得不紧不慢,像要把今夜从头到尾,细细地再盖一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她不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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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经存稿完毕,百万字写的酣畅淋漓,放心跳坑呀 新文正在筹划中,超级带感的强强对立,相爱相杀,虐恋情深,魔教教主VS当朝宰相 《江南砚北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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