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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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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祭文
旧历十二年秋,刘府秋祭。
秋祭是刘府一年里最大的典仪。前几日还有人为三房被并灶的事看笑话,这几天没人笑了——秋祭面前,人人平等,家家要上香,户户要磕头,连二房也得提前三天斋戒。
祭礼定在卯时。天没亮,刘小川就被母亲叫起来了。
沈氏给他换上那身藏青的旧料衣裳,领口浆得挺挺的,又替他把头发梳紧。做这些的时候,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替他把衣领里那块玉往下按了按,按到贴肉的地方。
“祠堂里,祖宗牌位底下,”她说,“嘴要闭紧,眼要放正。听不懂的,记下来;看得懂的,看进去。”
“嗯。”
“去吧。”
宗祠在府的最西边,是全府唯一一座比正门还气派的建筑。青砖到顶,飞檐斗拱,两扇祠门漆黑发亮,门上的铜环磨得能照出人影。刘小川随着三房的人——如今三房的男丁,只有他和刘小峰两个——从侧廊进祠堂的时候,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祠堂里点着几十支巨烛,香烟缭绕,一屋子都是檀香和陈年木头混合的沉沉的气息。正面的神龛从地面一直垒到房梁,一层一层,全是牌位。最顶上一块最大,“刘氏历代先祖之位”,往下按辈分排开,密密麻麻,像一面墙。
男丁按房排序。长房在前,二房其次,三房在最后。
刘小川站在最末尾,站在一个角落里。他前面是刘小峰的背影,再前面是一层一层的、穿绸着缎的脊背。二房的刘小虎站在中段,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刘小川没理会。他踮起脚,从人缝里看那面牌位的墙。
看着看着,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面墙上,有一小块地方空着。
三房的位置。三房人丁单薄,几块旧牌位挤在整面墙的最角落,字迹都淡了。而最末尾,有一块新牌子还没立起来,昨夜母亲让他写的那个,木板是他刨的,字是他描的。母亲说,祠堂不会让三房的新牌位进去的,爹的牌位,得先在家里供着,供到什么时候,看造化。
钟磬响了。典仪开始。
司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秀才,府里请来主持祭礼的,穿着褂子,捧着祭文,站在神龛前,拖长了声调宣读。那祭文不是安城本地的写法,是从京城传下来的官话文,一开口就是满堂的拗口:
“维,某某年岁次——昭阳,作噩,月建——”
底下黑压压跪着的一片人,大多听不懂。听不懂也要跪着,头点得整齐。老秀才念到“黍稷馨香,式昭明德”一句的时候,把“式”字念成了“试”。
刘小川跪在角落里,心里咯噔一下。
念错了。那个字在这里不当“试”讲,是发语的“式”,该念得轻而扬。静慧师父教过。师父会说官话,庵堂里来过京城的香客,师父能用官话跟人应答。师父教他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小川,学这个吧。这是通向外面的话。庵堂的墙再高,也挡不住天下的路。”
他跪着,头低着,嘴唇在香雾里轻轻地动。他默念着那句祭文,在心里,把那个字念对了。念了一遍,又一遍,还替老秀才把后头几句也顺了下去,竟越顺越熟,那祭文的格律有点像经文,他背起经文来,向来不费力。
老太爷上香了。
老太爷六十岁的人了,被两个下人搀着,一步一顿地走到神龛前。他上了三炷香,插进炉里,按照规矩,要垂首默祷片刻。
就在这时,他似乎听到了什么。
香炉边上的老太爷,忽然偏了偏头。那双昏花的、六十岁的眼睛,慢慢地扫过跪伏满堂的子孙,扫过长房,扫过二房,最后,停在最角落里。
他看见了一个瘦小的少年。
跪姿端正,背挺得直,头垂得低——可那少年的嘴唇在动。极轻地动,一下,一下,像是在跟着什么默念。满堂的人都在磕头,只有他在默念。
老太爷看了他几息。
什么也没说。他直起身,转身,在搀扶下回了主位。
典仪继续。礼成,鸣炮,各房依次退出。刘小川随着人流走出祠堂,秋阳照在脸上,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方才在香雾里,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不知道祠堂里发生了什么。
典仪散后,老太爷没有立刻回房。他站在祠堂廊下,望着满院子散去的子孙,忽然叫住了一旁的管家。
“方才,最末尾跪着的三房那个孩子。”老太爷的声音很慢,“叫什么名字?”
管家一愣,赶紧躬身:“回老太爷,那是三老爷留下的独苗,叫刘小川。年初才跟着他母亲从庵堂回来。”
“庵堂?”老太爷的眼睛眯起来。
“是。三老爷过世后,三太太带着孩子在外头……守了七年。”
老太爷沉默了很久。院子里的秋风卷着几张爆竹红纸,从他脚边滚过去。
“他今年多大?”
