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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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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冷眼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刘小川就醒了。
偏院的清晨很静。前院也静,宴席过了,宾客散了大半,刘府像一场大戏演完后的戏台,满地的红纸屑还没扫,灯笼也懒得摘了,蔫蔫地挂着。他睁眼躺着,听了听,听见隔壁母亲起来的动静,窸窸窣窣地生火、淘米,咳嗽了两声,入了秋,她的咳嗽果然又犯了。
“娘,我去领早饭。”他爬起来,抢在母亲前头出了门。
沈氏在身后嘱咐:“早去早回,”
他应了一声,人已经出了月洞门。
他昨夜就问过了,府里的规矩,各房的早饭都从大厨房领。周伯告诉他,大厨房在东边,穿过一道角门就是。
大厨房好大一间。烟囱冒着白汽,蒸笼一摞一摞的,米香、油香、咸菜香,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涌出来。领饭的窗口前排着队,各房的丫鬟婆子,端着食盒,说说笑笑。刘小川排在队尾,踮着脚往前看。
轮到他了。他把带来的食盒递上去。
窗口里管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厨娘,胖脸,手快,往各人的食盒里舀粥、夹菜,动作跟捞东西似的。她接过食盒,抬眼看见刘小川,胖脸上那双眼转了转。
“你是……哪房的?”
“三房。”
厨娘的手停了。
她旁边一个烧火的婆子凑过来,两个人对了个眼色。然后厨娘把食盒往窗口一搁,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三房的份例,取消啦。”她说。
“取消?”
“昨儿二老爷吩咐的。”厨娘的嗓门不小,足够让队伍里前后几个人都听见,“说三房人口简单,不必单独开火,跟着大厨房吃就是了。”
刘小川愣了一下:“那……怎么个跟法?”
厨娘咧开嘴笑了。那笑不是恶意的,是那种见惯了世道的、带点怜悯又带点麻烦的笑:“就是等大伙儿都吃完了,剩下的,你来领。省得单做,给你单做,锅气都不够搭的。”
队伍里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刘小川站在窗口前,握着空食盒的提梁。粥的热气从窗口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烫。
“行。”他说。
就一个字。他退出了队伍,走到墙根底下去等。
等是很长的。日头一点点升高,队伍一拨一拨地散,蒸笼一屉一屉地空。他就靠着墙根站着,看烟囱的白汽升上去,被风吹散。有人从他面前过,多看他一眼,交头接耳。他不看他们。他数烟囱上落着的麻雀,数到第十一只的时候,厨娘在窗口里喊了一声:
“三房的,来领吧!”
剩下的。
两个冷馒头,半碗结了皮的粥,一碟子见了底、只剩几根梗的腌菜。厨娘舀的时候手抖了抖,又添了小半勺粥底。
“拿去吧。”她说,声音低了些,“别嫌。中午我再给你留一碗干的。”
刘小川点点头:“谢谢。”
他提着食盒往回走。日头已经老高了。他走得不快,想着回去怎么跟娘说,是照实说,还是拣着说?娘说过,看不惯的不看,听不惯的不听。可这件事不是看不惯,是摆在眼前的。
他想着想着,走过西边夹道的时候,迎面来了一群人。
七八个少年,十来岁到十五六岁的年纪,都是府里族中的孩子,吵吵嚷嚷地追逐打闹着过来。为首的一个,刘小川一眼就认出来了,湖色绸衫,圆脸,手指上的金戒指。昨天隔着水池,柳树底下,那个人就是这么嚼着石榴看他的。
刘小虎。
他也认出了刘小川。
“站住。”刘小虎说。
那群少年站住了。夹道两边是高墙,墙头上天是一条窄的。刘小川站住,抱着食盒。
“哟,”刘小虎上下打量他,斜着眼,“这不是庵堂里的小和尚吗?”
身后的少年们笑起来。
“听说你娘以前是个丫鬟?”刘小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拖得长长的,像蘸了糖的刺,“后来爬上了三老爷的床,才做了姨娘,”
“哦不对,”旁边一个尖嗓子的接上,“我听我娘说,是三老爷从外头捡回来的,来历都不知道呢——”
“那不一样是爬上来的?”刘小虎笑了。他笑的时候圆脸上两个酒窝,看着竟有几分憨态,可那双眼睛不憨,“野丫头进了门,生下个——”
“野种就是野种。”
夹道里静了一瞬,然后哄笑炸开了。
刘小川站住了。
馒头在食盒里,他的手隔着布,把它们捏得变了形。
血一下子涌到头顶。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着胸口,撞着那块玉。眼前这些晃动的绸衫、圆脸、金戒指,都模糊了一层,红了一层。他的手松开食盒,又攥紧,松开,又攥紧。
冲上去。推他。咬他。他比我矮半头。
娘说——
娘说什么?娘说的是看不惯的不看,听不惯的不听。可这不听不下去。这是娘。这是说他娘。他娘在庵堂里吃了七年素,捻了七年佛珠,昨夜在油灯底下给他系玉的时候手抖成那样,这个圆脸的、戴金戒指的东西,凭什么说他娘?
