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编辑法案》长祉

2、认命 “难怪

　　“难怪这么些天，我办公室的公务这么少。原来真正要忙的事情都不经过我的手。”准校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率先开口，“各位同僚，别辛苦站着了，都请进来坐吧。”

　　准校望着这一大帮人，他们沉默着，陆陆续续找位子坐下。这些人里面，有不少是熟面孔，都是以前有过交情的人。当然还有些人，他从未见过面，估计是各部门各自提拔上来的下属。

　　这帮人倒是坐的很有规律，非常自觉。生面孔统一坐在长桌后面，熟面孔也不躲着，纷纷坐在长桌前面。

　　“准长官，您言重了，我们私底下也是在尽力探讨这件事，没告诉您也是不想给您添麻烦。”纪文斯戴着副眼镜，坐在长桌中央，双手轻微搭在桌边，望向准校的目光轻微闪躲。

　　当着准校的面，他这次认出来了，说话的人正是电话中的纪部长。

　　“行了，诸位直接告诉我就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准校长驱直入，他没耐心听他们说这些废话。

　　“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是联防统战部部长安德烈，私自盗取科研城样本，叛逃人类主领区，引发民愤。”一人开口回答道。

　　“好像不是，安德烈应该不是叛逃，但是他盗取有限的免疫剂等重要样本是事实，已经证据确凿。”另一人反驳道。

　　准校皱眉，他依旧听得不明所以。在资源紧张的情况下，这种信息闭塞的弊端很快就显露出来。

　　他张口道：“那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众人本来都看向他的，一听这话，不约而同地低下头沉默。

　　沉默良久，终是纪文斯先抬起头来有所表率。

　　这下准校是真的有点赞赏这个纪部长了。

　　只见纪文斯看向他，畏畏缩缩道：“您忘了二百多年前，全球生物爆发基因变异的原因了吗？”

　　准校怎么可能忘。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场意外。

　　当时正值世界大战，A国导弹攻击B国数十座重要枢纽，谁也没想到，被毁的那些枢纽站，背地里竟全是秘密实验室。

　　随后生化试剂大规模泄露，污染迅速扩散，最终基因变异席卷全球。

　　直到战后清算才得知，那次袭击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而是B国最高长官叛变，恶意泄露国家机密。事件查清后，全球哗然，B国长官也被处以极刑。

　　“所以，各位未经考证，就断定这次是我泄密？”准校坐直，目光环视众人。

　　“我们比谁都清楚您是冤枉的，可这事真的怪不了大家。这次事件和二百年前的那场灾难实在太像了。人类主领区的制度尚未稳定，您下发文件后没多久又出了这种事，引起了大部分公民的叛乱。他们声称，不把您交出来，就会推倒所有部门。”一位女士坐在会议桌右边，她身形细条，声音却有力清晰。

　　真是荒唐，主领区重建时都凑不齐的人心，竟然在这种时候齐得可怕。

　　“安德烈人呢？”准校问。

　　“找不到，主领区内没有他的踪迹。”回答准校的是一名年轻军官，坐在桌子的最后面。

　　“利时行人呢？关于这件事情，利博士怎么说。”准校依旧觉得这件事和利时行脱不了干系。

　　“利博士说，这件事应该问您。”坐在前面的研究员回答道。他身穿一身白大褂，白得亮眼。他抬眼不抬头，瞄了一眼准校，迅速收回目光。

　　这个利时行真是个神人，完全分不清是非主次，这种时候还要夹带个人情绪！准校深吸一口气，把升上来的火气努力压下去。

　　“好了，纪文斯，人类芯片加装追踪程序这件事就交给你负责了，要尽快。”准校刚坐直的身体又缓缓靠下，他的半边肩膀搭在椅背上，重新环抱起双臂，道，“那诸位，对这次群众叛乱有什么看法。”

