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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下都 第二十九章 ...

  •   第二十九章下都

      一

      当天下午四点半,我们到了昆仑山口。

      海拔四千七百六十七米。

      那块石碑立在路边,碑后头一摞一摞的经幡被风吹得啪啪响,响得跟有人一直在撕布一样。

      风大得说话得喊。

      我把车靠边停了。

      老金推门下车。

      他站着,往南看了一眼。

      然后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到第十步,他停住了。

      他没跪。

      他是慢慢坐下去的,就坐在路边那个水泥台子上,两条腿伸着,两只手撑在身子后头。

      “师父。”

      “嗯。”

      我下车跑过去。

      “您——”

      “我没事。”

      他三根指头搭在自己手腕上,闭着眼。

      他数了一分钟。

      “多少。”

      “一百二十六。”

      二

      我在他旁边蹲下。

      “师父,咱们下去。”

      “下去哪儿。”

      “格尔木。”我说,”三百公里,三个小时。”

      老金睁开眼。

      “下去干什么。”

      “医院。”

      老金笑了一下。

      他一笑,脸上那层皮就全堆起来。

      “小子,”他说,”我这一百二十六,到了格尔木是一百一十八。到了北京是八十。”

      “然后呢。”

      “然后我躺床上,你一个人回来。”

      我蹲在那儿没说话。

      风从垭口那头灌过来,吹得我睁不开眼。

      “师父,”我说,”您听我一句。”

      “你说。”

      “您在这儿,我什么都干不了。”

      老金看着我。

      “你在这儿,什么都干不了——”我说,”这话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您在这儿,我什么都敢干。”

      老金闭了一下眼。

      然后他把手从手腕上拿开。

      “扶我起来。”

      三

      我架着他上了一个坡。

      不高,三十来米。

      上头是一块平的石头,站得住人。

      老金站上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没站直。

      他弯着腰,把眼睛压低,眯起来。

      看。

      我第25章学的那四条规矩:蹲下把眼睛压到一尺、眯着眼看一整片、日出前后二十分钟、看那个抖。

      现在是下午五点。

      不是好时候。

      可老金就这么看了三分钟。

      三分钟里他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往南偏西指。

      “那儿。”

      “多远。”

      “四公里。”

      “您看见什么了。”

      老金把手放下。

      “一口锅。”

      四

      我们开车往南偏西走。

      没有路。

      是戈壁,碎石,一道一道干了的河沟。

      车颠得像散架。

      老金坐在后座,每过十分钟自己数一遍脉。

      他不报数。

      我也不问。

      到第五次的时候,他报了。

      “一百三十一。”

      “师父。”

      “嗯。”

      “咱们停一会儿。”

      “不停。”

      他刚说完这两个字,我就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手。

      他的手从膝盖上滑下来了。

      “师父?”

      他没答。

      我把车刹住,回头。

      他仰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往上翻了一半。

      嘴唇是白的。

      “师父!”

      我翻过去抓他。

      他三根指头还搭在手腕上,手僵在那儿,指头没动。

      我把他放平在后座上。

      我摸他的脖子。

      摸不着。

      我把耳朵贴到他胸口。

      听不见。

      五

      我一只手压在他胸骨下半截,另一只手叠上去。

      我开始按。

      一下。两下。三下。

      我数着。

      七下的时候,我想起了第14章。

      那回在河北井底下,我也是这么按的。

      那回按到第十七下,他”咳”了一声,把一口带血丝的痰咳在我袖子上。

      这回不一样。

      我按到第十七下,什么都没有。

      二十下。

      二十五下。

      我的手在抖。

      四千七百米,我弯着腰在一个后座上按一个六十七岁的人,我自己也喘得像条狗。

      三十下。

      “师父——”

      第三十二下。

      他”咳”了一声。

      他的胸口动了一下。

      我把手松开。

      他睁开眼。

      他看着我。

      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没听懂的话。

      “这回是空的。”

      六

      “师父,您说什么。”

      老金躺在那儿,两只手放在肚子上。

      他喘。

      “上回,”他说,”在井底下那一回,我看见我自己。”

      “我看见我站在这个身子旁边,看着我自己。”

      “这回没有。”

      “这回什么都没有。”

      我坐在旁边,两只手撑在座椅上。

      “师父,”我说,”咱们现在就走。”

      “不走。”

      “您刚才——”

      “小子。”老金说。

      他躺着,头转向我。

      “你把我送到格尔木,我躺三天。三天里头,你一个人回这儿来。”

      “您不会躺三天。”

      “我躺三天。”他说,”我不躺三天,我就躺到死。”

      我把嘴闭上了。

      老金转回头去,看着车顶。

      “小子,你听我说一件事。”

      “您说。”

      “我这一颗心,”他说,”它跟着那个东西走了六十七年。”

