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寡》大钺

3、第 3 章 血液刚

　　血液刚从血管里喷射而出时，是热的。

　　林羡静静看着骇然瞪眸的男人，他这惊恐、不敢置信的眼神她看了两遍。

　　心中短暂的快意刚刚升起，随之而来的，是万道无形的惊雷，劈砍在她血肉上，她死死盯着依旧捂着不停喷血喉管的男人。

　　浑身的骨骼都在寸寸碎裂。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别吓奴婢呀。”

　　丫鬟青随紧张扶着林羡，脸上满是着急担忧之色。

　　林羡踉跄后退，跌坐在柔软的喜床上，浑身颤抖如筛糠，她说不出一句话，厚重的脂粉再也盖不住过分惨白的脸，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和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要命的往下砸。

　　繁复的绿衣湿了一大片。

　　她无暇回应似从天而降，出现在她身旁的丫鬟青随。

　　剧痛在白皙皮肤的包裹下，从骨骼血肉里尖利的、带着摧毁一切的气势平静的碾压而出。

　　喜房的门被人推开。

　　沈争野迈着新婚之日，欣喜的步伐，一步步朝她走来。

　　一步步朝着她面前这个生机断绝，却依旧站的笔直的男人走来。

　　沈争野犹如一面易碎的镜，在沈争野彻底迈进他身体的刹那，轰然碎裂。

　　彻底活了过来。

　　“嗯~”

　　林羡耐不住痛吟出声，心底最深处的震撼和恐慌压碎了她的神经。

　　为什么？

　　为什么杀不死？

　　不是说不能再来一次嘛？

　　为什么会这样。

　　她宁愿自己魂魄消散也不愿沈争野苟活于世，可为什么还是失败了？

　　大红盖头重新将她遮盖，盖住了她的眼，也盖住了她的恨。

　　“大胆贱婢，大婚之日礼仪繁琐，夫人劳累一天，怎不多留些人伺候夫人？”

　　青随跪地，声音又急又忧：“姑爷，小姐她不知怎的，难受的紧，许是生病了，还请姑爷快快叫府医来给小姐看上一看。”

　　沈争野脚步一顿，紧接着快走几步冲到林羡面前。

　　“羡娘，你怎么了？哪里不爽利，我这就给你唤府医。”

　　容颜俊秀的男人面露担忧。

　　透过绣着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林羡只看的见一片血红，血一样的红，身体的痛苦还在继续，她秀眉紧蹙。

　　听着脑海中声音变得刺耳又断续的系统声。

　　【宿...宿主，痛吗？】

　　【痛...吧，你别冥顽...不灵了，这次...我真没...积分...保你，你算...是运...气好。】

　　【别...别杀了，算我求你，你...再杀一次...你我都要魂飞魄散。】

　　【这不是在开玩笑！！！】

　　沈争野温柔揭下她的红盖头，看着她眼中压抑埋藏的惊恐 ，扶着她肩头的手微微一顿，宽容的笑起来：“可是累着了？”

　　林羡闭了闭眼，强敛心神后，又睁开，朝沈争野露出一个虚弱的浅笑，随后朝着跪在一旁快急哭了的青随摆摆手。

　　“我无事，你下去吧。”

　　青随听话的起身，一步三回头的往喜房外走，关门前还不忘嘱咐一句：“小姐，我就在外面，有事定要喊奴婢。”

　　林羡艰难点头，身旁的男人温柔扶正她的身体，让她舒服的靠在自己怀里。

　　手掌缓慢抚过她后背，温声安抚：“羡娘你定是累了，莫怕，为夫就在你身旁。”

