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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拔除 镇剑池畔布 ...

  •   辰时未到,镇剑池先静了。
      池畔的青石连夜刷洗过,湿漉漉地泛着光。四角各埋一块阵石,石上刻纹,纹路在池底走成一个四象的局。池中心一方圆台浮出水面半尺,台上跪坐着暮朝。
      他穿着那件浆洗得发挺的白衣,背直,手平放在膝上。剑没有带。进阵的人不带剑,剑有剑气,会搅了阵里的气。
      池水无波。连平日贴着池岸打转的那几尾红鱼都不见了。昨夜池底响过一声,守夜的弟子查了一更天,没查出什么。此刻水面平得能照见人影,像整个山庄都在屏息。
      周长老主东,孙长老主西,另两位长老分守南北。四个人天没亮就到了,各守方位,先拿真气把阵纹喂了一遍。师父亲镇阵眼,坐在暮朝对面三步的地方,双目阖着,一个字没有。
      阵是三日前就起手布的。备阵是备阵,做不做,前夜残局楼里才争出结果。阵石是库房最底下那四块,几十年没动过,灰有指厚。为这场法事,周长老翻了三宿旧档,孙长老把桂花酿都戒了,说施法的人嘴里不能有酒气。全庄上下嘴上说寻常,办的全不寻常。
      “规程只讲一遍。”周长老开口,声音放得极慢,“四象引气,真气灌顶,自百会入,顺十二正经下行。你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气走到哪里,你由它走到哪里。”
      “是。”
      “若觉得疼——”
      “我忍得住。”
      “忍不住也要忍。”孙长老在西角接话,“气走到半截往回缩,最伤人。十一岁那回,你就是缩了。”
      暮朝垂下眼:“那回是我不好。”
      “没有谁不好。”师父睁开了眼,“那回是那回,这回是这回。”
      暮朝抬眼看他。那张脸平得像池面。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回失控,满坪倒退的脚步声里,只有这个人逆着人朝他走过来,蹲下身,按住他的肩。
      今日这个人坐在他对面三步的地方,还是坐在离那点东西最近的地方。
      “记住一件事。”周长老又说,“阵里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分神。”
      “会听见什么?”
      “未必会。先告诉你,是怕你万一听见了,慌。”
      钟声敲到第三下。辰时正。
      周长老抬手。四角阵石次第亮起,青光沿着刻纹往池底爬,像四条醒过来的溪。
      ——
      阵外没有人。
      法事不让人近前。长老们一早就把话说死了:都回去,谁也不许来。镇剑池里外,除了布阵的四位长老和阵眼里的师父,再没有第五个人的脚印。
      可镇剑池外的竹林边上,立着三个人。他们是趁天没亮摸过来的,候在竹林外,不敢进去,也不敢回去。暮云站在最前,肩是平的;暮风难得地没把剑扛在肩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拢得很紧。清悦站在最边上,隔一阵就往竹林的缝隙里探一眼——看不见,竹影层层叠叠,把池子捂得严严实实。
      她手里攥着一张糖纸。
      八块糖给了他。她自己留了第九块,昨夜含了,糖吃完了,纸没舍得扔,这会儿攥在手心里,攥得发了潮。日头爬上来,池面的光晃眼,她眯着眼,往阵心里寻那个白点。
      “别再往前了。”暮风低声说。
      “竹林又不算池边。”
      “长老的话你没听见?谁都不许来。”
      “所以我们谁也没来。”清悦说,“我们只是在竹林外站站。”
      暮风没词了。暮云没插话,只把视线在她发顶上落了一落,又落回那一片竹影里去。
      暮朝往竹林的方向望了一眼。竹影密密层层,什么也望不见。可他知道她候在那边——昨夜那句”明天我在外面等你”,说了的。
      他想起昨夜练的那张笑,试着扯了扯嘴角。反正谁也看不见,他还是笑了一下。
      “开始。”周长老说。
      第一道真气自东边进来,落在他头顶,温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层一层压下来。接着是西边、南边、北边。四道真气在百会汇成一股,顺着他的骨头缝往下走,走得极稳,稳得近乎温柔。
      那点东西醒了。
      它睡了一夜,昨夜它躁,老精怪说得没错,它知道今天要来。此刻它被四道真气一围,先是缩了缩,缩成更小的一团。暮朝的心提到喉咙口。来了。他认得这个缩法,那一回它也是这么缩的,缩完了就炸。
      可这一回,它没有炸。
      它被四道真气裹着,一丝一丝,顺着骨头缝往外走。走到肋下,肋下凉了;走到手臂,指尖凉了。凉气渗出指尖,被阵纹接住,化进青光里,没了。
      出去了。真的出去了。
      竹林外,清悦踮着脚。竹影太密,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得见池那边极轻的动静,像水被一只很慢的手慢慢搅动。没有喊声。没有喊声,就是没事。她把掌心的糖纸又攥紧了些,跟自己说,你看,没事的。
      他不敢动,不敢信,连呼吸都放轻了。这东西他哄了五年,夜夜压,夜夜捻,捻得比剑招还熟。原来在四位长老的真气底下,它是这样温驯的一件小事。原来拔除两个字,真的可以照字面上办。前半程顺遂得近乎虚假。
      阵外,孙长老的肩膀松下来半寸。
      ——
      真气走到深处,就不那么温柔了。
      四道气拧成一股,往丹田里探,探到那团东西的根上。根扎得比所有人想的都深,不在经络里,在血里。白掌门看脉案时说的话,一字不差。
      “拔。”周长老低喝。