      “我以为是病。我师父以为是病。我师父的师父也以为是病。”

      “现在我知道它不是病。”

      “那它是什么。”

      老金把眼睛闭上了。

      “是一根线。”

      七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外头的风一直在响。

      “师父。”

      “嗯。”

      “那您就在这儿等着。”

      老金没睁眼。

      “我不等。”

      “您在车里,”我说,”我把您放在车里。我下去,我上来,我跟您说底下是什么。您给我拿主意。”

      老金睁开眼。

      他看着我。

      “小子,”他说,”你要是下去了,上不来呢。”

      “那我就上不来了。”

      “那我这六十七年,”老金说,”就白跟了。”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老金把手抬起来,搭在我胳膊上。

      他手上的皮是凉的。

      “我从北京出来的时候,”他说,”我就没打算回去。”

      八

      那天晚上八点,阿衡的电话准时来了。

      我坐在车外头,靠着车门,把蓝牙按了。

      “喂。”

      “丁元。”她说,”你们到哪儿了。”

      “昆仑山口往南。”我说,”戈壁上。”

      “老金呢。”

      “他在车里。”

      我没说别的。

      阿衡那边安静了三秒。

      “他怎么了。”

      “他累了。”

      “丁元。”

      “嗯。”

      “他怎么了。”

      我把那件事说了:一百三十一、翻白眼、摸不着脉、三十二下、这回是空的。

      我把每一个字都说完了。

      我说完,阿衡那边一直没声音。

      过了很久,她说:

      “丁元。”

      “嗯。”

      “你把他送下去。”

      “我不送。”

      “丁元——”

      “阿衡,”我说,”你听我说。”

      我把老金那句话原样说了一遍。

      “他说他从北京出来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然后我听见阿衡吸了一口气。

      她没哭。

      她从来不哭。

      她就是吸了一口气,然后说:

      “我知道了。”

      九

      “丁元。”她说。

      “嗯。”

      “我这边查了一天。”

      “查什么。”

      “昆仑。”

      我站了起来。

      “你说。”

      “我给你四条。”阿衡说,”都是你听过名字、没读过原文的。”

      “第一条,《山海经·大荒西经》。”

      “『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

      “第二条,《山海经·西山经》。”

      “『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

      “第三条,《史记·大宛列传》,太史公引《禹本纪》。”

      “『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

      “第四条,《尔雅·释地》。”

      “『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璆琳琅玕焉。』”

      阿衡把四条背完,停了一下。

      “丁元,”她说,”璆琳琅玕是什么。”

      “我不知道。”

      “是玉。”阿衡说,”四个字,全是玉。”

      十

      我把这四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我回到车里,把手机递给老金。

      老金躺着接了。

      他把这四条听完了。

      听完,他把手机还给我。

      “阿衡。”他冲着手机喊了一声。

      “哎。”那边应了。

      “你把第二条再念一遍。”

      阿衡念了:

      “『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

      老金闭着眼,躺在后座上。

      “阿衡,”他说,”这四个字。帝之下都。”

      “是。”阿衡说,”我在想这个。”

      “你想的什么。”

      “我在想,”阿衡说,”上都在哪儿。”

      老金睁开眼。

      “对。”

      “上都在哪儿,”老金说,”两千年没人写过。”

      “为什么没人写。”

      阿衡那边停了两秒。

      “因为没人见过。”

      “对。”老金说,”他们只见过下头这个。”

      十一

      “第三条。”老金说。

      阿衡念了:

      “『昆仑其高二千五百余里,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也。』”

      “两千五百里,”老金说,”合今天多少。”

      “汉里。”阿衡说,”一里四百米上下。”

      “一千里是四百公里。”我说,”两千五百里就是一千公里。”

      “一千公里高的山。”老金说。

      我愣了一下。

      地球上没有一千公里高的山。

      最高的八千八百多米。

      “师父,”我说,”这怎么解。”

      老金把两只手枕在脑袋后头。

      “小子,你想一件事。”

      “您说。”

      “一个人站在戈壁上,往南看。”

      “他看见一座山,高得看不见顶。”

      “他要写下来这座山有多高,他怎么量。”

      “他量不了。”我说。

      “他量不了。”老金说,”所以那个数不是量出来的。”

      “那是哪儿来的。”

      老金转过头看着我。

      “是看见的。”

      十二

      我没听懂。

      老金等了一会儿,看我还没反应,就自己往下说。

      “日月所相避隐为光明。”

      “这七个字,”他说,”两千年都当成一句形容。”

      “形容什么?形容山太高了,高到把太阳和月亮都挡住了,所以那地方一会儿亮一会儿黑。”

      “对啊。”我说,”山挡住了太阳不就黑了吗。”

      “小子。”老金说,”你站在一座山的南边,太阳从东边上来。”