　　林羡没回答沈争野的话，毫无招架之力的身子绵软不可控，她任由他抱着。

　　思绪很乱，乱的理不清分不明眼前事眼前人，究竟是她的幻梦，还是残酷的现实。

　　008的话让她更为震惊。

　　她大概明白了，不管她杀沈争野多少次，那个幕后高于她身体里008系统的存在，照样会将沈争野复活，让时光倒流。

　　而下一次。

　　她很有可能扛不过这天雷之刑。

　　痛恨之人还活着，她却受尽苦楚惩罚而死。

　　不甘！

　　恨！

　　【解释！他为什么死不了？！！】

　　林羡带着满腔散不尽的恨意，声音凄厉到令人毛骨悚然，008被吓到胆怯。

　　【宿...宿主，你杀不死的，他是男主，是这本书的气运化身，天道甄选的气运之子，你杀不死他，也不可能让你杀死。】

　　【咱乖乖的，认命吧，最多我答应你，保你日后和沈争野和离，行吗？】

　　008在妥协。

　　声音甜腻到令人恶心，姿态越放越低，她要是有腿，高低跪下磕一个了，祖宗。

　　身为贤妻良母系统，却被逼到同意和离的份上，这是什么？

　　这是莫大的耻辱，刻在系统档案里的黑历史，抹不去的污点，以后新系统培训的反面教材！

　　但~~~

　　比嘎掉强~!QAQ

　　宿主太可pia~了，明知自己也会彻底抹除的境况下，她还是选择了杀死沈争野。

　　疯子，彻彻底底的疯子。

　　差点把她的CPU干稀碎，她不认怂还能怎么办呜呜呜QAQ

　　统生艰难，苟活不易啊QAQ

　　“羡娘，好点了吗？”沈争野腰背松下来，又挺直，胸膛被林羡头上的珠钗抵着，生疼，想把人从怀里推开。

　　林羡暗暗攥了攥拳，身体里的痛感正在褪去，手心反扣在床沿，用尽全力撑起身子，让自己离开沈争野的怀抱。

　　等她彻底坐正后。

　　耳边是沈争野极其细微的一声如释重负，“羡娘，你这满头的凤冠珠钗可真重，为夫伺候你卸下来可好？”

　　林羡懒得搭理他，撑了一把床沿，迈步走向梳妆台，脚步摇晃，纤弱欲碎。

　　008本能驱使下，在脑海中叫嚷道：【宿主，你怎么不理人呢，男主跟你说话呢，他可是你夫君呀，正所谓夫为妻纲........】

　　【林羡：再多言，我一把火烧了沈宅，大家一起死。】

　　008悻悻然闭嘴，不敢再说一句话。

　　林羡扶着妆台的描金边缘，缓缓落座，紫檀木的妆台上嵌着一枚菱花镜，镜中女子面色依旧苍白，无半分血色的唇瓣，被胭脂强行染红，了无生机的艳。

　　她抬手，将头上的凤冠步摇一点点除下，青丝如瀑般垂落时，她的手也早已酸麻脱力。

　　扶着妆台边缘微微喘息，她望向镜中倒映出来男人的脸，他说：“羡娘，你身子尚弱，让丫鬟伺候你如何？”

　　但人未动。

　　安然端坐着，嘴角噙着的那抹温柔笑意，让他那张沐浴在新婚喜色下的俊俏面庞，看起来潇洒极了。

　　林羡卸完凤冠珠钗后，又开始褪下身上的绿衣。

　　这身青质花钗礼衣，是按七品官妻的规制所制，虽无高品命妇的翟纹繁复，却也针脚细密，领口与袖口绣着极淡的缠枝纹，还记得沈争野将礼服送来林家时，说得话。

　　“羡娘，今日绿衣无翟纹算我欠你，待我青云直上，赔羡娘一件绣有九等翟纹的青罗翟衣，可好？”

　　那时林羡是欣喜的，不是为了什么一品诰命，只为沈争野的深情厚爱。

　　领口的系带一扯就松，绿衣大袖从肩头滑落，轻轻一抖，便落了地。大带、蔽膝、连裳接二连三褪下。

　　沈争野宛如欣赏美景，眉间风流尽显，颇无奈的摇头轻笑：“作甚这般着急......你...!”

　　调情的话没说完，陡然抬高的音调破了方才的温柔，他猛地从床沿站起，眼底瞬间被震惊和怒火取代，从容半分不剩。

　　按照礼制，绿衣里头应该穿绣着浅碧纹样的中单，如今赫然变成了素麻白衣，衣料粗糙，只有领口绣着极淡的素色麻绳纹，是守丧之人专属的丧服。

　　他几步跨到林羡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身刺目的素麻丧服，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

　　“林羡！今日你我大婚，你竟敢在喜服之下着丧服，你是在诅咒我？还是在诅咒沈家？”

　　林羡撑着妆台边沿步履轻缓走到沈争野面前，低着头，指尖抚过粗糙的白袖口：“夫君言重了，爹娘新丧不过月余，坟上黄土尚未干透，我尚在孝期却委身嫁你，披一件孝衣而已，何谈诅咒。”

　　她说的温婉，言辞无半分哽咽，却分外悲切。

　　沈争野微愣，眼中怒火无奈压下，被一层怜惜柔光覆盖，他扶住林羡的手。

　　“羡娘心中苦楚，为夫怎会不知，翁姑仁厚却不想世事难料，惨死在匪寇刀下，我心亦痛，只不过...今日你我大婚，满堂宾客不乏权贵高门，我是怕叫人瞧了去，损了沈家颜面，才言辞激烈了些，羡娘莫怪。”

　　林羡唇角轻轻牵起极小的弧度，笑的苦涩：“你只在意沈家颜面。”

　　沈争野柔情怜惜的拥住林羡，压着声线低声哄：“沈家颜面哪有羡娘身体重要，我知道翁姑遭难你心里难受，可今日是你的大婚之日，总不能叫你让旁人看了笑话，更不能叫翁姑在天之灵，见你这般委屈自己。”

