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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照片会说话 排队从第三 ...

  •   排队从第三天上午开始,到第五天,排到了街口。

      第一天排队的,是等照片的。第二天排队的,是不等照片的。有人来,不掏钱,就站在门口,看我怎么跟人说话。他站了一上午,走的时候说,「你这手艺,国营馆没有。」

      第三天,卖豆腐的老头把他孙女的照片贴在自家门板上,用糨糊,贴得很正。过路的人停下来看,他站在门板下面不解释。看的人多起来,他把糨糊又补了两下。

      第五天早上,门口坐满了人。蓝布帘子支起来,棚里一天按七张。我在心里数着,从师傅走以后到现在,十五张。一张一张数,数到十五,数不过头去。

      那天上午,方姨把她给母亲的那张照片拿来了。她母亲在街口坐着,眼睛闭着,手伸出来。方姨把照片递过去。老太太的手摸上照片,先摸鼻梁,再摸嘴角,再摸到头发挽髻的地方。「是小芳。」「小芳二十岁的时候。」方姨说。

      老太太的手停在照片上,没放下来。她坐了一会儿,说,「小芳,你二十岁,比我年轻的时候好看。」方姨没接话。她站着,手扶着车把。

      旁边有人看,有人听。长街的人爱听这种话。听完了,就围过来,问我。「苏禾,你那个照片,是怎么洗的。」

      「洗法没有特别。」「那你怎么让人家里的人认得。她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想了想,说:「我拍的不是脸,是那个人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门口安静了一下。有人问:「什么话。」「她自己心里那一句。」我说,「她没跟别人说过,照片替她说了。」

      「你这个人,怪。」「怪,我收下了。」

      那天我去送陈嫂那张照片。她男人坐在竹床上,篾片没有织,手里捏着一片没削的毛篾。照片递过去,他接了,举到眼前,又举远了,再举近。

      「这个,是我。」他说。「你看着像。」陈嫂说。「我看着不像。」他说,「这个比我好看。」「好看就好。」「不是我好看。」他说,「是你好看。你拍出来,就你好看。」

      他把照片放在竹床上,没有收起来。他继续削篾,篾片的声音一下,一下。

      晚上回来,我在账本上记了两笔。五寸一张两块,放大一块,陈嫂三块;方姨两块钱抵了三碗豆花。长街的钱,我收得少,欠得多。

      那天下午,裁缝铺的老板娘把方姨那张照片又挂出来了,挂得比第一次高。她跟我说,「挂高一点,让过路的人看。」

      「照片上的人,认得出来。」她说,「照片不认得的人,也看出来了。」「看出来了什么。」

      「看不出来了。就是觉得,这张照片,像是说了一句话。」

      我站在裁缝铺门口,听完了。长街的人传话是有传法的,他们不说「好」,他们说「像是说了一句话」。这话传到街尾就变了,变成「她拍的照片会说话」。会说话的照片,比好照片值钱。

      我开始在柜台上放一个本子。来拍的人,名字,地址,要拍几寸,给谁看,我记下来。本子摊在柜台上,翻过去,又翻回来。本子第一页是方姨,第二页是卖豆腐的老头和他孙女小六,第三页是五金铺的伙计,地址他写的供销社。

      王伯是排到最后来的。他不排队,他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走了。第三天他又来了,还是不排队。

      「王伯。」「我看看。」「棚子没改。」「看看棚子。」他说,「你师傅的棚子,改没改。」「没改。蓝布还是那块。」「蓝布好。」他说,「蓝布拍出来,人白。」

      他看完了,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说拍照的事。王伯说地名,说年份,说蓝布。他不说别的。说完,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往街尾走,往黄葛树的方向走。

      排到门口台阶上的人,有坐不住的。他在台阶上坐了三天,第三天说:「你一天能拍几张。」

      「棚里一天七张,多了底片赶不上。」「那排队呢。」「排着。」

      他坐下了,坐了一下午。旁边的人给他让出半个台阶。有人带了自家煮的鸡蛋,分着吃。有人带了凉白开,用搪瓷缸子装。排队排出了长街的规矩:前面的帮后面看东西,后面的帮前面数日子。

      走的时候,他把他孙女的作业本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柜台上。作业本里夹着一张照片,他孙女六岁,站在蓝布前面,笑着。「她上礼拜在你这里拍的。」他说,「她天天抱着那张照片睡觉。」

      本子记到第三页。我把本子收进抽屉,锁上了。

      傍晚,长街来了一位。他站在街对面,没过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了一半,穿一件灰布衫,领口磨得发亮。他站在国营馆的店招底下,看着我店里的灯亮起来,看着我棚里那块蓝布。他在对面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坐在柜台后头对账。账对到一半,听见门口有人说话。是方姨和卖豆腐的老头。他们蹲在门口,就着路灯,看那张贴在门板上的照片。

      老头说,「这张,好。」方姨说,「好在哪里。」「说不出来。」老头说,「就是小六在家不这样。」

      方姨没接。她把手里的瓷缸放下,瓷缸底磕在地上,咚的一声。「苏禾那张,我妈摸出来的。」「你这张,不用摸,眼睛看出来了。」

      他们蹲了一会儿,走了。瓷缸还留在门口,里面还剩小半缸豆花。我端进去,倒掉了。

      第二天,供销社门口买烟的人告诉我,昨天有个国营馆的人问了一句话,问的是一家个体照相馆,一天能出几张片。

      第三天,国营馆的橱窗上贴了张纸,红头的,写的什么看不清,贴了没两天就撤了。长街的人看见那张纸,都来看我。「那张纸,写的什么。」「看不清。」我说,「红头的,字小。」「怕。」有人说,「人家来问你了。」

      我没说怕。我数了数抽屉里的相纸,两卷,够五天。显影液半瓶,定影液一瓶。

      夜里我睡下,后脑勺的疼又来了,比前阵子轻。国营照相馆的老师傅,听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照片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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