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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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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七年,初春。
料峭春风拂过盛京城的红墙长街,冻土初融,草木抽芽,整座皇城浸在温柔又清冷的春意里。
苏清意猛地睁眼。
鼻尖萦绕着熟悉清雅的兰香,身下是柔软温热的锦被,耳边是窗外细碎的鸟鸣。
没有冷宫终年不化的寒霜,没有破败漏风的残窗,没有饿殍濒死的刺骨绝望。
她怔怔抬手,指尖白皙纤细,完好无损。
不是梦境。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七岁,及笄刚过,尚未选秀、尚未入宫、苏家尚未倾覆的这一年。
前世历历血海深仇,顷刻间翻涌心口,几乎压得她窒息。
她是盛京苏家嫡长女,出身百年簪缨世家,祖辈世代忠良,家风清正,门第显赫。
她自幼温顺乖巧,知书达理,谨守闺训,从无半分争强好胜之心。十五岁入宫,她步步安分,事事退让,只求安稳度日,保全苏家满门平安。
可深宫从不是良善之人的容身地。
毁了她一生、碾碎苏家满门的罪人,是温怜月。
世人皆道,温怜月温柔无害、性情纯善,是太后最疼爱的侄女,是帝王最怜惜的美人。人人都以为她无依无靠、步步艰难,全凭一己温顺,才换得深宫立足。
唯独苏清意清楚。
这一切,全是假的。
温怜月生来便背靠太后外戚这棵参天大树,家世尊贵,根基稳固。她从不柔弱,从不无辜,她最擅长伪装纯良,最精通挑拨构陷。
前世,温怜月嫉妒她的家世、容貌、气度,更嫉妒帝王偶尔落在她身上的侧目。
于是数年深宫,她人前柔弱谦卑、与世无争,博取所有人偏爱。
人后阴狠毒辣、步步构陷,一点点离间帝心,一次次栽赃苏家。
从最初的细碎谗言,到刻意捏造的不敬罪名,最后,她伪造铁证,狠心扣给苏家一顶通藩叛国的死罪。
萧珩心性凉薄,生性多疑。
他不信常年忠良的苏家,不信安分守己的她,偏偏信了日日依偎身侧、温柔似水的温怜月。
一纸圣旨,废黜她的妃位,打入冷宫,永世不见天日。
一纸圣旨,百年苏家轰然倒塌。
父兄问斩于闹市,宗族老少流放极北苦寒之地,年过花甲的老母亲不堪满门屈辱,自缢祠堂,血染灵位。
赫赫扬扬的忠良世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而始作俑者温怜月,踩着苏家满门白骨,稳居深宫盛宠,被太后庇护,被帝王纵容,风光无限,岁岁安稳。
苏清意在冷宫里熬了整整三年。
三年风雪蚀骨,三年绝望缠身。
她看着自己容颜枯槁,看着自己百病缠身,最后冻饿交加,惨死冷宫。
弥留那一日,大雪漫天。
温怜月一身华贵狐裘,珠翠满头,踏雪而来,眉眼温柔,字字诛心。
“苏清意,你输得彻底。你有家世、有才情、有容貌又如何?陛下信我,太后护我,这深宫的天,从来在我手中。你安分守礼,终究家破人亡,可见良善最无用。”
那一刻,无尽恨意彻骨焚心。
若有来生,她绝不温顺退让!
她要撕碎温怜月所有伪善面具,夺尽她的盛宠荣光,倾覆她所有依仗!
她要护住苏家所有人,逆转宿命,血洗前世所有冤屈!
更要截走那一场无人知晓的荒山机缘。
前世萧珩微服遇险,重伤濒死,无人相救,只凭暗卫拼死突围逃生。
那是帝王一生唯一一次绝境,也是唯一一份无人争抢、足以让他铭记一生的恩情缺口。
前世空悬的恩情,今生,她要亲手拿下。
她要让凉薄多疑的萧珩,欠她一生。
神魂归位,尘埃落定。
苏清意缓缓坐起身,眼底滔天恨意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静冷冽。
重活一世,命运该由她重写。
此刻深宫之中,温怜月尚且安分蛰伏,依仗太后势力,静静等待入宫后的崛起时机,笃定自己手握大势,前程无忧。
她永远不会知道,半年之后,那场本该无人承接的帝王机缘,会被重生归来的苏清意彻底截走,成为她一生盛宠崩塌的开端。
而皇子萧珩,此刻依旧朝堂蛰伏,心性深沉凉薄,无恩无债,无牵无挂。
这是苏清意最好的布局时机。
她有整整半年时间,瞒天过海,步步落子,布下一盘无人能破的局。
贴身侍女晚翠端着温水进门,见她醒来,眉眼含笑。
“小姐今日醒得这般早,春日天光正好,最是适合读书静养。”
苏清意接过温水,指尖微凉,轻声询问:“家中近日可安?父亲兄长可在府中?”