　　他的怀抱温热，喜服上的金线绣纹带着清冽香气，与林羡身上粗糙的素麻衣格格不入。

　　林羡身子僵硬，没有回拥，安静的垂着首，指尖还攥着白袖口。

　　话说的可真是漂亮啊。

　　口口声声为了她。

　　她不愿在穿着上多言，穿都穿了能耐她何。

　　“沈郎。”她唤起从前称呼，“爹娘之死，那伙行凶匪寇，你可抓着了？”

　　林家虽为商户，在明州也算富甲一方，加之林父乐善好施，是明州百姓心中大大的善人之家，一夕之间遭遇匪寇灭门，独留林羡一人苟活。

　　这么大的案子沈争野一为明州父母官，二为林家未来婿，时过月余，婚事倒催的急，这件事始终没给林羡一个交代。

　　前世她问过很多次，只得到一个匪寇已除，至于为什么要杀她林家满门，寻仇还是谋财，不知道。

　　林羡陡然转移话题，提起这件案子，沈争野抚着林羡薄背的手稍顿，又安抚的轻轻拍抚下。

　　“已有眉目，择日都巡检便会同兵马监押前去剿匪，羡娘安心，为夫必会为翁姑报仇，还明州百姓安稳。”

　　又是这一套说辞。

　　无趣。

　　“嗯，我只愿沈郎早日擒拿凶犯，还我林家一个真相。”

　　“自是应当，娘子宽心。”

　　沈争野温柔搀扶着她，引她喜床旁坐下，站起身端起两盏合卺酒。

　　脑海中一直在看戏的008，终于看到林羡的妥协，欣慰非常，忍不住再次出声，不是规劝女主什么，是提醒。

　　【宿主，你想明白就好啦，提醒宿主，来人了！你的婆母。】

　　【你这样子让你婆母看见，怕是要挨骂，没准还得打你一顿，罚你跪祠堂，快把衣服穿上，现在来得及！快！】

　　008说的又急又慌，俨然一副顶顶好系统，满心满意为宿主安危着想。

　　林羡面不改色接过沈争野递来的合卺酒，两人交臂而饮，她羞涩低头，抬袖掩面，将酒杯递还给沈争野。

　　心中冰冷的话语命令008 ：【让她滚。】

　　【008：宿主，这是小说情节，我没权利擅自更改，你乖一点忍一忍，喝了药她就走了。】

　　【林羡：想死想活？】

　　008沉默了两秒，破罐子破摔了：【威胁我也没用，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想喝你让沈争野去，他是男主，他的能量比我大。】

　　屋外传来脚步声，林羡看向沈争野。

　　“可是来人了？”

　　沈争野侧耳一听，又将视线看向林羡身上的素麻白衣，眼底有暗芒一闪而过，他急忙将喜床两边的纱帐放下，遮住林羡身躯。

　　“娘子且安坐，我去打发了。”

　　沈争野脚步急切往外走，还不放心的将外侧的帷幔也拉上。

　　林羡心中明镜，他可不是在护着她，是在护着自己的颜面。

　　她立刻从帐后起身，掩身在帷幔后看着沈争野站在喜房门内同沈孟氏说着什么。

　　片刻，她回身，重新坐回喜床，问：【说说吧，你是何精怪所化？所图为何？】

　　【008：我才不是妖怪，算了跟你也说不明白，你只要知道我不会害你就是。】

　　现在林羡不是纠结身体里的到底是精怪还是妖魔的时候。

　　它可比自己更怕死。

　　她又问：【你所言男主为何意？气运之子又为何？】

　　【008：简而言之，就是你这个世界的话本子，譬如《闹樊楼多情周胜仙》里的周胜仙，《碾玉观音》里的匠人崔宁，沈争野是话本子里的主人公，没有他这本书就不复存在，在此书中，他便是天道化身。】

　　008所说的话本子，林羡看过，这个解释让林羡惊出一身冷汗。

　　【林羡：我亦是书中人？】

　　【008：自然。】

　　系统不会告诉林羡，她只不过是书中一个着墨甚少的炮灰前妻，不过是男主一步步成为大靖王朝第一首辅的青云路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罢了。

　　更不会告诉她，就算有系统帮助，也不过是让她短短两年余生里，过的璀璨安稳些而已。

　　贤妻良母系统，只负责培养贤妻良母，至于这个贤妻良母寿数如何？下场如何？不在她任务范围内。

　　系统只博名，不为命。

　　林羡沉默的坐着，缓慢艰涩消化这个骤然砸进她枯草朽木般的认知里的事实。

　　难以置信。

　　很快，沈争野去而复返，手里端着一碗臭气熏天的药。

　　恍惚间，林羡仿佛看到写在宣纸上沈争野三个大字拼凑而成的墨色人形怪物，在朝她走来。

　　而她...亦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