　　“我们这么些天已经尽力在压了，可事发突然而且规模巨大，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依我看，依我看来，您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次估计真得您牺牲一下。”一位军官和其他人对视了一眼，回答道。

　　神特么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是这么用的吗？

　　“荒唐！”准校丢下两个字，掷地有声。

　　“这已经是我们商讨出来最好的方式了，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查清真相，为您平反的。但是在此之前，还是得请您配合一下。”发言的这人略微年长，他也在试图劝说准校妥协。

　　准校的目光很直，他久久盯着对面墙上的金色天平标志，以此来表达他的抗议。

　　先不论这次妥协是否正确，若是真要他等到平反之后，指不定需要多久，准校怎么可能愿意。

　　众人都知道理亏，办公室内的气氛沉得可怕。

　　依旧是那年长者开口：“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查清真相，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您进去呆着对您反而是一种保护。待到平反之后，现在这个职位肯定还是您的。”

　　字字通情达理，句句善解人意，目的都是为了说服准校去坐牢。

　　“就因为一时的荒谬跟我谈以后？”准校站起身，右手搭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众人，“在座的各位都是人类领区的执称者，今天被冤枉的是我，若是换做别人，这样真的公平吗？这是作为执称者该有的态度吗？”

　　“没时间了，群众已经逼近警戒线了。他们声称，要么让泄密者滚出主领区，要么依法审判。若是强行武力镇压，刚聚好的民心又要散了。”长者叹了一口气，脸上尽是为难。

　　准校偏过头看向地面，这还真是把他往绝路上逼！若是妥协，于他而言不公平，若是不妥协，在座的各位同僚全都会遭殃，人类领区好不容易稳定的局面又会再次面临失控。

　　况且，就目前看来，就算他人在外面，也不一定能够保全自身。

　　准校的内心动摇了，他在心里飞快地计算可执行的方案。

　　良久，他才道：“首先，先安抚民心，有什么事我可以配合你们去做，其次，这个位置上坐的是谁我根本不在意，我相信诸位，也请你们自便。”

　　只见那老者支支吾吾又道：“那什么，还有一件事。”

　　“说。”准校撑在桌面上的胳膊有些累了。

　　“他们要求，明天逮捕大法官的过程，全程全领区实时通报。”年长者说道。

　　准校真后悔刚刚说话要站起来，此刻要是想坐下又显得有点掉面儿，他撑着桌子闭上眼，叹气道：“少浪费一点领区资源吧。”

　　会议结束，众人稀稀拉拉得散开，临别前有人安慰，有人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人感念准校之前同袍的恩情，信誓旦旦地保证会还他个公道。

　　可准校一概不理，他只逮住科研城派来的那个白大褂，严肃地通知他：“替我转告你们利博士，我不会放过他的。”

　　只见那白大褂缩了缩脖子，朝他低了低头：“应该不关我们利博士的事儿吧。”

　　然后马上脚底抹油溜了。

　　众人都走后，办公室内空无一人，准校这才缓缓坐了下来。明天逮捕，留给准校的时间不多了。

　　他望着要拉不拉的那半拉窗帘，刚进会议室时，窗边的影子刚刚触达桌边。此刻接近正午，太阳越升越高，而影子却越缩越短。

　　不管怎么样，准校都得先回家，他从兜里取出口罩，给自己带上，转身离开了这座尖顶建筑。

　　准校还没熟悉这幢由古迹临时充当的办公楼，如今也不用去熟悉了。

　　主领区刚刚统一的这些日子，准校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直两点一线。如今走在这条回家的道上，他倒是有心留意起来。

　　“这些人呐，非要上赶着建立什么制度，组织又组织不好。要我看，什么大法官呐，号召力还没有咱菜场团长强吧。你说对吧王姐，多亏了您叫来这么多人分担这菜，大伙儿才能买着又便宜又好的。”街边摊上，一个大姐手捏着一把油菜，正拿着绳子打着结，她头也没抬，朝对面的女人念叨。