晚翠点头应答:“老爷近日公务清闲,大少爷尚未外出游学,都在府中。”
听到家人安好,苏清意心口微松。
真好。
一切悲剧未起,一切皆可挽回。
她第一步要做的,便是名正言顺离开盛京,移居青螺山别院。
青螺山,正是半年之后萧珩遇匪重伤、险些殒命的荒山。
前世无人相救,让萧珩心中只余一抹模糊的素衣残影,徒留遗憾。
今生,她要亲自守在那里。
但不能突兀。
若是临近事发再匆忙上山,太过刻意,日后必遭萧珩猜忌怀疑。
唯有提前半年,以体弱静养、避尘修身为由长居山中,方能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洗漱更衣后,苏清意整理好仪容,去往前厅拜见父母。
苏家家风温和,父母唯独她一女,素来宠溺疼惜。
厅堂之中,苏父端坐品茶,苏母核对家中账目,岁月安然,阖家静好。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双亲,苏清意鼻尖酸涩,前世天人永隔、家破人亡的剧痛汹涌而来,被她强行压下。
她屈膝行礼,温婉乖巧:“爹爹,娘亲。”
苏母抬眸笑起:“意儿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苏清意缓步上前,轻声软语,说辞早已想好,半真半假:
“入春以来,城中喧嚣扰心,我夜夜多梦难安,身子时常乏力。听闻城郊青螺山清幽静谧,山水养人,最适合修身静养。”
她抬眸看向父母,眉眼温顺恳切:“离秋末选秀还有数月时日,女儿想趁着清闲,去往山中别院小住静养,静心读书,调养身心。待秋日天凉,便即刻回城,绝不耽误选秀与家事。”
苏父略一思忖。
青螺山别院是苏家私产,仆从齐全,地势安稳,幽静无人,确实适合闺阁女子静养读书。
只是山中偏僻,他难免担忧:“山中清冷偏僻,你一人居住,爹爹放心不下。”
“女儿不会孤身前往。”苏清意柔声应答,“我带晚翠与两名老成嬷嬷随行,别院旧仆尽数可靠,我只闭门读书养身,绝不四处乱跑,安分守礼。”
苏母本就心疼女儿体虚多梦,闻言当即心软。
“孩子想静养是好事,城中人多嘈杂,确实扰人。山中安稳,就让意儿去吧。”
父母疼爱,终究抵不过她恳切请求。
苏父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应允:“既你心意已定,便依你。择日收拾行装,派人稳妥护送,山中安分读书,切莫贪玩懈怠。”
“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苏清意屈膝应声,心底落下稳稳第一子。
顺利离京,移居荒山,名正言顺,无人可疑。
回到闺房,送走侍女,她眼底温顺全然褪去,只剩冷静缜密。
第一步已成,接下来,便是铺垫人设。
她要在半年之内,让所有人根深蒂固认定——
苏家嫡女苏清意,生性淡泊,厌弃权贵繁华,无心选秀入宫,无心妃位荣宠。
她心许青梅竹马的布衣书生顾景言,情深不渝,此生只求布衣相守,粗茶淡饭,安稳一生。
唯有这样,日后她荒山救人、婉拒所有报答、刻意与萧珩划清界限,才合情合理,坦荡无瑕。
无人会知,这份淡泊深情的温柔表象之下,是她筹谋已久、覆雪前尘的复仇棋局。
午后,春光正好。
巷口老槐树下,顾景言一身青布长衫,手持书卷,静静温书。
少年眉目温润,品性干净,待人谦和温柔,是京中人人称赞的清雅书生。
前世,他一心一意待她,为她牵挂一生,终身未娶,孤独终老。
今生再见他纯粹温柔的模样,苏清意心底满是歉意。
景言,委屈你陪我演一场情深不渝。
待我复仇功成、阖家安稳,必护你前程似锦,偿你半生亏欠。
她缓步走近,轻声开口:“我近日要去往青螺山别院静养数月,山中清净,适合读书。”
顾景言抬眸,眼底瞬间漾起温柔笑意,毫无迟疑:“甚好,城中嘈杂扰心。我得空便上山陪你读书,不扰你清修。”
他永远尊重她、迁就她、从不逾矩。
苏清意轻轻点头:“好。”
自此,京中流言悄然滋生。
人人都说,苏家嫡女不爱繁华,偏爱山野清净,与邻家书生情意深厚,淡泊名利,只羡鸳鸯不羡仙。
流言温柔绵长,层层铺垫,深入人心。
深宫之内,温怜月依旧安静蛰伏。
她身着素简宫衣,立在窗边,看似温顺安分,眼底却藏着勃勃野心。
她日日打探朝堂局势、皇子动向,默默积攒势力,静待一朝风起,登临高位。
她丝毫不知,城郊青山之中,苏清意早已提前落子,静静等候那场改写所有人命运的荒山相逢。
数日之后,苏家车马备好。
书册、药材、衣物、行囊尽数装车,仆从随行,缓缓驶出盛京城门,往青螺山而去。
山路蜿蜒,草木新生,湿润的山风穿帘而入,吹散了盛京繁华气息。苏清意静坐车中,心境沉静如铁。
从此,山中数月,步步筹谋,寸寸落子。
她要亲手培植疗伤草药,熟记山间路径,把控天时地利。
她要约束佃户仆从,把控山中人流,不多一人目击者,不少一分自然感。
她要将所有细节推演百遍,抹去一切人为痕迹。
她要让半年后的那场相救,成为一场天定的、纯粹的、毫无私心的偶遇。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前尘血海债,今生,她必一一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