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半生》80后林深

9、裂缝 金泽明给的

　　金泽明给的一周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林志远除了李念外没告诉任何人。
　　公司那边，他照常开会、看方案、跟客户对接。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手机响，他都会心里一紧——怕是金泽明打来的。
　　周三上午，他去银行查了账。
　　公司账户余额：二十七万。
　　这是他全部的流动资金。下个月要发工资，要交社保，要付两个项目的材料款。算下来，能动的钱不到十万。
　　十万。
　　金泽明开口要五百万。
　　他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戒了三年了，昨天又捡起来了。
　　街对面是一家咖啡店，门口排着队。几个年轻人拿着手机在拍照，大概是在拍什么网红打卡照。林志远看着他们，觉得跟自己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往公司走。
　　回到公司，周雅琪在等他。
　　"林总，餐饮那个方案，客户定了，确认做精品餐厅。预算从一百二十万加到两百万。"
　　"好事。"林志远说。
　　"是好事。但客户要求一个月内出深化方案，时间很紧。"
　　"你带人做。"
　　"我一个人带不动。"周雅琪说，"小赵手上有两个项目在跟，老刘下个月要离职。"
　　林志远抬起头。
　　"老刘要走？"
　　"他没说，但我听他提过，有家公司给他开了更高的价。"周雅琪看着他，"林总，咱们公司今年走了三个人了。"
　　林志远没说话。
　　他知道原因。公司效益不好，项目越来越少，奖金一砍再砍。人往高处走，留不住。
　　"我再加两个人进来。"他说。
　　"从哪调？"
　　"我想办法。"
　　周雅琪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林总，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
　　"你昨天开会的时候走神了两次。"
　　林志远笑了一下："你观察力还是这么好。"
　　"做设计的嘛。"周雅琪也笑了笑，但没走。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林总，如果你遇到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我不是只会画图的设计师。以前在大设计院的时候，项目管理也做过。"
　　林志远看着她。
　　三十五岁的女人，干练、利落，说话从不绕弯。她来公司半年了，能力是全公司最强的，这一点林志远心里清楚。
　　但他不想把她卷进自己的麻烦里。
　　"真没事。"他说，"你去忙吧。"
　　周雅琪点了点头，走了。
　　林志远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文件发呆。
　　文件上的字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标注为"张律师"的号码。这是前年一个客户介绍的，做民事法律方面的律师。他当时存了号码，想着也许有一天用得上。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张律师，您好，我是林志远。之前在一个朋友的饭局上见过……"
　　电话那头，张律师的声音很沉稳："林先生，你好。有什么事？"
　　"我想咨询一下，关于……抚养权纠纷的问题。"
　　"好，你方便来事务所一趟吗？我下午三点有空。"
　　"好，我过去。"
　　下午两点半，林志远出了公司。
　　他对小敏说下午去见客户，没说实话。
　　张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二十三层。前台小姐把他带到一间小会议室，等了十分钟，张律师进来了。
　　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不紧不慢。
　　"林先生，你把情况跟我说一下。"
　　林志远把金泽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十五年前李念怀孕，到地铁站偶遇，到假结婚，到金泽明突然出现要人、要钱。
　　张律师一边听一边做笔记。
　　听完了，他放下笔。
　　"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他说，"从法律上讲，有几个关键点。第一，晓宇已经十五岁了，法院在审理抚养权变更案件时，会征求八周岁以上未成年子女的意见。这是《民法典》的规定。"
　　"也就是说，晓宇自己说了算？"
　　"不完全是。但晓宇的意愿是最关键的考量因素之一。法院还要综合考虑其他因素，比如现有的生活环境、教育条件、抚养人的经济能力等等。但从实践来看，十五岁的孩子明确表示愿意跟谁生活，法院一般不会违背。"
　　"那金泽明要变更抚养权，基本赢不了？"
　　"赢的概率很低。"张律师说，"但问题是——他可以闹。"
　　"怎么闹？"
　　"打官司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立案、审理、判决，短则三四个月，长则一年。在此期间，他可以申请临时探视权，可以反复上门骚扰，可以向学校、社区反映情况。这些都会给你们的生活带来很大的困扰。"
　　林志远沉默了。
　　"而且，"张律师说，"律师费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这边请律师，对方也请律师。一场官司下来，十几万是起步价。"
　　"十几万……"林志远苦笑了一下。
　　"林先生，我建议你最好先跟对方谈。能协商解决最好，实在不行再走法律程序。"
　　协商。
　　林志远想起金泽明说的"五百万"。
　　"张律师，我先回去考虑一下。"
　　"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志远坐在车里，没急着发动。他把张律师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发动车子，往家的方向开。
　　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他看到橱窗里摆着一个篮球模型。晓宇的生日快到了，下个月就是他十六岁的生日。
　　他把车停在路边，进去看了看。
　　篮球模型旁边是一排文具。他挑了一支钢笔，包装很精致。晓宇一直想要一支好一点的钢笔，说学校的笔写字不顺手。
　　林志远付了钱，把笔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他发动了车，继续往家开。
　　回到家，李念正在厨房做饭。厨房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
　　听到开门声，她从厨房探出头来。
　　"回来了？饭快好了。"
　　"嗯。"
　　林志远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李念端了杯茶过来，看出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
　　林志远把去看律师的事说了。
　　李念听完，半天没说话。手里的杯子端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律师怎么说？"
　　"晓宇十五岁了，法院会听他的意见。金泽明想抢抚养权，不容易。"
　　"那就好。"
　　"但如果打官司，律师费起码十几万。而且会拖很久。"
　　李念的眼眶红了。
　　"十几万……"
　　"你别担心。"林志远说，"我先想办法。"
　　"什么办法？"
　　"公司那边……有个大项目快结了，结了之后能回一笔款。"
　　林志远自己都不信。那个项目甲方拖了三个月了，催了好几遍都说"财务在走流程"。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给。"林志远说，"金泽明的条件，我不同意。他要打官司就打。"
　　"可万一……"
　　"没有万一。"林志远说，"我说过，有我在。"
　　李念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志远，"她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别说了。"林志远打断她，"十五年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的问题是金泽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不会让他把晓宇带走。"他说，"也不会让他再搅乱我们的生活。"
　　李念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了起来。远处工地上的塔吊还在转，红色的警示灯一闪一闪的。
　　林志远看着那些光，心里想的却是——
　　他需要钱。
　　不是给金泽明的五百万。而是——如果真打官司，他需要请律师。好的律师，不便宜。
　　而他公司现在的状况……
　　手机响了。是周雅琪。
　　"林总，明天那个餐饮方案，客户又反馈了。"
　　"说什么？"
　　"他们想改方向，又说不做精品餐厅，还是想做回快餐厅。"
　　什么？又改回原来的？哎，做设计这行就是这样，你辛辛苦苦熬了几个通宵做的方案，可能就甲方一句话就改回去了，这么久的辛苦全白费了。但没办法，说我们这行是技术行业，其实也是服务行业。要给业主做好服务，所以只能配合。
　　林志远闭了闭眼。
　　"行，明天再说。"
　　"林总，"周雅琪顿了一下，"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听起来很累。"
　　林志远沉默了两秒。
　　"没什么。"他说，"就是事多。"
　　"要是需要帮忙，随时说。"
　　"好，谢谢！"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李念在身后看着他。
　　"周总监？"
　　"嗯。"
　　"她对你挺好的。"
　　林志远没接话。
　　李念也没再说。
　　但林志远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她没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