　　“是啊，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也太突然了，还好发现得早。”旁边一人顺嘴回道。

　　“我听说啊，大法官的办公室刚刚被查封了，记者跟着去的，他们可是拍到，那大法官桌子上的天平都是歪的，啧啧啧，真是人心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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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那个天平，准校其实自己也挺心疼，但是他管不了那么多，他的首要任务，是得先回家。

　　准校一开门，弟弟便满心欢喜地扑了上来，这只中型大狗通体乌黑，摇着强有力的大尾巴，嘴巴哈哈哈地咧着。

　　每天见到主人是他最开心的事儿。

　　准校今天破天荒的没有陪他一起乐，他关上门，把弟弟抱到沙发上。

　　十八年来，多少艰难险阻，准校都把他带在身边，从未有过分离，如今却因为这种烂事，要迫使他俩分开一段时间。

　　准校没有换鞋，他摊在沙发上，弟弟陪在一边。

　　准校倒是不担心他离开后弟弟会过得不好，功劳先不论，论人缘，这家伙的受欢迎程度那是比他都好。大抵是前脚他刚出门，后脚就有人火急火燎地争着照顾弟弟。

　　还是让弟弟留在家里吧，在家里总好过跟着他去牢里颠簸受罪。

　　“起来了，弟弟，哥哥有事要出门一段时间，让哥哥再给你洗个澡。”准校本想抬手拍一下大狗的屁股，没想到拍了个空。

　　那家伙一听到“洗澡”二字，愣是吓得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头也不回地钻进床底。一大坨大黑狗缩在床底下瑟瑟发抖，连正眼也不敢看准校一眼。

　　刚刚沙发上那哥俩好的假象顿时烟消云散。

　　准校心理一阵无语，十八年了，这家伙怕水的毛病是改不了一点。

　　“瞧你那怂样，不洗了，不洗行了吧。”大概是人将入狱，其心也善。准校放弃了给他洗澡的想法，还是不要浪费领区的水资源了。

　　准弟弟这才将信将疑地探出脑袋来，他半截身子趴出床外，目光一直试探着准校。直到确认准校真正打消了给他洗澡的念头，这才慢慢走出房间，在客厅的白色趴趴熊旁边卧下。

　　准校看向弟弟，他卧在那毛绒小熊旁边，和那玩偶摆成一个姿势。二者一黑一白，相得益彰。

　　准校今天赶着回家就是为了再多陪弟弟一会，他躺在沙发上，看着这黑白两道身影，静静感受时间的流逝。

　　曾经功劳赫赫的长官，如今却将要沦为阶下囚，何等荒唐。

　　准校的心思又不由自主地被这件事拉了起来。

　　突然，一阵眩晕袭来，准校顿时分不清天南地北。似是内心一直平衡着的弦被崩断，准校顿时后背发凉。他无法起身，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

　　说也奇怪，虽是窒息到濒临崩溃，他却不是真的无法呼吸。他摊在沙发上，发力想要起身，却无论如何都起不来。沙发好似化作了一头柔软的巨兽，正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将他吞噬。

　　这种感觉，和今天在会议室里的感觉很像，逼到绝境却根本无可奈何。

　　只是这种恐惧，比当时要再强烈百倍，千倍。

　　这种恐惧，是准校在高危污染区命悬一线时，也不曾体会过的。

　　足以操控他的机体，击溃他的精神。

　　只是，如此惊恐的时刻下，准校分明感觉天都暗了半边，视线内已经分辨不出任何家具了。

　　可外物却好像变换如常，哪怕灵敏如弟弟也无法察觉到准校的异常，他动了动耳朵，站起身，想要去翻垃圾桶内的食物残渣。

　　准校下意识想要阻止，可薄弱的人类意志依旧无法战胜心底的恐惧。似乎只要他离开沙发，就会立刻被夺去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