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与笙歌》春天的大海

10、第 10 章 第十章

　　第十章诗会
　　中秋前三日，刘府发帖，遍请安城文人名士——中秋诗会，刘府一年里最要脸面的一场事。
　　帖子是二老爷刘伯庸亲自定的格式，洒金红笺，措辞典雅。可这场诗会真正的用意，府里稍有眼力的人都看得明白：京官顾家父子客居府中，诗会是把这位顾道台请出来露面的最好由头。顾道台肯赏光，肯题字，肯评诗，刘府在安城的门楣，就等于镀了一层京里的金。
　　正厅里摆开十几席，廊下挂起了新扎的灯，扎的是嫦娥、玉兔、桂树——满府的桂树里，没有一棵被扎进灯笼里去，扎的全是月宫里那棵。刘小川听下人闲话时听到的这一句，不知怎么记住了。
　　诗会定了规矩：族中子弟，每人一诗，当场吟出，宾客品评，取魁首一名。魁首的诗，由顾道台亲笔写下，挂在正厅。
　　这个彩头太重了。重到刘小虎提前半个月就没了睡好。
　　他是二房独子，这一场，他必须赢。他爹没明说，可他爹说了一句：“顾道台面前，刘家的年轻一辈，得有一个拿得出手的。”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那个拿得出手的，只能是他。
　　可他也清楚自己肚里有多少墨。于是他求了他爹，托了府城里最大的书坊，辗转从省城请了一位落第的名士，润笔费是刘小川三年饭钱的一百倍，换来一首七律。那诗他背了半个月，走路背，吃饭背，梦里都在背。每一个字的调子他都练熟了，哪里该扬，哪里该顿，抑扬顿挫，练得比族学任何一篇功课都熟。
　　诗会这天，天没黑透，正厅已经坐满了。
　　顾道台坐在老太爷左手边，一位五十多岁的清瘦官员，眉目疏淡，话不多。周夫子也被请来坐在末席。满厅的文人，摇着扇子，酝酿着句子。庭中一株老桂开得正盛，香气一阵一阵地漫进厅来。
　　刘小川坐在最末。
　　他的诗是准备了的。这些天，他每天从族学回来，绕路走码头，走南市，走挑水的巷子。他看见的东西在他肚子里发酵——那些人他不陌生，他自己就是从那些人里走出来的。
　　可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作诗。满厅的目光扫到他那一角时，都是同一副神情：等着看笑话。三房庶子，庵堂长大的，能作什么诗？
　　刘小虎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今日穿了崭新的宝蓝直裰，站起来的时候，满厅的目光聚拢，他深吸一口气，先朝顾道台一揖，再朝老太爷一揖，然后朗声吟道：
　　“金樽玉馔庆中秋，满座冠裳胜瀛洲。桂子香飘千门月，箫声暖入万户楼，”
　　一首七律，八句。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用典用得漂亮，“瀛洲”“蟾宫”“琼楼玉宇”，一路铺下去，尾联落在“共祝升平歌不夜，家家弦管贺神州”。
　　吟完了，他躬身退回原位，后背全是汗。
　　满厅喝彩。
　　“好！”一位乡绅抚掌，“气象堂皇，正是太平中秋！”
　　“对仗工稳，用典浑成，”一个老名士捻须点头，“难得，难得。”
　　顾道台端着茶，微微笑了笑，没说话。那笑很淡，淡得像客套。
　　几位真正懂行的宾客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没作声。诗是好诗——工整得过了头，像庙里的菩萨，金身完美，没有呼吸。可是这样的诗，恰恰是主人家最想要的。于是喝彩声一层压一层，刘小虎坐在彩声中央，脸上绷着矜持，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接下来，族中子弟一个个站起。有的念得磕磕绊绊，有的念了两句忘了词，红着脸坐下。一轮过去，该到刘小川了。
　　司仪唱名：“三房，刘小川，”
　　满厅忽然静了半拍，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带着笑意的嗡嗡声。所有人都等着。顾云铮坐在角落的末席，捧着茶盏，眼皮都没抬。
　　刘小川站起来了。
　　他没有穿新衣裳，还是那身藏青的旧料，浆洗得干干净净。他朝顾道台行礼，朝老太爷行礼，然后站直了。
　　他没有念金樽，没有念玉馔，没有念嫦娥。
　　“回诸位，”他说，“我没有见过瀛洲，也没有上过琼楼。中秋这日，我在安城走了一天。我念我看见的。”
　　厅里有人嗤地笑出了半声。
　　“寅时，码头，”
　　他的声音不高，可是每个字都站得住，像他嚼冷馒头那样，一是一，二是二：
　　“寅时霜重水未温，江上千帆压岸痕。老卒挑水肩三担，一步一晃过晨昏。”
　　“日中市散未得食，蹲对墙根冷半盆。货郎收担数铜板，数到更深不见银。”
　　厅里的笑声，一句一句地，小下去了。
　　那些句子太素了。素得没有一处用典，没有一处雕琢，就是白描，一个挑水的老人，一个数铜板的小贩。可正因为素，那画面像刀刻的一样出来，在座的人都走过安城的街，都见过这些人，见过，从没有人写进诗里。
　　刘小川停了停。厅里静得能听见庭中桂花落在瓦上的轻响。
　　他念出最后两句：
