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后半生》80后林深

10、球场 周六下午三

　　周六下午三点，林志远提前到了篮球场。
　　小区里的篮球场不大，半场，地面有些开裂，篮球架的铁皮也锈了。但这里是他和晓宇以前最常来的地方。晓宇从七岁开始在这里投篮，从一个连篮筐都够不着的小不点，长成了一个能投三分的少年。
　　林志远在场边做了几个拉伸，然后投了几个篮。
　　手感还不错。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很清脆，在空旷的球场上格外好听。他想起以前每次带晓宇来打球，晓宇总是抢着要球，投不进就急得直跺脚。那时候的他，多简单。
　　三点十分，晓宇从楼道里走出来，穿着校服裤子，上身套了一件T恤，手里拎着一双球鞋。
　　"爸。"
　　"来了，换鞋吧。"
　　晓宇在长凳上坐下，换上球鞋。林志远注意到他的鞋已经有点小了——脚趾头顶在鞋尖那里，白色的鞋面上有一个灰色的印记。
　　"你这鞋该换了。"林志远说。
　　"还能穿。"
　　"回头爸给你买双新的。"
　　晓宇没说话，站起来，拿起球，走到三分线外。
　　"爸，你防我。"
　　林志远走过去，站在晓宇面前。
　　晓宇运球，左晃，右晃，突然加速从右边突破。林志远跟上去，但慢了半拍——晓宇已经上篮得分了。
　　"不错啊。"林志远说，"速度比上次快了。"
　　"我练了一个月了。"晓宇捡起球，"这学期体育课选了篮球。"
　　"体育老师教你了？"
　　"教了一些基本功，还有网上看视频学的。"晓宇把球传给林志远，"爸，你防我。"
　　两个人打了半场。
　　林志远有意让着，但还是赢多输少。晓宇的身体素质比他好——年轻，跑得快，跳得高。林志远只能靠经验，用卡位和节奏变化来弥补。
　　有一球，晓宇从底线突破，起跳上篮。林志远跟在后面，眼看着他从篮筐右侧把球送进去。那个动作干净利落，像一道闪电。
　　"好球。"林志远拍了拍手。
　　晓宇落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这是这两天来，林志远第一次看到晓宇笑。
　　打了二十多分钟，两个人都出汗了。
　　林志远坐在场边的长凳上，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晓宇坐在他旁边，也在喝水。
　　球场旁边有几棵梧桐树，树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个老人在遛狗，狗跑在前面，老人在后面慢慢走。
　　"爸。"
　　"嗯？"
　　"金泽明……他还会来吗？"
　　林志远转头看儿子。晓宇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盯着球场对面的围墙，没有看林志远。
　　"不知道。"林志远说，"但他来不来，都不会改变什么。"
　　"妈说，他可能会打官司。"
　　林志远愣了一下。
　　"你跟妈妈聊过这事了？"
　　"嗯。"晓宇的声音低了下来，"前天晚上，我听到你们在说话。"
　　林志远没吭声。
　　"爸，"晓宇说，"我不想跟他走。"
　　"我知道。"
　　"我不认识他。"晓宇的声音有点发颤，"他就是个陌生人。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他一次。他凭什么……凭什么来要我？"
　　林志远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
　　"晓宇，"他说，"你听我说。法律规定，你是有权利选择跟谁生活的。你十五岁了，法院会征求你本人的意见。你说不想跟他走，法院不会强迫你。"
　　"真的？"
　　"真的，我的律师朋友跟我说的。"
　　晓宇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他说，"万一他骚扰妈妈怎么办？上次他在学校门口等我，被保安赶走了。万一以后他找到家里来……"
　　"不会让他有这个机会。"林志远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心里其实没底。金泽明不是那种讲道理的人。他开了五百万的价，被拒绝了，下一步会做什么，谁也说不准。
　　"爸，"晓宇突然说，"你是不是没钱请律师？"
　　林志远没回答。
　　"我听到了，"晓宇说，"你跟妈说的话，公司账上没钱了。"
　　"那是公司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晓宇转过头看着他，"你是我的爸，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志远看着儿子的眼睛。
　　十五岁的眼睛，清澈、倔强、认真。
　　跟他十五年前第一次抱起那个婴儿的时候，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晓宇，"林志远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记住一句话——你永远是爸爸的儿子。"
　　晓宇点了点头。
　　他的眼眶红了。
　　打完球回到家，林志远在浴室里冲了个澡。
　　出来的时候，李念坐在卧室的床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什么？"林志远擦着头发，走过去。
　　"今天中午收到的。"李念把信递给他，"金泽明寄来的。"
　　林志远接过信，打开。
　　是一张打印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林志远：
　　一周期限已到。
　　既然你不同意协商，那就法庭见。
　　我的律师会联系你。
　　金泽明"
　　日期是三天前的。
　　"他等不及了。"林志远说。
　　"志远，"李念的声音在抖，"我怕。"
　　林志远放下信，坐到床边。
　　"怕什么？"
　　"怕他把你的一切都夺走。"
　　"他夺不走。"
　　"公司呢？房子呢？"
　　"都在我名下。"林志远说，"他什么都没有。法律上，他只是一个生物学上的父亲。十五年来他没有尽过一天抚养义务。这样的官司，他赢不了。"
　　李念低着头，眼泪滴在信纸上。
　　"可是……万一晓宇知道了信的事……"
　　"他已经知道了。"林志远说，"今天打球的时候，他主动跟我说的。"
　　李念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不想跟金泽明走。他说他只认我一个爸。"
　　李念捂住嘴，哭出了声。
　　林志远把她揽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事情还没到最坏的那一步。"
　　"那最坏是什么样？"
　　林志远没回答。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
　　林志远抱着李念，心里想的却是——
　　最坏的那一步，大概就是失去这一切吧。
　　公司、房子、晓宇、思念。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守着这些东西，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偏偏有人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