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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阴雨旧伤 雨还没落, ...

  •   那场雪下到第七日,变了雨。
      雨一落地,师父的咳嗽声就比雨声先到了。
      雨丝细,斜斜地织,落在瓦上是沙沙的一片。剑坪积了水,晨训停了半日,弟子们缩在廊下压腿。清悦抱着剑往廊柱上一靠,耳朵却支着。
      她在听咳嗽声。
      残局楼的方向,隔着重重的雨,一声,又一声。压得很低,像有人拿手帕捂着嘴,捂不住的那点尾音漏出来,被雨洗淡了,才送到她耳朵里。
      “别听了。”旁边子幻收着剑,“听一早上了。”
      “昨夜也咳。”清悦说。
      “药也苦了。”她又补了一句,“我路过厨房闻见的,今年的味儿不一样。”
      “掌门的老毛病,一到阴雨天就犯,多少年了。”子幻把剑归了鞘,“厨房一早就煎上药了。”
      多少年了。这四个字清悦从小听到大。师父的旧伤是全庄心照不宣的天气:雨还没落,他先知道;雪还没下,他先知道。小时候她只当好玩,缠着问师父是不是会掐算,师父说,老骨头比罗盘准。
      可今年这一回,不一样。
      先是幻霄宫的使者冒雪上山,残局楼的灯亮到后半夜。使者走的那夜,师父送客出山门,在风雪里站了许久才回楼。这些事清悦不全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夜之后,残局楼送出来的药渣,一日比一日多。
      “清悦师姐。”背后有人拽她袖子。
      是子允,怀里揣着个烤红薯,烫得左右倒手:“给你掰一半,你替我望风,周长老不许我这时候吃。”
      “出息。”清悦掰走大的那一半,“廊下吃,别掉渣。”
      暮风从坪那头晃过来,剑往肩上一扛:“大清早分赃呢?”
      “风哥,你剑穗上沾的什么?”
      “红薯。”暮风面不改色,“子允孝敬的。”
      子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剩下那半抱紧了些。
      “师姐,你掰走的是尖上最甜的那块。”
      “孝敬师姐,应该的。”清悦咬了一大口。
      ——
      晌午她去厨房。药吊子在灶上咕嘟咕嘟,白汽顶着盖子,大师傅拿蒲扇扇着火,叹气。
      “叹什么气?”
      “掌门的药,一年比一年难煎。”大师傅说,“往年三碗水煎成一碗就成,今年周长老吩咐了,五碗煎一碗,文火,守足两个时辰。”
      “药加重了?”
      “方子是子午堂白掌门新留的,添了一味,我不认得。”大师傅把火压小,“贵得很的那一种。”
      “掌门年轻时可不是这样。”大师傅拿蒲扇指着药吊子,“那会儿下雪天还领着你们上坪,一站一个时辰。这人哪,都是叫旧伤一点一点磨的。”
      子午堂。清悦拿蒲扇的手顿了顿。
      子午堂远在千里之外,方子是谁捎来的?她没问出口。问了,大师傅也未必知道。
      她把这点顿咽下去,卷起袖子:“我来守。您忙您的。”
      “你守得住?两个时辰呢。”
      “蹲马步我都蹲得住。”她把小杌子搬到灶前,坐下,“火候到了我喊您。”
      大师傅去后院择菜,走前又回头交代:文火,别贪快,这药跟掌门的脾气一样,急不得。
      厨房里的雨比外头稠。潮气从地皮里往上返,柴受了潮,塞进灶膛噼啪地响。她拿蒲扇一下一下扇,扇得火苗低头又抬头。药气先苦后涩,漫出灶间,两个来打饭的小弟子捂着鼻子跑,边跑边喊:师姐,这药闻着就治百病。
      治百病才好。她想。治百病,把残局楼那一声一声的咳嗽,也一并治了。
      药吊子咕嘟咕嘟地响。雨在屋檐上沙沙地响。她守着那一小炉火。守着守着,想起七岁那年初上山,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发着热,迷迷糊糊里有人拿勺子喂她喝苦药,喂一口,哄一句。哄的话她早忘了,就记得那人的手很稳,很暖。
      那时候她以为,师父的手会永远那么稳,那么暖。
      ——
      药煎好了,她提着食盒上残局楼。
      楼里地龙烧得旺,一进楼道就烘脸。师父歪在二楼暖阁的躺椅上,腿上搭着条薄毯,手里捏着枚棋子,见她进来,把棋子搁了。
      “怎么是你送?”