刘小虎看见他的脸色变了,笑得更开了:“怎么?不服气?”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抵到刘小川面前,仰着那半头的差距:“来呀。打呀。你打呀——打了正好,把你撵出这个府,”
夹道里所有的笑都停了。少年们都看着。墙头上的天还是那么窄,一条。
刘小川,慢慢地,把食盒放下了。
刘小虎的眼里闪过一点兴奋。
可是刘小川没有攥拳头。他蹲下身,打开食盒,拿出那两个冷馒头。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他嚼。
慢慢地嚼。一下,一下。冷馒头硬,皮都干了,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夹道里静得能听见他牙齿磨着冷面皮的声响。所有人在看,刘小虎也在看,看着他嚼,看着他把那口嚼碎了,咽下去。
又掰一块。又嚼。又咽。
三个馒头块吃完,刘小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渣。
他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刘小虎。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没有火,就是看着,像看一样东西,从头看到底。
“你说完了吗?”他问。
刘小虎一怔。
“说完了,”刘小川说,“我要去给我娘送饭了。”
他弯腰端起食盒,从刘小虎身边走过去。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后背挺得直直的。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钉在他后背上,钉了很长一段路。身后的哄笑声在他走出十几步之后才炸起来,可是这回,那哄笑听起来没有了底气,像一场没有响雷的空雨。
刘小川没有回头。
他只是觉得嘴里还剩着冷馒头的干味。他咽了一下,把它咽干净了。
——很多年以后,在很多个地方,在很多个时刻,他都会重新做这个动作。在战场上,趴在弹坑里,听着头顶的声音,嚼一把炒米;在战俘营里,面对着递到脸上来的屈辱,嚼一口发霉的窝头;在无数个疼到极处、恨到极处、眼看就要崩开的时候,他都会想起这条夹道,想起十四岁的自己——
把愤怒嚼碎了。咽下去。
咽下去的,不是怂。是力气。
——可这些,都是后话了。
那天中午,刘小川回去时,只说大厨房改了规矩,三房并灶了,说话的时候平平常常,像说天气。沈氏看了他一眼,看了两息,没有多问,只把那碟腌菜梗用滚水焯了,滴了几滴香油,摆上桌时竟也像模像样。
她做主把两个冷馒头切了片,用灶上一点猪油煎了。煎得两面金黄,咬下去外脆里软,还有一股焦香。
“比热的香。”沈氏说,把最大的一片推给儿子。
刘小川咬着煎馒头片,点头。真的是香的。
可是到了夜里,还是绷不住了。
事情是件小事。夜里他帮母亲收拾屋子,搬那口从庵堂带回的旧木箱的时候,脚下被门槛一绊,箱子脱了手,里头母亲的几件旧衣裳散了一地。他慌忙去捡,捡着捡着,捏着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夹袄,忽然就直不起腰了。
眼泪来得毫无道理。他把脸埋在那件夹袄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出声,可是压不住。
沈氏正在灯下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地响。她没有立刻过来,就让他哭了一会儿,哭声在屋子里断断续续的,混着药香。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她才放下药罐,走过来,蹲下身。
她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谁欺负了你,没有问是不是那两个馒头、那句并灶的话。她什么都不问。她只是抬起手,把儿子衣领里那根棉绳轻轻勾出来,将那半块玉佩,从他衣领里拿了出来。
玉在灯下,青幽幽的。
她把它托在掌心里,看。
看了很久。玉上那半个篆字对着灯,断口对着她自己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浮上来,浮得很深,很慢,像水底沉着的东西被灯影一照,晃了一下。那里面还是分不清是什么,有怕,有痛,有很硬很硬的什么,也许还有一点决绝,像下过一次决心、并且准备好了还要再下一次的那种决绝。
然后她把玉贴到自己唇边,极轻地碰了一下。
放回去了。放回儿子的衣领里,贴着胸口,把衣领理好,抚平。
“小川。”她说。
“……嗯。”
“哭完了?”
“……嗯。”
“哭完了就好。”沈氏说。她的声音很平,可那只抚平衣领的手,在儿子胸口停了一下,隔着衣裳,按了按那块玉,“疼的话,记在心里。记在心里的话,不白疼。”
她站起身,回灶边去,把煎好的药倒出来,吹凉了,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大口,苦得眉头都没动一下。
“别恨他们恨错了地方。”她背对着他,喝药,声音混在药气里,“恨人,恨一晚上就够了。往后的日子长,你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比谁说了你什么,要紧一万倍。”
“睡吧。明天起,你自己去大厨房,领三个人的份。”
“三个人?”
“你,我,”沈氏把药碗放下,回过头来。灯下,她的瘦脸上,有一种刘小川看不太懂的神情,像铁,又像水,“还有你爹。”
“他的牌位,明天娘给你块木板和笔,你写。咱们偏院里,也供起来。”
“香火不旺,”她说,“可香火不断。”
那一夜,刘小川又攥着半块玉睡着了。玉贴着心口,温温的。他梦里又回到了那条夹道,又在嚼那两个冷馒头。可这一回,梦里没有人笑。梦的尽头有股药香,还有母亲说的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响:
记在心里的话,不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