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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国营照相馆的老师傅 周师傅来的 ...

  •   周师傅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国营馆在长街东头,我的店在长街中段。他从我门口走过去,走到我店门口,停住了。他没看我,他看的是我门上那块木牌。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供销社门口卖油条的,和一个抱孩子的。那两个人没进来,站在街对面。

      木牌是师傅留下的,四个字,长街照相,漆是新刷的,刷得比原来正。

      「长街照相。」他说,「这四个字,谁让写的。」「我自己写的。」「写之前,去问过没有。」「问过街道。」「街道管得了长街。」他说,「管不了国营的牌子。」

      我让他进来。他坐在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他五十一岁上下,头发花了一半,领口的灰布衫洗得发白。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到腕子,是显影液烫的,我认得。他坐下来的时候凳子没响。坐得稳,是常坐柜台后面的人。

      「我姓周。」他说,「国营照相馆的。你喊我老周就行。」「我知道。」「国营馆在长街开了二十六年。我在这条街上拍了二十年。国营馆的棚,你看过没有。」「看过。」「我当年学徒,六零年,师傅领着我进的暗房。显影液是我配的,停浴是我配的,定影还是我配的。」

      「周师傅,」我说,「我今天给你冲一张。」

      「你先听我说完。」他说,「规矩,一条一条说。」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没点,搁在柜台上。烟是烟丝自己卷的,纸是白的,卷得不紧,有一根散了,他把那根捡起来塞回兜里。

      他看了一圈店里。看那块蓝布,看那盏一百瓦的灯,看放大机,看暗房的门。暗房的门开着一条缝,红光从缝里漏出来,落在门框上。显影液的味道从缝里飘出来,酸的,他吸了一下鼻子。

      「你这里一盏灯。」「棚里够。」「我当年棚里两盏聚光,六百瓦,加一盏冷光补阴影。」他说,「背景布白的,我用的也是白的。」

      「你用的白,我用的蓝。」「蓝布老。」他说,「蓝布拍出来,人脸发青。」「蓝布拍出来,人脸白。」

      他看了那块蓝布一会儿,没再说话。「暗房小。」「够用。」「我当年的暗房,比你这个大。显影池三个,停浴定影各一个,墙上有两盏安全灯。」「一个也够用。」

      他不说话,看暗房的门。「那台海鸥,中幅的。」「嗯。」「120的胶卷,一张底片,6乘4.5。我当年用海鸥5,双反,从下巴底下取景,脖子酸。」「现在用中幅了。」「中幅好。中幅的底片大,放得开。」

      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台机器,哪来的。」「师傅留下的。」「你师傅,姓什么的。」「他走了,回老家了。」「姓什么的。」他又说了一遍。「我不说。」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把烟收进兜里。「我当年带徒弟,徒弟坐三分钟,我坐三分钟,然后才开机。你那三分钟,坐得下去吗。」「坐得下去。」「我看你门口排队的人,」他说,「坐得住。」

      他看了看门外。台阶上还坐着人,一个,端着搪瓷缸子。「规矩,」他说,「相纸是计划物资。县级器材公司统销,凭票。你这里的相纸,哪来的。」「有票的。」「票,给我看。」

      我把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两张,器材公司的章,日期是八二年三月,一张一张排在相纸上面。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会儿,放下来。「票是真的。」他说,「票是真的,货不一定。」「相纸是计划物资,下一张票,你开不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棚里。蓝布,灯,三脚架,海鸥。他站在海鸥前面,手搭在三脚架的腿上,没扶,就是搭着。他蹲下去看卷片轴,又站起来看镜头盖。镜头盖上的漆磨掉了一小块,露出铁色。

      「这台机器,我摸过三台。」「你看出来了。」「手摸出来的。」他说,「快门的声音,我闭着眼听出来。」

      他伸手把海鸥的快门按一下。没装胶卷,空按,咔的一声,很脆。「声音没变。」他说,「我当年按的,也是这个声。」

      灯罩偏左,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他看那台海鸥,看了很久。皮套上掉了一半的漆,黄铜件上的旧油,他都看见了。「我当年不信机器跟人走。」他说,「我师傅信。他走的时候,机器进国营馆,人没进。」

      「周师傅,」我说,「你站够了就坐。」

      他没坐。他把手从三脚架的腿上拿下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三天后,你这里没有相纸。」他说,「没票的相纸,是黑的。」

      他走了。门板合上,门轴的声音比我那扇高半拍。

      街对面那两个人还在。卖油条的说了一句,「国营馆的人,来你家了。」抱孩子的没说话,把孩子往上颠了颠,走了。

      柜台上那包烟还在。我没动它,把它放进后屋,和账本放在一起。

      当天夜里我进暗房,把显影液、定影液、停浴液一样一样摆出来。显影液半瓶,定影液一瓶,停浴液小半瓶。我算了一下,相纸两卷,够五天。显影液要补,票在器材公司开着,得去领。

      我在暗房里坐了一会儿,没洗东西。红灯照着显影盘,盘里的液面平着,不动。我把那张票拿出来又看了一遍,两张纸边缘齐整,是同一天买的。买的时候我在心里算过,一张五寸放大够开几张,一寸能裁几张,算完觉得多,现在不敢说。

      我想明白之前,先要把明天拍完。明天排队的人,已经约好了。

      第二天,我抱着票去器材公司。柜台后面的人把票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又放回来。

      「老周说,你的票,下个月再取。」「老周是谁。」「周师傅,国营馆的老周,我喊了他二十年。」

      我把票揣回兜里,走出器材公司,两手空空。街上有人在门口排队,看见我空着手,问,「供货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过两天。」

      他们信了。长街的人信我,因为我还没让他们失望过。我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我的影子拖到街口,拖过了我店的门。

      三天后,供货停了。显影液、定影液,一起停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国营照相馆的老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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