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寡》大钺

1、第 1 章 又是林

　　又是林羡的大喜之日。
　　耳边唢呐锣鼓依旧宣天。

　　颠簸的花轿里，新娘坐的格外端正，捧在手心里的吉祥果上，斜插这一柄嗜血利刃。

　　盖头下，林羡红唇微弯。
　　这一次，沈争野，你娶的是妻，还是孽？

　　　-

　　　男人身着大红色簪花圆领袍，头戴折上巾，站在遍布红绸的回廊下，俊美无俦的脸上满是喜色。

　　“母亲，羡娘于我有大恩，莫说如今已拜过天地，就算无媒无聘，儿子亦非羡娘不娶，莫要多劝。”

　　妇人苦口婆心：“她一个商贾之女，怎配入我沈家门楣，你真想娶一顶小轿纳了便是，儿啊，你糊涂啊。”

　　男人似是没奈何，温声宽慰：“母亲，林家家底殷实，嫁妆丰厚，烦劳母亲不辞辛劳，帮衬打理一二。”

　　提起嫁妆，妇人脸色稍霁，缓了语气：“自当如此，不过丑话说前头，我不管她林羡如何进的门，在我这她只能是个妾。”

　　两人交谈声压得很低，却挡不住雕花木门上喜字空心，一字一句从窗棂间隙中挤挣进来，落人耳中。

　　丫鬟青随听得恼火，站在喜床旁直跺脚，鲜艳的脸上赤红。

　　“小姐，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混账话。”

　　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只有垂在边角的璎珞微微曳动，盖头下，林羡面粉唇红，眸色冷淡。

　　不多时，沈争野满身酒气步入喜房，看见林羡顶着盖头端端正正地坐在喜床上，身旁只站着青随一位丫鬟。

　　俊秀的眉微微蹙起，唇角拉直诘问：“大胆贱婢，大婚之日礼仪繁琐，夫人劳累一天，怎不多留些人伺候夫人？”

　　青随仓惶跪地：“姑爷恕罪，是奴婢错了，奴婢这就去唤人来伺候。”

　　“罢了。”沈争野眉头微舒，姿态宽容谦和起来，冲着青随摆了摆手，“你是羡娘的贴身丫鬟，看在羡娘的份上，下不为例，下去吧。”

　　“是。”

　　青随看了眼林羡，捂嘴偷笑起来，心道姑爷对小姐这么好，往后小姐一定会很幸福。

　　沈争野缓步走到喜床旁，拿起喜秤挑开盖头，他眉目温情，似水脉脉。

　　“娘子。”

　　林羡平静抬眸，厚重的脂粉衬得她面若桃李，此刻却一言不发，水眸流转间隐隐透着讥色。

　　沈争野微顿，收起盖头走到几案前端起两盏合卺酒。

　　“你我相识几载，为夫落魄时，得蒙羡娘搭救，供我读书科举，如今我官拜七品，皆是你羡娘拳拳恩情，为夫铭记于心，既感且愧。”

　　沈争野端起合卺酒坐回喜床，将其中一盏递给林羡。

　　“喝了这杯合卺酒，往后我们夫妻一体，携手百年。”

　　林羡含笑的眸子注视着男人眉目温情的面庞，只是那笑意浅浮在表层，不达眼底。

　　她不接，也不言。

　　沈争野眉头渐渐拧起，似有不满流转，又很快被他压下。

　　“羡娘，可是怪责为夫我宴客贪杯，来晚了？”

　　林羡袖袍下的手微动，在龙凤喜烛的照耀下，袖中寒芒乍显。

　　弯唇笑了起来：“多谢夫君。”

　　--砰！

　　喜房的门被推开。

　　雍容的妇人被一群低着头的奴婢簇拥着，进了房间。

　　一碗黑糊糊散发着恶臭的药送到了林羡跟前。

　　“娘的乖儿媳，办事前先把这碗药喝了，里头还有娘亲自去观音庙求的得子符呢，一碗下去保管一举得男。”

　　林羡望着这碗几乎要怼到她脸上，黑的发苦的药，冷笑一声，抬眸看向面前的两人。

　　眼底的冷漠犹如实质，像是在看两具凉透的尸体。

　　沈孟氏见林羡不仅不恭恭敬敬的接过药一饮而尽，反而瞪着她。

　　一下子怒气上脸，装都懒得装了。

　　“喝啊。”

　　“生不出孩子，你想当我们沈家的罪人吗？”

　　林羡把视线落在沈争野身上：“夫君，要喝吗？”

　　沈争野站起身，将两杯合卺酒重新放回案几上，脸上温情未消，却苛责的皱起眉：“羡娘，生儿育女本就女子天责，良药虽苦，你不该任性。”他敛起眼底的不悦，一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姿态。

　　语调温柔似水：“你也知商贾是末流贱户，你出身卑微，本不配嫁入沈家，更遑论如今我已官拜七品，乃明州百姓的父母官，若能为我诞下麟儿，也不枉为夫今日为你十里红妆。”

　　孩子？她生过！

　　喝了无数苦涩恶臭的药，忍受着孕育子嗣的艰辛，然后呢？

　　“下贱的肚皮，只会生出下贱胚子，呸。”

　　“做什么月子，没用的东西，吃吃吃就知道吃，滚出去！”

　　“羡娘，为夫对你太失望了。”