      “大师傅腰疼,我替他跑。”她把药倒出来,黑沉沉一碗,热气打着旋,“快喝,凉了苦。”
      “凉了热热就是。”
      “热了更苦。”她把碗往他手里塞,“师父,讲理。”
      楚仲崖接了碗,看她一眼。这小丫头讲理的方式,一向是先斩后奏。他低头喝药,喝得很慢,眉头都没皱一下。
      清悦在旁边盯着,盯着他端碗的手。
      那只手瘦,指节分明,端碗的姿势还是好看的。可她看见碗沿上那一线极细的颤,颤得药面起了一圈小小的纹。一碗药喝完,他把碗递还她,手稳稳的,像方才那一线颤是她的错觉。
      她接了碗,没走,搬了个凳子在他脚边坐下。
      “还有事?”
      “陪您坐会儿。雨大,回去也是淋。”
      “廊下有伞。”
      “伞漏。”
      “哪把伞漏?”
      “都漏。”她面不改色,“山庄的伞全漏,该采买了,回头我跟周长老说。”
      楚仲崖笑了一声,笑完咳了两声。他从毯子底下抽出本旧册子,丢给她:“坐着就坐着,念这个。”
      是剑谱的批注,孙长老早年手抄的,字小。她凑着窗光念,念着念着夹带私货,说孙长老这注批得迂,年轻时一定没什么朋友。师父阖着眼听,也不恼。念到一半他咳起来,她停了要去倒水,他摆摆手,示意接着念。她就接着念,声音放轻了些。翻到后头,她忍不住抬头:“师父,等雨停了,我练第十二式给您看。”
      “好。”
      “练会了,下回评定冬巡的名额,还选不选我?”
      “选。”师父说,“练会了再说。”
      这话有坑。练会了再说,说的时候再推。她听出来了,先把账记下。
      账她有专门的地方记。心里一个小本子,谁欠她一回,谁许她一回,都记着,利钱不算,人情算。师父那一本最厚,厚得她合上的时候,总得使点劲。
      ——
      闲话说到日影偏西。雨没有停的意思,窗纸灰蒙蒙的。清悦起身添炭,顺手把窗缝里漏风的地方拿帕子塞了。炭火矮下去,她又添了一块,拿火钳拨了拨,炭星溅起来一点。塞完回头,看见师父靠在椅背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着的师父,和醒着的不大一样。
      眉还是皱着的,像睡着了也在跟谁掰扯一件掰扯不清的事。鬓角的头发白了几根,什么时候白的,她竟说不上来。毯子滑下去半截,她轻手轻脚替他掖好,掖到一半,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瘦得见了骨。手背上一道旧疤,颜色淡了,陷在皱纹里。
      她小时候以为师父是不会老的。师父是山,石头怎么会老呢。炭盆哔剥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药碗。药渣沉在碗底,汤是五碗水煎出来的,一碗比一碗浓。
      她轻手轻脚退到窗边,替他把窗掩上一线。
      窗边就是那张棋枰。黑白云子覆着尘,摆成一局她看不懂的棋。她从小进出残局楼,这局棋就在这儿,谁教她下棋都可以,唯独这局,不许动。她问过一次为什么,师父说,这局棋在下着,还没下完。
      下了这么多年,还没下完。她那时想,下棋的人可真磨蹭。如今再看,黑白绞在一处,谁也吃不掉谁,像两个人在棋盘上耗着,耗了许多年。
      此刻她再看那局棋,棋子上的尘比上回厚了。执棋的人躺在椅子里,呼吸一起一伏,比棋子还静。
      她忽然有点不敢看了。
      ——
      夜里还有一道药。
      她抢在厨房前头煎了,提上去。暖阁里只点一盏灯,师父没睡,歪在躺椅上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
      “又来。”
      “周长老说的,睡前一剂不能少。”她搁下药,“您喝药,我念书给您听。山下新出的话本,我抄了一本。”
      “抄这个做什么?”
