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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夜半吟唱 梦里长出的 ...
清悦是被自己的眼泪凉醒的。
天没亮,雨住了两日又下,窗纸上洇着一层灰青。她躺在枕上,腮边湿了一片,凉到耳根。梦里没有刀,没有火,也没有什么吓人的东西,只有一段旋律,在很远又很近的地方,一遍一遍地吟。
醒来时,那段旋律还在她嘴边。
她哼了出来。很轻,怕惊动谁似的。调子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一回是全的。有头,有尾,中间三处转弯,转弯的地方声音要沉下去,像水绕过石头。
梦里住了些日子的东西,忽然有一天能唱了。像隔着纸看一盏灯,今日灯自己走了出来。
她坐在枕上,把那调子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过到第二处转弯,鼻子里莫名一酸。她赶紧打住,不敢再往下哼,怕一哼,枕畔那点凉又添新的。
这段调子是从什么时候住进她梦里的?她掰着指头算,其实不算久,这些日子它夜夜来。起先它很远,像山那边的雾。后来它一回比一回近,走到昨夜,走到了她的嘴边。
它想出来。她拦不住,也不想拦。
她披衣坐起,摸出纸笔,想把这调子记下来。可她没学过工尺谱,提笔半天,画了几道高高低低的线,像谁家的篱笆倒了。她盯着那几道线看了一会儿,把纸揉了。
揉完,又展开,抚平,压在枕边。
调子丢不了。她知道。它在她身体里住下了,像一粒种子,头顶的土松了,它自己就要往外冒。
窗外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她躺回去,睁着眼睛听雨,枕畔那点湿凉贴着耳朵。她哭什么呢?梦里明明什么都没有,调子也不悲,就是很静,静得像雪落进深潭。
可她流了泪。泪比她自己先知道些什么。
躺着躺着,她想起昨夜残局楼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过了明天。过了明天,会怎样?这念头刚冒头,嘴边那段旋律又漫上来,把它岔开了。
早课的钟声隔着雨传来,闷闷的。她穿衣,梳头,辫子在指尖绕了三绕,平日闭着眼都打得齐整,今晨打了两回都散了。第三回打上,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小声说:一段调子而已。
镜子里的人不信。
——
饭堂里,她端着粥坐下,筷子搅着搅着,嘴里就漏出两个音。对面子幻抬起头:“唱的什么?”
“随便哼哼。”
“怪好听的。”子幻扒了口饭,“再哼哼。”
她哼了两句。邻桌几个女弟子停下筷子听,听完问是哪个班子里的戏文,赶年集要去听。清悦说不是戏文。她们问那是什么。她说不上来,只好埋头喝粥,粥都凉了。有个胆大的学着哼了两句,哼得南腔北调,满桌都笑。清悦跟着笑,笑完心里却空落落的:这么多人,怎么偏没一个认得它。
这段调子,开头没人认得,这就有点麻烦了。
——
午后雨住了,山发青。竹坞里的竹子喝饱了水,一根一根,笔直地绿。
清悦把暮朝堵在竹坞里,是为了一件事。
“阿朝,你听个东西。”
暮朝在劈竹。雨后倒了一株老竹,厨房让他收拾。他抡斧子,斧起斧落,竹筒裂口齐得像刀裁。他不抬头:“听什么?”
“你听。”
她哼。从头哼到尾,三处转弯,一处不落。竹坞里很静,风穿过竹梢。哼完了,她看他。
暮朝的斧子停在半空。
停了很久,久到斧刃上的竹段滑下去,磕在他脚背上,他都没躲。
“怎么样?”她问。
“再哼一遍。”
“你先说什么调子。”
“先哼。”
清悦又哼了一遍。这一遍他闭着眼听。听完,睁开眼,眉头皱着,不像困惑,倒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拍了一下。
“像在哪里听过。”他说。
“哪里?”
“说不上来。”他把竹段捡起来,“不是山庄的调子,不是山下集上的,也不是庙里的。就是耳熟,耳朵认得,嘴不认得。”
“你这算什么话。”
“算实话。”暮朝直起身,“你哪儿学来的?”
“梦里。”
他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笑。他知道她不说玩笑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梦里。”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好地方。”
“你不觉得怪?”
“怪。”他说,“我梦里只会数包子,数到第七个准醒。你梦里有人教你唱曲儿,还教得这样好。”他把斧子往竹墩上一插,“清悦,你赚大发了。”
“贫嘴。”
“说真的。”暮朝说,“调子是好调子。就是听完心里发沉,像欠了谁一笔账,想不起欠的是谁。”
清悦皱眉:“你说话能不能有一回落在实处?”
“落在实处啊。”暮朝想了想,“好。实处就是,这调子我帮你想。往后再听见谁哼,我拿绳子把他捆来见你。”
“捆人做什么?”
“问话。”他理直气壮,“先请喝茶,不喝再捆。”
清悦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心里那点发沉的东西松了一线。
暮朝扛起竹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再唱,去剑坪唱,唱给孙长老听。”
“做什么?”
