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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 ...

  •   第十一章暗涌
      诗会过后的第七天,二房书房的灯,又亮到了三更。
      书房在二房正院的深处,四面不邻住家,窗外一株老柏把灯光遮得严严实实。这样的夜谈,一个月里总有几回,府里的人早就习惯了——二老爷的事,从来不让人看见全貌。
      今夜书房里只有两个人。
      刘伯庸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本账册,账册边上,搁着一盏茶,茶早凉了,他一口没喝。坐在案前的是府里的账房先生,姓钱,五十多岁,一双眼睛常年算账算得只剩两道缝,可那两道缝里漏出来的光,比谁都尖。
      钱先生把一份文书,轻轻推到案头。
      “二老爷,您要看的东西。”
      刘伯庸拿起来,就着灯,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他看文书有个习惯,先看落款,再看日期,最后才看正文——他说过,文书上的字会骗人,日期不会。
      这是一份抵押契约。三房名下的产业,城外三十亩水田,连同南街那一间铺面,去年冬天,抵押给了省城的永丰钱庄。借银四百两,月息一分五。抵押期一年。
      “去年冬天?”刘伯庸的眉毛动了一下,“她那时候就押了?”
      “是。”钱先生的声音又干又低,像算盘珠子,“去年十一月。经手的是镇上的中人,手续齐全,画押、保人、官契,一样不缺。押银四百两,属下查过了,那笔银子,三成寄去了庵堂,给那位师太修了殿;七成,换了药,还了旧债。到今年秋天,账面上一个铜板都不剩了。”
      “还剩多少日子?”
      “抵押到期,还有半年。明年三月。”钱先生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这是永丰钱庄的利钱账。半年连本带息,她要赎回这三十亩地和那间铺子,得拿出四百六十两。”
      刘伯庸把文书放下了。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一下,一下,不快不慢,像更夫的梆子。窗外老柏的影子被灯映在窗纸上,风一吹,晃一晃。
      四百六十两。偏院里那对母子,就是把自己两个人典卖了,也凑不出四十六两。
      “钱先生,”他慢慢开口,“你说,这世上的事,为什么总是这么巧?”
      钱先生垂着眼,不接话。跟了二老爷二十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当一堵墙。
      “今年开春,”刘伯庸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让人递话给她,说府里可以代为赎回,地契并入公账,她只管住着,吃穿不愁。她回了什么?”
      “回的是,‘祖产不敢轻动,容妇道人家再想想。’”
      “想了快一年了。”刘伯庸笑了一声。那笑很短,落在灯影里就没了。“诗会前,老太爷没发话的时候,她‘再想想’。诗会上那孩子一句话把满厅写静了,老太爷说了那句‘心里有东西’,她还在‘再想想’。”
      他的手指停在了案面上。
      “她不是不会算账。她是算得比谁都清,她知道,一旦把地押给府里,从此这对母子在这府里,就连最后一块站脚的石头都是借的。她在撑。撑着等赎回的钱。”
      “可是她没有钱。”钱先生说。
      “她没有钱。”刘伯庸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所以,”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需要说完。钱先生把案上那份抵押契约,转了个方向,正对着二老爷,又把一份新拟的稿纸摆在旁边。
      “属下的想法是,不必我们出手。”钱先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月到期,钱庄自会催收。逾期不赎,按契,田产铺面归钱庄处置。永丰钱庄的东家,跟省城盐运段的周老爷是连襟,周老爷那边,属下十年前就有旧谊。到时候,只需一个中人,从钱庄手里把地接过来,”
      “接地的银子,走府里的账。”刘伯庸接上了,“对外,是刘府代三房赎回祖产,免得外人笑话刘家欺负孤儿寡母。地契入公账——”
      “公账,如今是您管。”
      书房里静了。
      灯花爆了一下。两个男人谁都没有说话,可是这 silence 里,一份契约的来路和去处,已经走得干干净净:三房的田,经过钱庄的手,经过一个中人,走过一趟府里的账——每一步都合法,每一步都有据,孤儿寡母连喊冤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刘伯庸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
      “照这个章程办。”他说,“但有一条——快慢由天,不许催。催了,就是我们的手脏了。三月到期,钱庄自己会开口。”
      “属下明白。”
      “还有,”刘伯庸的眼睛从灯影里抬起来,两道耷拉的眼皮底下,那点光冷冷的,“这件事,出了这道门,天知地知。”
      “属下嘴严。”
      “你嘴严不严不要紧。”刘伯庸淡淡地说,“要紧的是,你的儿子明年要捐的那个官,还在我手里。”
      钱先生的背,微微躬了躬,更深了。
      他收拾好文书,吹熄了自己面前那盏小灯,躬身退出去。书房的门轻轻合上,掩住了满屋的灯影和那本账册。
      刘伯庸独自坐着,坐了很久。
      窗外,老柏的影子静静地铺在窗纸上。他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檀木匣,打开,里面是几份契纸的底档——长房的、旁支的、还有一些早已不在府里的人家的。他一份一份地抚过去,像老农抚着自己地里的庄稼。
      长房败了,产业归了公账。旁支散了,宅基并了进来。三十亩水田,一间铺面——三房完了,这府里的账,就真正是一个人的账了。
      只有老太爷,还有那两个孩子。
      “心里有东西……”他喃喃地把老太爷那句话念了一遍,念完,嘴角向下弯了弯,“心里有东西的人,也得吃得下饭才行。明年三月,我倒要看看,你的东西,抵不抵得过四百六十两。”
      他吹熄了主灯,起身,开门。
      夜风扑面。院里月色淡淡的,老柏的影子铺了一地。
      他迈下台阶,忽然——
      院墙根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
      极快,贴着墙根,闪进了月洞门后头。没有脚步声,只有一片衣角,在月光里晃了一下,没了。
      刘伯庸站住了。
      “谁在那里?”
