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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失败 法事彻底失 ...
黑纹爬上阵石的那一刻,暮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让你们失望了。
这念头甚至排在了疼的前头。疼是随后才到的,像有人把他从里到外翻了个面,骨头缝里的凉气炸了窝,见什么撞什么。四道真气还绞在他身上,此刻全成了火,一路烧着那点东西的尾巴,烧得它往更深处钻。
阵纹一根一根熄下去。熄到阵心,青气四散,四角的阵石齐齐发出闷响,像四头老兽同时挨了一刀。布了三天的阵,塌起来只用一口气。
他听见有人倒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他听见池水响,响得极近,像整池的水都站了起来。当年昏迷前,他也听见过这一声。那时候他以为是错觉。现在他知道了,不是。这池子认得他身上那点东西,它大闹过的几回,池子都应过声。
他听见孙长老吼他的名字,吼到一半,声音劈了。
他想应。应一声,说他没事,说别慌,说对不起。舌头不听使唤。暗色从眼皮外面漫进来,漫得又快又稳,像夜里他指缝间那一缕,放大了一万倍。
最后一刻,有只手按上他的百会。那只手他认得,稳的,带着一路烧过来的真气,硬生生往他塌下去的丹田里顶。方才法事半程,也是这只手,在他头顶断过一线,又立刻接上。
师父。
他想把手抬起来,把那只手推开。反噬的东西不认人,谁贴着阵眼谁遭殃,这个他上一回就懂了。手抬不起来。他连一根手指都不是自己的了。
暗色漫到头的时候,他还在想,完了,师父也在阵眼里。这念头比反噬还难受,他宁可那点东西全烧在他一个人身上。
——
醒来是黑的,闭眼也是黑的。
身子先知道的。左肋底下一抽一抽地疼,丹田里空得发慌,像被人掏走了一捧土。他试着动了动指尖,指尖是他自己的了,这是好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先回来了,隔着一层水。
“……孙兄的肩,接上了。北角老何伤得重些,真气逆行,伤了手三阴,三个月内不能再运气。”是周长老的声音,慢,比平日更慢,像每个字都要先称一称分量,“我这把老骨头,倒还占了个离得远的便宜。”
“两名长老。”另一个声音,暮云,压得极低,“上一次也是两名。”
“上一次是孩子小,阵也小。”周长老说,“这一回,四位长老加仲崖亲镇阵眼,布了三天的四象阵,山庄的底,全押上去了。押上去,输了。”
水声晃了晃。有人在屋里走动,药吊子的盖子磕了一下。
“周长老。”暮云的声音更低了,“白掌门的脉案,不是说明白了吗,根在血里,拔得出来。”
“拔得出来。”周长老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三个字放在嘴里嚼,嚼出了渣,“是拔得出来。拔到最后一寸,它自己断了根往回钻。暮云,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屋里静了。
“拔,是外力。它自己断,是它不肯走。”周长老一字一字地说,“长在血里的东西,拔一根,血里再生三根。药石够不着,真气拽不住,阵法困不死。此症——”
他停了很久。
“非人力可为。”
屋里静了一瞬。“这是天意。”周长老又说,声音放得很低,“前夜我说过的。若再不成,便是天意——如今天意来了,比我想的快。”
水声又晃了晃,像有人起身,把这句话连同一屋子的沉默,一起带了出去。脚步声到门口,停了停,像还有半句,到底只留下一声叹。
暮朝躺在黑暗里,把这五个字听完了。五个字,一个一个,落得很实,像五颗钉子,把什么念想钉死了。听完了,他忽然很想笑。前夜他对着镜子练了半个时辰的笑,原来留给今日用的。
镜子里那张脸,白练了。
——
再醒的时候,天光斜了。
屋里有人。他睁眼,先看见帐顶,再看见床边站着的人影。师父。
他挣着要坐起来。骨头缝里还是凉的,一动,肋下的细针全活了。他坐起一半,撑住,先把气匀了,才开口:“师父。两位长老怎么样?”
这是他醒来说的第一句话。
“躺三个月,死不了。”师父说。
“孙长老呢?”
