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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形呜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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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走廊比一楼更暗。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挂着铜牌:“档案查阅室”“资料整理室”“编目室”。地板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林晚星找到了张主任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门。
“张主任?”
“进来。”
里面传来张主任慢悠悠的声音。
她推开门。张主任正坐在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面,戴着老花镜,低头看着一叠厚厚的表格。桌上堆着高高的文件,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已经掉了大半漆。
“小张啊,来了。”张主任抬起头,看见是她,笑了笑,“我正说呢,你今天来不来。”
“张主任,我来拍点素材。”林晚星笑着说,“这栋楼不是说下个月就要拆了吗?我想在拆之前留个纪念。”
“是啊,快三十年了。”张主任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拆了也好,这楼早就不行了,到处漏风。可拆了之后,这些老档案往哪放,还是个问题。”
“新馆建好了吗?”
“建好了,在新区那边,宽敞得很。就是搬过去还要一阵子。”张主任指了指走廊尽头,“你随便拍吧,哪间都能进。就是三楼的库房别去,那边架子要倒了,不安全。”
“好,谢谢张主任。”
林晚星道了谢,退出了办公室。
她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走过去。
查阅室的门开着,里面是一排排老式的木制阅览桌,桌上还放着几十年前的阅览登记本。她走进去,举着相机拍了几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她又去了资料整理室、编目室。
每一间屋子里都堆满了档案,像是被时间遗忘的仓库。她拍了很多照片:堆满卷宗的书架、落满灰尘的打字机、墙上挂着的早已过期的规章制度、窗台上枯萎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盆栽。
她拍得很投入。
直到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屋子。
那间屋子的门是关着的,门上没有挂铜牌。她试着推了一下,门“吱呀”一声开了。
这是一间小小的储藏室,大概十几平米。里面没有书架,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旧柜子,靠在墙角。柜子是木头做的,上面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发白的木纹。
林晚星走了进去。
屋子很小,转个身都费劲。她举着相机,对着那面斑驳的墙拍了一张。
就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
她的脑海里突然“嗡”了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了她的意识里。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不是她自己的情绪。
是……悲伤。
铺天盖地的、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悲伤。
像是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喊了很多年、喊到嗓子都哑了,却始终没有人听见的那种绝望。
林晚星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扶住旁边的柜子,稳住身形。
又来了。
这种感觉,从她很小的时候就有。
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能看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她能听见。更准确地说,是别人感知不到的情绪,她能感知到。
小时候她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直到她四岁那年,在外婆家的老房子里,她突然哭了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怎么都哄不好。妈妈问她怎么了,她指着空荡荡的墙角说:“那个叔叔好难过,他一个人在那里。”
妈妈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从那以后,妈妈就带她去看过很多医生。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什么都看过。所有的检查都做了,结果一切正常。医生说她想象力太丰富,说她敏感,说她长大了就好了。
可她没有好。
长大了之后,这种能力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
她能“听见”老房子里残留的情绪。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段被压缩了无数年的录音,突然在她脑海里播放出来。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纯粹的情绪——悲伤、愤怒、遗憾、思念……
她不知道这算什么。
她只知道,这种能力,让她选了现在这条路。
拍纪实。拍那些快要消失的人和事。
因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被遗忘,是什么感觉。
林晚星扶着柜子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情绪慢慢退去。
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这种共情从来都不是温柔的。那些亡魂的情绪,就像冰水一样,直接灌进她的胸腔里。每一次,都像是把她自己的情绪系统当成了容器,硬生生地接住别人的痛苦。
她深吸了一口气,直起身。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那个柜子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柜子里面,堆着一叠一叠的旧照片。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把柜门拉开了。
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相册,都是那种很老的款式,棕色的人造革封面,边角都磨白了。她随手抽出一本,翻开。
里面是黑白照片。
是那种老式的、照相馆拍的黑白照片。有集体照,有单人照,有全家福。照片里的人都穿着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衣服,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
她翻了几页,忽然停住了。
最后一页,贴着一张单人照。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的样子,梳着那个年代流行的麻花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长得很清秀,眉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照片下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苏晓梅,1987年。
林晚星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忽然又涌上了一股情绪。
这次不是悲伤。
是……思念。
很温柔的、很绵长的思念。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声地、一遍一遍地念着一个名字。
她盯着照片上那个叫苏晓梅的女人,看了很久。
然后,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照片上的苏晓梅,眼睛是看着镜头的。
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现在正在看着她。
林晚星猛地合上了相册。
她的心跳得很快。
“没事的,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只是一张老照片而已。”
她把相册放回柜子里,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
“哗啦。”
一声脆响,从她身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
柜子里的相册,不知道为什么,全部散开了。一本一本的相册掉在地上,里面的照片飘了出来,散了一地。
整个小储藏室里,到处都是照片。
黑白的、泛黄的照片,像雪片一样散落在地面上。
林晚星站在门口,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明明记得,她把相册整整齐齐地放回去了。
而且,柜子的门,是她亲手关上的。
她站在那里,盯着满地的照片,一动都不敢动。
空气越来越冷。
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这次强烈到了极点。
她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她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
她不敢回头。
“嘀——”
一声尖锐的蜂鸣声,突然从她的帆布包里传了出来。
那是她带来的磁场检测仪。
她平时拍灵异题材的时候,总会带上一个小型磁场检测仪。不是因为她信这个,是因为她发现,每当她感知到亡魂情绪的时候,这个检测仪的指针就会剧烈摆动。
这东西更像是一个……预警器。
此刻,检测仪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指示灯疯狂地闪烁着红光。
林晚星的脸色白了。
这意味着,周围的异常磁场强度,已经达到了她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水平。
她转身就跑。
跑出储藏室,跑过走廊,跑下楼梯。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档案馆里回荡,像鼓点一样急促。
她跑到一楼大厅,朝着大门的方向冲过去。
就在她快要跑到门口的时候——
“砰。”
那扇暗红色的大门,突然自己关上了。
声音大得吓人,在空旷的大厅里撞出一声闷响。
林晚星停住了脚步。
她站在大厅中央,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脏狂跳不止。
她走回去,用力拉了拉门把手。
门纹丝不动。
像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焊死了一样。
她又绕到窗户边,推了推窗户。
窗户也关死了。
整栋档案馆,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