      院子里静着。风过柏梢,沙沙地响。他等了三息,月洞门后头没有动静,廊下也没有,只有更远处大厨房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猫叫。
      跟出来的钱先生举着灯笼照了一圈:“没人啊,二老爷。许是猫。”
      刘伯庸眯着眼,望着那道月洞门,望了很久。
      “猫。”他重复了一遍,“府里的猫,越来越多了。”
      他把袍子拢了拢,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院里晃晃悠悠地远去,最后消失在二门后头。
      没有人看见,月洞门后头,刘小川背贴着砖墙,一动不动地站着,心跳得像擂鼓。
      他不是故意要偷听。
      他今夜是给顾云铮送书的。顾云铮明日一早要随父亲启程去省城小住半月,托刘小川把族学书架上一部《舆地志略》借出来,晚膳后送过去。他抄了近路,穿过二房外院,正好听见书房门开,本能地躲进了月洞门后,门里的话,就一句一句,掉进了他的耳朵里。
      三十亩水田。抵押。明年三月。四百六十两。
      这些词他一半听得懂,一半听不懂。可是他全记住了,一个字不落。庵堂七年,师父教他背经,教他的第一桩本事就是:记。记下来的东西,早晚用得上。
      他不知道自己听见了多大的事。他只知道,方才钱先生说“三月”的时候,他心里“咯噔”一声,因为娘前几日算过家里能支配的银钱,算完了,把账纸塞进了灶膛里烧了,什么都没说。娘烧账纸的样子,跟今晚这两个人的声音,在他心里对上了。
      他贴着墙,一直站到灯笼的光彻底消失,才从月洞门后出来,绕了三倍的远路,回到偏院。
      顾云铮的书,他明早再送。今夜有更要紧的事。
      “娘。”他推门进去,声音压得极低,“你过来,我有话说。”
      沈氏正在灯下核着什么,见他半夜回来,脸色不对,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活。刘小川把门闩上,把他听见的话,原原本本、一个字不落地倒了出来。
      说到“四百六十两”的时候,他看见母亲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地停住了。
      说到“走府里的账”的时候,他看见母亲的眼睛,在灯下亮了一亮,那不是慌,是一种很冷、很静的光,像磨过的刀背。
      刘小川说完了,屋里静了很久。
      “娘,”他小声问,“我们是不是……”
      “小川。”沈氏打断他。她的声音很稳,稳得让刘小川心里那面鼓一下子停了。“你今夜听见的话,出了这间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说——包括你顾大哥。”
      “可是他,”
      “他是个好孩子,可他顾家后天就走,远水不解近渴。”沈氏说,“再说,”她顿了顿,“这件事,娘来办。”
      她站起身,走到那口旧木箱前,开了箱,从箱底的一层旧衣底下,取出一封信。
      信是写好的。信封上写着省城的地址,收信人姓周。信纸她没有给儿子看,只说了一句:
      “半月前,诗会还没完,娘就把这封信写好了。一直没有可靠的人捎。”
      她把信收进贴身的衣袋里,就是那个装过布包的口袋。
      “你外公,”她忽然说,“是省城钱庄的账房先生。娘七岁起,就在账台旁边看他拨算盘。田契、抵押、利滚利,那些吃人的算盘珠子,娘听了十年。”
      “你以为娘这些年在庵堂,光会念经?”
      灯下,她那双常年捻佛珠的手,安安静静地叠在身前。刘小川第一次发现,母亲的这双手,除了抄经、煎药、缝补的粗茧,指节上还有几处旧茧,是长年拨算盘、握笔杆磨出来的。
      “信里怎么写的?”他忍不住问。
      沈氏看着儿子,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就一句话。”她说,“‘弟若有意,盼来安城一叙。’”
      “就这么一句?”
      “就这一句。”沈氏把灯芯拨亮了些,“跟你说过的话里,娘只有一句你记得最牢——门是哪道不重要。账也一样。账面上写了多少字不要紧,要紧的是,看账的那个人,看得懂多少。”
      “周家叔公看得懂。”她低头,把灯罩擦了擦,“明年三月,是他们的局。局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只管记着今夜的话,然后,去念你的书。”
      “书念好了,”她说,“往后你就不用躲在月洞门后头听墙根了。”
      “往后的账,”她看着儿子,一字一字地说,“要摆到桌子面上,当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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