“他胡子翘起来的样子,比曲谱好看。”
清悦被他那句随意的话钉在原地。
欠了谁一笔账。对,就是这个。她哼的时候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胀,就是这个。
——
她不信邪,去翻曲谱。
藏书楼三楼有半架子乐谱,多半是前代收来的古曲,蒙尘多年。她爬梯子翻了一个下午,翻到《广陵》,翻到《幽兰》,翻到一册连名字都霉掉的抄本,没有一个调子对得上。
管楼的周长老被她搅得头疼:“到底找什么?”
她哼了一段。
周长老捋着胡子听完,摇头:“不是中原的曲子。中原的调,五声起,五声收。你这个转弯的地方,走的是野路子。”
“野路子是什么路子?”
“谱上没有的路子。”周长老把那册霉抄本塞回架上,拍了一手灰,“丫头,哪儿听来的?”
“梦里。”
“胡闹。”周长老挥手赶人,“梦里的东西也来查谱,你怎么不去庙里求签。”
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堆着一摞待归架的旧书,萨苏蹲在那儿,一本一本掸灰。她从他旁边过去,他头也没抬,掸灰的手却在她带起的风里停了半拍。
“好听。”他说。
两个字,含混,却认真。
清悦回头笑了笑。再往下走,她想,连萨苏都写了好听,可见这段调子不讨嫌,只是没人认得它。
没人认得,比讨嫌更麻烦。
她确实想过去求签。
可她连山下小庙里那尊泥菩萨都不大信,求签求出来的话,泥塑自己都不认账。
夜里,雨又落了,不大,细细的一层。清悦睡不着,披衣出来,坐在院前的廊下,看檐水一滴一滴砸进青石凹里。
白日里那一肚子的查问,到夜里全沉了底。子幻说怪好听,阿朝说耳熟,周长老说野路子,萨苏在本子上写:好听。四个人,四个说法,凑不出一个出处。
——
一个没人认得的调子,在她梦里住了这些日子,今晨落了地,成了她的。
她仰头看天。天黑得严实,一颗星子也没有。檐水砸在青石凹里,一声,一声,敲得极有耐心。
然后她哼了起来。
从第一个音起,过三处转弯,到收尾那个沉下去的音。整首,完完整整。雨声给它垫底,檐水给它打拍子。她哼得很慢,比白日里哼得都好。哼到转弯处,声音沉下去,沉下去,像水绕过石头,又像什么人隔着很远的年月,在教她换气。
好到她自己心里发空,空得发疼。
哼完了,廊那头有人说话。
“这曲子,谁教你的?”
清悦差点从廊凳上蹦起来。
廊角站着师父。披着件旧氅,手里没灯,不知站了多久。这两日他的咳嗽就是残局楼的更漏,隔着几重院子都听得见。可方才那么长的一段,他一声都没有咳,静得像廊下多了一根柱子。
“师父?”她按着胸口,“您怎么在这儿,吓死我了。您的药……”
“药喝过了。”
楚仲崖没动。他站在廊角那半截暗里,又问了一遍,声音平平的,平得反常:
“这曲子,谁教你的?”
清悦张了张嘴。
梦里。这两个字她白日里说过两回,对阿朝说过,对周长老说过,说出来都轻飘飘的,像个玩笑。可师父这样一问,这两个字忽然有了千斤重,压得她说不出口。
她答不上来。
檐水滴答。师父站在暗处,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扶着廊柱的那只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又一点一点松开。
他旧伤还没好利索,肩上被斜进来的雨打出了一片深色,他也不拂。白日里连半碗热汤都要人看着才肯喝的人,在这廊下站成了石头。
“师父?”她小声又喊了一句。
“嗯。”他应了这一声,像从很远的地方应的。
“这曲子,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好听。”
好听。这两个字,萨苏白日里也写过。可从师父嘴里说出来,分量全然两样,沉得像从井底提上来的水。
“夜里凉。”良久,他说,“回屋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旧氅的下摆扫过廊砖,脚步声比来时长,一步一步,踩着檐水的拍子,走得很慢。
——
清悦在廊下坐了很久。
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方才那一首,师父听全了。从她起第一个音,到她收最后一个音,他一直站在那儿。
站在那儿,听了整首,一遍都没有打断。
她认识的师父,听话只听半句,问话只问一遍。今夜他问了两遍。
两遍,她都没有答上来。
雨丝斜进廊下,落在她的手背上,凉得很。她望着师父走远的方向,那里的灯一盏一盏矮下去,最后只剩残局楼顶楼的一点,亮着,久久不熄。
师父方才那个声音,不是问她。
是隔着许多年,问别的什么人。
可别的什么人,是谁呢?
她哼着那调子回屋,哼到一半停了。她忽然舍不得再哼了,把剩下的半首轻轻咽回去,收进心底压好。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梦里那一段没有来,像它也知道,今夜不该来。
天快亮时她醒了一回,听见残局楼的方向,夜雨里有人低低地咳,咳了很久。
师父也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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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夜半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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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宝子,勇敢跳坑吧,预存到150章啦,入V前日更,入V当天万字,入V后日更,节庆日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