“十二。”
“十二岁。”老太爷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族学里,如今是谁在教?”
“回老太爷,还是请的西席周先生。”
“小峰小时候,是周先生开的蒙。”老太爷点了点头,抬脚往回走,走出两步,又停下,背对着管家说了一句:
“三房那个孩子,明天起,进族学。”
管家愣住了。这句话轻飘飘的,分量却重得吓人,族学收谁,历年都是二老爷定的章程。老太爷这话说出来,就是把章程改了。
“老太爷,”管家小心地问,“这……要不要先知会二老爷一声?”
“知会什么。”老太爷头也不回,“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进学堂,也要知会?”
他背着手,慢慢走远了。酱色的褂子在秋阳底下,背影又瘦又直。
当天傍晚,二房的正院里,一声脆响。
一只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成了五瓣。
刘伯庸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随即又平了。地上的碎瓷没人敢去扫。他的独子刘小虎站在一旁,缩着脖子。
“进族学。”刘伯庸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老太爷的意思?”
“是……老太爷亲口吩咐管家的。”
“好。”刘伯庸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半晌,他的嘴角浮起一点笑,那笑很淡,很冷,“十二岁。庵堂里念了几年经,就想进刘家的学堂。”
他睁开眼,看着儿子。
“小虎。记住这个日子。”
“记着老太爷的心是偏的,记着念过经的人进了咱刘家的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只有父子两人听见,“不用你动手。学堂里的事,自然有学堂里的规矩。”
三天后,消息传到了偏院。
传消息的是周伯。老头特意绕了远路,从侧门进来,站在桂花树底下,压着嗓子把这个消息说了三遍,说到第三遍,自己先笑了,皱纹里全是光。
“老太爷金口!整个府里都传遍了!三房的少爷进族学,这是老太爷二十年里头一回亲自开口要人!”他四下看看,声音又低了一层,“二老爷那边,听说脸都青了。可是没用,老太爷还在一天,这话就是铁的。”
沈氏听完,脸上没有大喜。她只是站在桂花树下,静了很久很久,然后朝周伯福了一福:“多谢周伯跑这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周伯摆着手走了,走到月洞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望望那棵树,望望树下的母子,叹了口气,笑了一声,走了。
那天夜里,沈氏出了门。
她回来的时候,已是二更天。刘小川没睡,趴在桌上等她。母亲进门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一块旧布包着。她坐到灯下,把布解开。
是一方旧砚台。
端砚,砚身有裂纹,用铜锔子锔了两道,砚池的边角磨得溜圆,看得出被使用过许多年,又被搁置了许多年。砚底刻着两个小字,笔画很细,刘小川凑近了才认出来:
“守拙”。
“当铺里换的。”沈氏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用你外婆留给我的那只银镯子换的。当期三年,三年内赎回来,还是我们的。”
“娘!那镯子是——”
“镯子是死的。”沈氏打断他。她拿起那方砚,用衣角把砚池细细擦了一遍,擦得墨痕尽褪,露出底下温润的石头。“砚台是活的。人往上去,靠的是笔,不是镯子。”
她把砚台放进刘小川手里,包好布,让他握住。
“族学里,人人都有好砚。你这方是最旧的,会有人笑。”她看着儿子,“笑就笑。砚旧,磨出来的墨不旧。字写得好不好,不看砚,看握砚的手。”
刘小川握着那方砚,掌心贴着冰凉的石头。他又摸了摸胸口,那块玉还在,温的。一块冰的,一块温的,他都收下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
刘小川穿戴整齐,那身藏青的旧料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沈氏送他到月洞门口。秋风一阵一阵的,满树的桂花又落了一层,铺在青石板上,金灿灿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去吧。”沈氏说。
刘小川走出月洞门,穿过两重院子,族学在府的东侧,一座独立的院落。他站在院门前。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读书声,几十个童子的声音,抑扬顿挫,混在一处。门里是青砖墁地,廊柱漆得乌亮,堂上挂着一块匾,“耕读传家”。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砚台。铜锔子在他掌心里硌出两道印。
昨天领早饭的时候,厨娘给他留了一碗干的。前天夹道里那些笑声,好像还没有散干净。往门里看,那些都将有,新的冷眼,新的笑声,新的刘小虎。可是他摸了摸胸口。
门是哪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门里走出来时,是什么人。
刘小川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气,混着门里飘出来的墨香和书声,一齐涌进他的肺里。
他抬起脚,跨过门槛,推门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