　　寒冬腊月，鹅毛大雪落满她削薄虚弱的身体，怀里的婴儿冻的脸色发紫，气息微弱。

　　她十月怀胎的骨血，从此落下病根，哪怕她后来药石用尽，这小小的羸弱之躯也只陪了她一年零三个月。

　　林羡嘴角含笑，滔天恨意在眼底疯狂翻涌，恨得要滴出血来。

　　袖袍里锋利的匕首霎时举起，动作快狠准，带着满腔的恨意，直直朝着沈争野的面门而去。

　　就在即将刺中沈争野的瞬间，一道刺耳的机械音在林羡脑海中诡异的翁鸣。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静止键。

　　【滴！008号贤妻良母养成系统绑定宿主中......】

　　【绑定成功......】

　　【检测到宿主有过激行为，违反贤妻良母规范，特此发出警告：杀死男主沈争野，宿主也将被抹杀......】

　　诡异的机械音刺耳的无法忽视。

　　林羡仿佛没听见似的，手里的匕首只是停顿了一瞬，再次朝着沈争野刺去。

　　只是她的动作异常的缓慢，像是被藤蔓束缚，被泥沼纠缠，巨大的阻力阻挡着锋利的刀尖。

　　饶是如此，林羡也依旧固执的挥手想扎下去，手背青筋浮现，指节用力到发青。

　　刀尖即将触碰到沈争野的刹那！

　　一股剧麻从手上传来，手背上电闪雷鸣，滋滋电流穿透骨骼，疼痛难当，手骨经络瞬间被抽离了般，霎时脱力。

　　匕首当啷落地。

　　【滴，检测到宿主不听劝阻，惩罚：电击一次。】

　　林羡低头看着手上蓝色的闪电：“你什么东西，敢惩罚我？”

　　【宿主，我是天上地下四海八荒第一可爱的贤妻良母养成系统008，你可以叫小八呢。】

　　“谁的妻？”

　　林羡心底惊诧不已，这不知所谓的系统从何而来。

　　营营苟苟两世，重活三世，竟衍生出如此孽障。

　　报应？

　　【当然是男主沈争野啦，你可是男主在这本小说里从一而终的挚爱啊。】

　　呵。

　　林羡仿佛听见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冷笑出声。

　　她可是记得的，第一世她满心欢喜，自以为嫁给了此生的挚爱，婚后她勤勤恳恳恪尽本分，哪怕婆婆不喜她，她依旧谦卑孝顺；哪怕他的夫君拈花惹草，她亦心甘情愿为他纳妾。

　　到头来呢？

　　她的夫君为了攀附权贵，为了青云直上，一刀扎进她心窝里。

　　“羡娘，你没有价值了，最后把命给我吧。”

　　“我这么爱你，你愿意的，对嘛？我的妻。”

　　可笑。

　　“你想阻止我杀他？”

　　【不是的，亲爱的宿主，我是来帮宿主你成为天下女子的表率的呦~】

　　008的声音甜美极了，一听就是顶顶好的系统。

　　一句天下女子的表率啊，多么有吸引力的一句话啊。

　　是个女子都拒绝不了吧。

　　008表面乖巧，内芯疯狂叫嚣：是的没错，你这个杀人狂魔，杀谁不好逮着男主角杀，杀了一次不成，还想杀第二次，想屁吃呢，她是来制裁的！！！

　　“天下女子的表率？”林羡有点兴趣，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换了只手握着。

　　【没错没错，是不是很心动？】

　　林羡往旁边踱了两步，发现除了自己，其他人好像都被定格了。

　　心底的骇然被她强行压下，她死而复生已是莫大诡异。

　　她走到一旁端着药碗的婢女面前，把她手里的碗接了过来，走到沈争野和沈孟氏面前停住。

　　“你想帮我当寡妇？”

　　008：“......”

　　搞没搞错啊，怎么这么想当寡妇，有个气运之子男主角当夫君不好嘛？

　　有了她008的帮助，成为沈争野背后唯一的女人，简直易如反掌啊。

　　这宿主是不是有点傻？好赖不分？

　　【不是的呢亲，本统统是帮助你成为男主沈争野的心头宝，朱砂痣，白月光，成功背后唯一的女人呦~】

　　林羡挑起眉尾，抬起手把碗里黑糊糊的药汁一人一半分别倒在了沈争野和沈孟氏的头上。

　　看着沈争野那张自诩风流俊美的脸上，被漆黑恶臭的药汁淋成污秽。

　　她笑靥如花。

　　“唯一的女人？好呀。”

　　就知道这些肤浅的女子，肯定抵挡不住所谓什么唯一挚爱的诱惑。

　　就算她是杀人狂魔，杀了男主一次又一次，那有如何。

　　只要有一丝希望能和夫君白头偕老，永浴爱河，这屠刀就会放的心甘情愿欣喜若狂。

　　小女子心性，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008犹自在芯里志得意满。

　　突然！

　　只听得被系统定格住的沈争野喉间发出诡异的汩汩声，额上脸上流淌下来的褐色药汁流到喉管处，汇成刺目的红。

　　鲜血喷射而出，淌在大红色婚袍上仿佛盛开的红杜鹃。

　　沈争野似乎想挣扎，却挣脱不了系统的束缚，浑身肌肉骨骼都在徒劳的颤抖不停。

　　而始作俑者，正执着锋利短匕，桃花面溅上血珠，笑得灿烂明媚。

　　她的笑容令人胆寒。

　　“若我执意要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