      四道真气同时收紧。暮朝咬紧牙。疼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像有人拿四根烧红的针,沿着他的经脉一寸一寸烙。这个疼他预备过了,受得住。
      就在这一瞬,那点东西忽然抬起头。
      它不去挣那四道气,反倒往前凑。凑向对面三步外,师父渡进来的那道真气。那道真气沉、稳,是走了几十年经脉的老气,可气的最深处沉着一线旧伤,陈年的,伤里沁着一缕寒。那点东西凑上去,像在外流浪多年的狗,隔着门缝闻见了同窝的气味。
      嗡。
      圆台轻轻震了一下。
      暮朝眼前一花。他看见——他说不清看见了什么。阵光最亮的地方,一线暗纹浮上来,转瞬即逝,形状像一只阖着的眼睛,又像一枚烧进骨头里的印。
      师父的手颤了一下。
      极轻的一下。按在他百会上的那只手,掌心真气断了一线,又立刻接上。满场没有第二个人察觉,连四角的阵纹都来不及晃。
      只有阵眼的光波动了一瞬。
      只有暮朝,隔着三步,看见师父睁着眼,正看着他。那眼神他读不懂。五年了,师父看他的眼神他以为自己都读过:严厉,回护,深夜药碗边上那点说不出口的软。可这一眼全都不是。这一眼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年月,忽然认出了什么,又立刻把认出它的那张脸,转了过去。
      “凝神。”师父说。声音和先前一模一样,平得听不出任何东西。
      “是。”
      他收回神。可方才那一线暗纹烙在眼皮底下,闭眼也在。他在心里把它翻了几个面,翻不出名堂,只好按老规矩,收起来。收在跟镇剑池底那声水响、老精怪那句”眼熟”同一处的地方。那地方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多。
      真气重新稳下来。那点东西被四道气拽着,继续往外走,走出一寸,又一寸。
      方才那一瞬像没有发生过。
      只有暮朝的心口,贴着八张糖纸的位置,无端端地凉了一下。
      只有三步外那个人,重新阖上眼之前,垂在膝上的另一只手,极慢、极慢地,攥紧了一次。
      ——
      第三道阵纹亮起来的时候,孙长老先松的气。
      这一阵顺得邪性。他守了半辈子阵,顺的阵见过,顺到这个地步的,头一回。那东西出来了,一寸一寸,化成青光,化得干干净净。他拿眼角去瞟东边的周长老,周长老的眼皮垂下来半分,那是他要开口说”成了”之前的神色。
      南角的长老甚至腾出半口气,咳了一声。池面平着,四角阵石的青光稳得没有一丝颤,连风走到池边都放轻了。
      竹林外起了极轻的骚动——不是人声,是竹叶子。风从池那边过来,满林的竹子一齐伏了伏,又直起来。清悦攥糖纸的手松了松,潮了的糖纸摊在掌心,被穿林的风掀起一个角。她拿指头把它按平,按平了,又掀起来,像糖纸也等不及。
      她连道喜的话都想好了,想了三句,挑了最短的一句,等他出阵就说。
      ——
      就差最后三寸。
      丹田里那团东西的根已经松了。四道真气裹着它往外拔,拔得像从泥里起一根老参,须子一根一根断开,断得利利索索。丹田里空出来的地方,一寸比一寸松快。
      暮朝几乎要信了。十三年来他头一回把”明日”两个字,往亮处想了想。
      信今日过后他就是个干净的人。阵外那张糖纸,还有人替他收着;明日练剑,他头一回不用分神去压骨头缝里的凉。信那张练了半个时辰的笑,今日就有人能看见了。
      就在这一念松动的瞬间,那根老参的最后一根须子,断了。
      不对。是它自己断的。
      那点东西忽然掉头。来得又急又狠,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把,像上一回,像头一回,像每一回。方才送出去多少,这一回加倍讨回来,连本带利,顺着方才走过的路往回灌。凉气撞回丹田,撞得他眼前发黑,耳膜里嗡的一声,像整池的水一齐拍上了岸。四道真气拽不住它。它在阵心里炸开,暗色顺着阵纹反着爬,爬到哪儿,哪儿的青光就熄一寸。
      孙长老骂了一声,骂到一半改成了吼:顶住!
      三个字砸在池面上,砸得回声都抖。
      四位长老同时加力。池底的刻纹亮得发烫,隔着水都看得清。四道真气绞成一股绳,往那团暗色上套。套住了。那东西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第二下,暮朝听见自己骨头里响了一声,很轻,像冬天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收阵!”周长老的声音变了调。
      收不住了。
      阵石发出一声极闷的响,像有人在水底敲了一口破钟。四角阵石一齐暗下去,暗得极快,像被人同时吹熄的四盏灯。池面炸开一层白花。水声顺着竹根滚过来,满林的叶子簌簌地抖。竹林外三个人谁也没出声。清悦往前抢了半步,被暮云一把拦住——拦她的那只手,比她的抖得还厉害。
      他想抬手,抬不起来;想闭眼,眼皮也不听使唤。暮朝最后看见的,是阵眼的光纹,一圈,一圈,一寸一寸地,转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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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已经存稿完毕,百万字写的酣畅淋漓,放心跳坑呀 新文正在筹划中,超级带感的强强对立,相爱相杀,虐恋情深,魔教教主VS当朝宰相 《江南砚北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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