      “山挡的是东边。”

      “它挡不住太阳在头顶上照你。”

      我坐在那儿。

      “所以,”我说,”山挡不住日月。”

      “挡不住。”

      “那这七个字——”

      老金把眼睛闭上了。

      “那不是山在挡,”他说,”是那地方自己在放光。”

      “光大到什么程度?大到太阳和月亮照下来的那点,在它跟前都看不见了。”

      “所以叫『相避隐』。”

      “日月躲开它。”

      我坐在车里,脑子里嗡的一下。

      “师父。”

      “嗯。”

      “那一千公里也不是高。”

      “不是高。”老金说,”是那道光有多大。”

      十三

      “第四条。”老金说。

      阿衡念了:

      “『西北之美者,有昆仑虚之璆琳琅玕焉。』”

      “璆琳琅玕。”老金说,”四个字全是玉。”

      “是。”阿衡说。

      “阿衡,”老金说,”你再给我背一句。”

      “您说。”

      “《西山经》里头,昆仑那段,写山上有什么。”

      阿衡那边停了一秒。

      “『其中多玉。』”她说。

      “还有呢。”

      “『其阳多玉,其阴多金。』”

      “还有。”

      “『河水出焉,而南流东注于无达。赤水出焉,而东南流注于汜天之水。洋水出焉,而西南流注于丑涂之水。黑水出焉,而西流于大杅。』”

      “够了。”老金说。

      他把手机放下。

      “小子,”他说,”一座山上全是玉。”

      “这话说不通。”

      “为什么。”

      “玉是这样长的吗?”老金说,”一片一片长在山上,长满一座山,长一千年还在?”

      “玉是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是一块一块的。”

      “一座山上全是玉,”他说,”那不是一座山。”

      “那是什么。”

      老金没答。

      他把手机又拿起来。

      “阿衡。”

      “哎。”

      “第四条那个字,你再念一遍。”

      “哪个字。”

      “昆仑虚。”

      “虚。”阿衡说。

      “虚是什么。”老金说。

      阿衡那边没立刻答。

      过了两秒,她说:

      “《说文》:『虚,大丘也。』”

      “还有呢。”

      “古书里虚、墟通用。”阿衡说,”墟是废墟的墟。”

      老金笑了。

      他笑得咳嗽了两声。

      “对。”他说,”虚是空的。”

      “他们说那儿有一座山。他们自己写的那个字,说那座山是空的。”

      十四

      那天晚上我睡在车里,睡得极差。

      四千七百米,冷,风响,老金在后座上一会儿醒一会儿睡。

      我半夜爬起来两回,每一回都伸手到他鼻子底下试气。

      第二回他醒了。

      “小子,”他在黑里说,”你别试了。”

      “我试试怎么了。”

      “你试一回,你自己就少睡二十分钟。”

      我把手缩回来。

      “师父。”

      “嗯。”

      “咱们找的不是一座山。”

      “对。”

      “是一个球。”我说,”山是它上头那堆土。”

      老金在黑里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

      “小子,你这句话,比我这六十七年说的都准。”

      十五

      第二天早上六点十分,天没亮透。

      我爬上那块平石头。

      蹲下,把眼睛压低,眯起来,看。

      我看了大概八分钟。

      前五分钟什么都没有。

      天边那道白一点一点往上抬。

      然后我看见了。

      在东南方向,大概四公里外,有一片地方在抖。

      不是路面上那种柏油存热的抖。

      那片抖是一整块的。

      它的上头是平的,像有一个盖。

      我盯着看了两分钟。

      我认出来了。

      覆釜。

      一口扣着的锅。

      十六

      七点二十,我们把车开到了那片地方。

      那是一个山坳。

      三面是碎石坡,中间一块平地,平地上全是碎石。

      碎石中间,有一间房子。

      不大。

      塌了半边。

      剩下那半边还立着,墙是夯土的,屋顶没了,就剩四堵墙和几个梁头。

      房子前头立着一块碑。

      碑不高,到我膝盖这儿。

      上头四个字。

      “金母祠。”

      我蹲下去看背面。

      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康熙四十一年重修。”

      我回头。

      “师父。”

      老金站在那儿,扶着车。

      他看着那块碑。

      “重修。”他说。

      “什么意思。”

      “重修的意思是,”老金说,”这地方比康熙早。”

      十七

      房子里头,神像没了。

      就剩一张供桌,木头都酥了,一按一个坑。

      供桌后头,地上铺着石板。

      石板一共六块。

      当中那块被人撬开过。

      撬痕是新的——边上那道白茬子还没吃土。

      我把那块石板搬开。

      下头是台阶。

      往下。

      凿出来的,一级一级,边上还有凿子啃过的印子。

      台阶上有水。

      水漫到第三级,停在那儿。

      我把手伸下去。

      水是温的。

      我的手抽出来,手指头上沾着一层。

      红的。

      十八

      老金在我后头看着。

      “师父。”