      “好东西要分享。”
      她念。话本写的是个侠客,剑法高强,行走江湖,专管不平事。念到侠客一剑挑了恶霸的镖局,师父忽然笑了一声。
      “假的。”他说,“真的侠客,挑完镖局,官府的文书三天就到,镖局的孤儿寡母找上门来哭。哪有什么快意恩仇,都是烂账。”
      “那您还听。”
      “你念得好听。”
      清悦心里一甜。甜完了才想起来挑理:“师父,方才那句假的,是挑话本的理,还是挑我的理?”
      “挑话本。”楚仲崖阖着眼,“你念的,都是真的。”
      这话她爱听。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预备下回先念。
      外头巡夜的梆子敲了三更,她搁下抄本,看见药碗见了底,又续了半碗热汤,看他喝下。
      “师父,这药还要吃几日?”
      “吃到雨停。”
      “雨什么时候停?”
      “天说了算。”
      师父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摆摆手,说睡吧,明日再念。她收拾了碗走到门口,听见身后咳了一声,比白日里那一声深,咳完了,缓了很久。
      她回头。
      灯光昏黄,师父朝她招了招手。她走过去,他抬起手落在她头顶,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揉了揉。
      掌心是暖的。可她觉得那暖意薄了。
      “清悦。”他说。
      “嗯。”
      “再等等。”他望着帐顶,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她,又像是说给别的什么人,“过了明天……”
      话到这儿,停了。
      雨声把那半句话泡得发胀。她等了会儿,没等到下文。
      “师父。”她小声问,“什么明天?”
      楚仲崖收回手,闭了眼,唇边浮起一点笑——他不想答的时候,就是这笑,一堵墙似的。
      “没什么。”他说,“睡去吧,雨天路滑。”
      她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暖阁,在楼梯口站住,掰着指头算:元宵,龙抬头,春社,哪一个都对不上。
      明天。过了明天,会怎样?
      雨还在下。整座山泡在水里,泡得发沉。她忽然觉得,师父那半句话,原是存给一个很远的日子听的。那个日子他看了很多年,看到今天,只差一层窗户纸,他不捅破,也不许她看。
      她抱着空食盒下楼,把那个没说完的句子翻来覆去地掂。
      掂了一路,没掂出分量,倒掂出一身的慌。
      ——
      回到自己的小院,四下早静了。清悦摸黑躺下,听雨打在瓦上。
      雨声里,那半句话又一遍一遍浮上来。再等等。等什么?过了明天。哪个明天?
      她把这四个字掰开揉碎,拼不出个形状。师父说话从不落空,小时候许她一串糖葫芦,隔了三天也记得兑现。这一回,他连一个整句子都不肯给她。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跟自己说,明日再去问。问不出来,就耗着,她最擅长耗着,孙长老的教鞭都耗不过她。这么想着,心才一点点落回原处。
      窗外,残局楼顶楼的那盏灯,亮到四更才熄。
      隔着半个山庄的雨,她看不见那盏灯。可她知道它亮着——灯下的人咳了整夜,灯就陪了整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阴雨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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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宝子,勇敢跳坑吧,预存到150章啦,入V前日更,入V当天万字,入V后日更,节庆日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