“肩膀脱臼,接上了。骂人的力气没伤着。”
他点点头,掀开被子要下床:“我去看看他们。”
“躺着。”
“我躺得住,心里躺不住。”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是软的,他等那阵软过去,“师父,这回是我——”
“不是你的事。”师父打断他。
话说到这儿,师父背过身去,像去理桌上那碗药。药早就搁在那儿了,不用理。他就那么背着身站了一会儿,肩线绷得很直,比进门时更直。
“喝了。”他把药端过来,搁在床沿,声音平得什么都没有,“醒了就喝药。”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暮朝一眼。没有问他疼不疼,没有说他忍得好,更没有像小时候那回一样,伸手按住他的肩。他站的位置离床三步,进门三步,出门也是三步,像拿尺子量过。
两年前不是这个三步。小时候那回他从昏沉里醒来,师父坐在床边,近得他一伸手就能够着袖子。今日这三步,是他忽然量出来的。
师父走了。暮朝捧着那碗药,药是温的,碗沿上有一道极浅的指痕,按得很重才留得下的那种。
那一夜他睡不着。后半夜,他听见院外有脚步声,来,回,来,回。极轻,极慢,在廊子外那条石板路上,从他窗底下走过去,走到院门口,停一停,又走回来。走了小半个时辰,没有进来。
他躺在黑暗里听。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出声。
——
第二日他能下地了,头一件事,去北院看北角那位长老。
老人的手扎着布带,吊在胸前,见他进门,先愣了一下。他在床前站定,深深弯下腰去。
“对不住。您替我受了。”
“起来起来。”那位长老单手来搀,“行医的有行医的险,布阵的有布阵的险,这算什么。”
“险是大家的,根是我身上的。”他直起身,从袖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搁在床头,“张婶熬的梨膏,润的。手伤了,嗓子不能再伤。”
那位长老看着那个纸包,看了半晌,叹气:“你这孩子。”
孙长老那里,他是挨着骂进去的。孙长老肩上缠着布,靠在床头,一见他就开骂,骂他乱运气,骂他不该松那一念,骂他是根木头。他站在床前,一句一句听完,头一点一点的。
“骂完了吗?”等孙长老喘气,他问。
“没完。”
“那先喝口水,润润再骂。”他把水递过去,“骂到好为止。您有力气骂,就是有好的那一天。”
孙长老瞪了他半天,一把抓过水碗灌了一口,别过脸去:“滚吧。看着心烦。”
“哎。”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孙长老,您骂人的中气,比上个月足了。”
门里飞出来一只枕头。
出门遇见暮云,在廊下站着,像专门等他。他抢在前头开口:“我没事。你看。”他抬了抬胳膊,又原地转了半圈,“胳膊腿都在。”
暮云看着他,没说话。
“云哥,你上次替周长老抄的那卷阵谱,放藏书楼第几层?我闲着也是闲着,想借来看看。”
“看它做什么?”
“看看我这病根,长在哪一页上。”他笑了笑,“找到了,给它撕了。”
暮风是傍晚来的,拎着一坛酒,进门就嚷,说孙长老的桂花酿终究还是没保住。两人分喝了小半坛。暮风喝多了,拍着他的肩说,阿朝,没事,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坎。他说,有,坎都在我这儿,你们绕行。暮风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完眼圈红了,骂了句什么,仰头灌酒。
——
清悦是最后一个来的。天擦黑,她进来,往他对面一坐,把一碟桂花糖搁在桌上。
“新熬的。”她说,“上回那八块,不算数了。”
“怎么不算数?”
“它们没办成事。”
“它们办成了。”他说,“进阵之前,我身上有一块地方是甜的。全身上下,就那一块。”
清悦看着他,忽然说:“你瘦了。”
“两天的工夫,瘦不到哪儿去。”
“瘦在眼睛上。”
他吃了一块,把糖纸仔仔细细压平。她看着他压,从头到尾,一个问题都没有问。阵里什么样,疼不疼,往后怎么办,一个字都没有。
“不问点什么?”他自己先说了。
“不问。”她说,“你想说的时候,不用我问。”
——
糖吃了两块,她把碟子留下了。
人到夜里都散了。院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更夫的梆子,一下,两下,远远地过去。暮朝坐在廊下,坐了很久。
丹田里空了一块。
那点东西还在,盘回原处,盘得比从前更深,可它周围空出来一圈,像一棵被刨过又栽回去的树,土是松的。空的那一圈有个朝向,朝后山。白日里人声杂,觉不出来;夜里一静,那点空就轻轻地、一阵一阵地,往那个方向坠。
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拿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
他坐起来,在黑暗里坐着。去,还是不去。这个问题他想了三息,就不想了。十三年来他做什么都先想别人,就这一回,他想顺着自己身上这点空走一回,看看它到底要坠到哪里去。
他回屋披了件衣裳,推开门。夜很深,山庄睡熟了,巡夜的灯笼在两重院外。他没有取灯。这条路他闭着眼也认得。
穿过两重院子,过剑坪,上后山的石阶。坪上白日的剑痕还没扫,一道一道,在月光里泛着青。老松那边窸窣响了一声,像有什么小东西探出头看他,他没停,那窸窣声也识趣地缩了回去。风从崖口的方向下来,一阵一阵,他迎着风走,走得极稳。
路过外廊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
廊下立着一点白影。清悦抱着廊柱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看着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动。
他停了停。
她没有跟上来。她抱着廊柱,看他转过身,看那个背影一步一步走进后山的黑里去,走到看不见。她仍旧站着,没有回屋,也没有睡。
他去的那个方向,没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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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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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经存稿完毕,百万字写的酣畅淋漓,放心跳坑呀 新文正在筹划中,超级带感的强强对立,相爱相杀,虐恋情深,魔教教主VS当朝宰相 《江南砚北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