　　“莫道升平歌舞好，”
　　“几家灯火几家寒。”
　　没有落款的一句收尾。他说完了，躬身，坐下。
　　满厅，没有一点声音。
　　方才喝彩喝得最响的那位乡绅，捧着茶，忘了喝。角落里，一位穿六品服色、从县丞一路熬上来的官员，慢慢把他端到嘴边的茶杯，放回了桌上，放得很轻，很稳，可他的眼睛，望着那少年，很久没有挪开。旁边一位教谕出身的老者，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顾道台放下茶盏，抬眼看了看这个孩子，捻着念珠的手停了停，只对老太爷说了一句：“刘府有后。”
　　顾云铮坐在末席，嘴角，极轻地，向上扬了一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首诗的原稿他看过。原稿的最后两句本是“满城都道中秋好，谁问桥头卖炭人”，直白，滚烫，是刘小川在灯下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他只改了六个字。把“满城”改成“莫道”，把问句改成陈述——刀磨快了六分，锋藏进去了三分。
　　力道，翻了一倍。
　　品评开始。名义上的评语，顾道台给的：“二房之诗，工于藻饰；三房之诗，得于肌肤相亲。诗者，感于事而发于情，以后者为上。”可规矩是规矩，魁首要合“中秋雅集”的体统，诗里没有月、没有团圆、没有贺词，终究不便夺魁。
　　于是唱名：魁首，刘小虎。
　　满厅又一轮喝彩。刘小虎站起来领彩，脸涨得通红，那红分不清是喜是别的什么。他看见宾客们围着他道贺，可那些道贺的脸上，总有一两双眼睛，在他身后瞟向末席；他听见“好”字此起彼伏，可那“好”字的调子，比对刘小川那一首的沉默，轻了太多。
　　他赢了。他拿着魁首的彩头，那首诗将被顾道台亲笔写下，挂在正厅，落他的名字。
　　可他觉得，比输了还难受。
　　因为就在方才，满厅无声的那几息里，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满厅的人，老太爷，顾道台，周夫子，那些道贺的、递帖的、捻须的——没有一个人相信那首诗是他的。他们捧着魁首的彩头给他，转过身去，把心里那杆秤，全部压给了最后一席那个穿旧衣裳的少年。
　　诗会散了。月上中天，宾客三三两两地辞去，穿过满府的灯笼往大门走。刘小川帮着收拾了席面才出来，走过庭中那株老桂的时候，顾云铮在廊柱的阴影里等着他。
　　“改的那六个字，”刘小川先开口，“我琢磨了三天。为什么把问句改成陈述？”
　　“问句是把刀递给别人，让别人疼。”顾云铮走出来，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陈述是把刀留下，让你自己疼。让人疼一句，是才气。让自己疼一辈子，才是你那首诗。”
　　刘小川咀嚼着这句话，点头。
　　顾云铮看着他，忽然说：“小川。”
　　“嗯？”
　　“下一首，你自己写。”他说，“我帮你改，算怎么回事。”
　　月光下，他的声音不高，可很清楚：
　　“你原稿那句‘谁问桥头卖炭人’，比我的改法更像是你会写的。我只帮了你这一次——从今往后，你的刀，你自己磨。钝了，疼了，都是你自己的。这样你写出来的每一个字，才真正立得住，谁也拿不走，谁也污不了。”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正厅，那里面，顾道台正提笔，把刘小虎那首诗，一字一字往纸上誊。
　　“今晚这一场你也看见了。”顾云铮说，“名次是别人给的，声音是自己的。他拿了他的魁首。你——”他回过头来，看着刘小川的眼睛，“你把满厅的人都写静了。这两样东西，哪个更重，你今年十二岁，用往后的日子去称。”
　　刘小川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好。”他说，“下一首，我自己写。”
　　“写什么？”
　　“还没想好。”刘小川笑了笑，少年人的笑，第一次没有一点防备，“但是我知道往哪儿走了。从码头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城南的更夫，敲三更。我还没写过夜里的人。”
　　顾云铮也笑了。他从书箱侧面，摸出那支竹笛，握了握，又放了回去。
　　“等你写出来，”他说，“吹给你听。”
　　“你不是从来不吹？”
　　顾云铮没有答。他望了一眼偏院的方向，桂香深处，一盏小灯还亮着，那是沈氏在等儿子回来。
　　“写出来再说。”他说。
　　而正厅里，顾道台誊完了最后一笔，搁下笔，对陪在一旁的老太爷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当夜就传遍了刘府，从大厨房传到侧门，从月洞门传进偏院：
　　老太爷捻着念珠，只说了一句：
　　“三房这孩子，心里有东西。”
　　至于心里是什么，老太爷没有说。府里的人各自猜各自的。只有偏院里，沈氏听完儿子的转述，灯下缝着衣裳，许久，说了一句：
　　“心里有东西的人，担子重。娘不求你夺魁，只求你担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