      “嗯。”

      “铁在锈。”

      “对。”

      老金蹲不下去,他就那么弯着腰,扶着门框看。

      “小子,”他说,”你把这个地方记一下。”

      “您说。”

      “一间房子,底下有台阶,台阶往下通。”

      “这种地方,”老金说,”在我们这一门里有一个名字。”

      “叫什么。”

      “洞天。”

      十九

      “洞天福地。”老金说,”你听过吧。”

      “听过。”

      “你也以为那是风景好的地方吧。”

      “我以为就是山洞。”

      老金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

      “洞不是山洞。”

      “那是什么。”

      “洞是通。”老金说,”《说文》里头,洞是疾流,是水穿过去。”

      “一个地方,能通到别处去,它就叫洞。”

      “那福地呢。”

      “福是没事。”老金说,”待在那儿不出事,就叫福。”

      “洞天福地,”他说,”不是风景名录。”

      “是地址簿。”

      二十

      “多少洞天。”我问。

      “三十六。”老金说。

      “多少福地。”

      “七十二。”

      我蹲在台阶边上,把手上的红泥在裤子上蹭。

      蹭到一半,我停住了。

      “师父。”

      “嗯。”

      “三十六加七十二。”

      “一百零八。”

      老金看着我。

      “一百零八,”我说,”是七十二加三十六。”

      “是。”

      “一百零八个水泊梁山。”我说,”一百零八颗念珠。”

      “一百零八,”老金说,”也是这套东西的号。”

      我把手撑在膝盖上。

      “师父,”我说,”三十六是通的。”

      “七十二是不通的呢,还是通的呢。”

      老金看着那个台阶。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这两组数是一套。”

      “一套东西切两半,一半记门,一半记地。”

      “为什么切成三十六和七十二。”

      老金摇头。

      “我师父没跟我说过。”

      二十一

      我把手机拿出来,把台阶、水、石板背面的东西全拍了。

      拍到石板背面的时候,我停住了。

      石板背面有字。

      不是汉字。

      是那一套——十二个基本符号里头的几个,跟河北井底下球腔壁上刻的是一路货。

      我拍了。

      拍完,我把手机举低了一点,照得更近。

      然后我在那行符号的下头,看见了别的东西。

      几个汉字。

      拿凿子刻的,刻得歪,笔画里头还带着手抖出来的毛刺。

      刻的是:

      “戊申年秋,至此。不得其门。”

      我盯着那几个字。

      戊申年。

      我不知道戊申年是哪一年。

      但我知道这不是康熙四十一年重修时候刻的。

      重修的人不会这么刻。

      我站起来。

      “师父。”

      老金走过来。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两只手捧着,把脸凑近。

      他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的手开始抖。

      “师父?”

      他没说话。

      他把手机还给我,然后扶着墙,慢慢蹲了下去。

      他蹲在那个洞口边上,伸出一只手,摸那块被撬开的石板。

      摸了很久。

      “师父,”我说,”这上头写的什么年。”

      老金没抬头。

      “戊申。”他说,”上一个戊申,是一九六八年。”

      “再上一个,一九零八。”

      “您师父是——”

      “我师父一九六八年秋天出的门。”老金说。

      他把手从石板上拿开。

      “他走了四个月。”

      “回来的时候什么也不说。”

      “我问他上哪儿了,他说他去看一个亲戚。”

      二十二

      风从房子的破屋顶上头灌进来,卷着一层土。

      老金蹲在那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他低着头。

      我看不见他的脸。

      “师父。”

      “嗯。”

      “您师父——”

      “他来过。”

      老金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那种红,是风吹的、加上三天没睡好那种红。

      “他上这儿来过。”他说,”他站在这个洞口,凿了六个字。”

      “他到死没跟我说。”

      二十三

      我蹲在他旁边。

      “师父。”

      “嗯。”

      “他为什么不说。”

      老金看着那个洞口。

      “我那时候二十四。”他说,”我刚接他的班,刚戴上这个。”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领口。

      那个位置空了。

      那片他戴了四十一年、后来摘给我的东西,现在在我这儿。

      “他不说,”老金说,”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要是跟我说了,我就得下去。”

      “他要是不说,我这辈子就守着一个观,给人看看病,画几张我自己也不明白的符。”

      “他给我挑的是后头那条。”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握紧。

      “师父。”

      “嗯。”

      “那咱们现在——”

      老金站起来了。

      他扶着墙站着,往南边看了一眼。

      太阳已经上来了,照在那片碎石坡上。

      “明天早上。”他说。

      “明天早上干什么。”

      老金转过头。

      “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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