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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舞文弄墨 书到用时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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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昭宁一番豪言壮语说得是振聋发聩,阁主想必亦被她这一腔赤诚忠心感动得无话可说。
原是想着,自己白吃白住了四个多月,总要在态度上有所表示,临走前再当面向阁主道个谢,也算全了礼数。
可谁知那日之后,周承简再也没来过。
如今她的伤已大好,行走用力皆无大碍。
姚昭宁旁敲侧击了好几回,侍女们每每笑盈盈地答应要替她传话,第二日却总是带回一些大同小异的答复。
“主子说了,姑娘尚未完全修复,还须再静养些时日。”
姚昭宁单脚蹦跶了几下,边跳边说:“你们瞧,我蹦得多高啊。”
侍女温声道:“主子说了,姑娘伤及经脉,内力还需调理,不可操之过急。”
“我不着急练武,我就是想回家。”
“主子说了,待姑娘恢复如初,自会命人送姑娘回家。”
主子说,主子说,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在这府里,她自己的身子骨,竟由不得她说了算?
她又不能满府去寻周承简。
这宅院着实大得惊人。
从前有侍女扶着,她只须顺着人家的力道亦步亦趋。
如今能自己走动了,事情反倒麻烦起来。
听她说想起身,一个个全都恭恭敬敬退到两旁,特意让出一大块宽敞,方便她行走自如。
人家自然是好意,姚昭宁却只能若无其事地理一理衣袖,继而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小陶名义上虽然是自己的丫鬟,但是自幼与自己一道长大,平日伺候归伺候,姚昭宁心里早就拿小陶当作姐姐看待,两个人嬉笑打闹也从没遵守过什么主仆规矩,小陶更是从没有这般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时候。
可周承简府中的下人却截然不同。
一个个低眉敛目,垂手侍奉,走路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主子不开口,绝不多言半句,主子问一句,才毕恭毕敬答上一句。
端茶递水要时刻躬身,穿鞋理衣动辄屈膝下跪,若是她提出去院子里透透气,便是呼啦啦、乌泱泱涌上来十来个丫鬟,前后簇拥,仿佛稍有怠慢,便是天大的失礼。
姚昭宁可做不到理直气壮地朝她们伸手,说一句——
“来,牵我出去走走。”
她不习惯,也不敢。
于是姚昭宁沉思片刻,终是叹了口气,摸索着去拿桌上的桂花糕。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好在周承简这人旁的不好说,待客倒是十足阔绰。
每日除了雷打不动的一碗汤药,膳食上是讲究得近乎奢侈。
晨起是玉田碧粳慢火炆成的粥,里头添了参丝,松仁,另佐牛乳酥、茯苓糕。
午膳则是鲍脯羹、清蒸鱼、酥炸鹌鹑、炸凤尾虾,连一道普普通通的炒青菜都另有玄机,拿上好的高汤吊过味才端上来。
晚间又是另一套,什么鸽蛋炖山药、汆银耳、八宝鸭轮番往桌上送,饭后还有几样时令的硕果点心清清口。
姚昭宁起初还会问问这是什么、那又是什么,后来索性不问了,就埋头吃。
出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她记得阁主之前在阁里可还挺抠搜的呢。
这吃的多了,又不能出屋,姚昭宁就趁着半夜没人的时候,在屋里绕着墙打圈儿散步,好歹能消消食儿。
谁知第二日,一箱子书送到了姚昭宁房中。
侍女们将书逐一取出,整整齐齐码在外间临窗的紫檀书案上。
“姑娘,主子吩咐送些书来给您解解闷儿,这里有游记、诗集、人物杂谈,您随意取用。”
这……她的确爱读书,也纵有满腹经纶。
可她瞧不见啊!
姚昭宁沉吟片刻,走过去摸这些书,一本挨着一本,纸张厚薄不一,都包好了锦缎书皮,触手光滑平整,实在毫无分别。
她挑来挑去,摸到一本封皮翘起的书,上头压着细碎的暗纹,四处边角略有磨损,显然是本被人翻过好多回的旧书。
既是用来解闷儿的书,想必是些市井之间卖的杂书、话本子一类的,这破损的程度,合该是最好看的那本。
姚昭宁将它拿了起来。
“就这本吧。”
侍女笑道:“姑娘好眼光。”
姚昭宁心下稍安,看来果真是本有意思的闲书。
她将书翻开,端端正正地双手捧着,溜达到了暖阁的软榻上坐好,稍稍垂着头,做出一副专心致志读书的样子。
侍女们见她看得认真,知趣地退到一旁。
屋中只余几道交错起伏的呼吸声。
姚昭宁翻过一页,打了个呵欠。
侍女们呼吸加快了些。
总不能是自己拿倒了书吧?
她微微蹙眉。
侍女们呼吸平缓了些。
合着一屋子人都在等着瞧自己读书的反应呢。
姚昭宁斟酌着摇了摇头。
再翻几页,她扬起嘴角,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
又翻了几页,姚昭宁想起以前小陶给她讲的风流阁主俏寡妇的故事,不小心乐出了声。
侍女见她笑得开怀,也跟着展露出笑意。
“姑娘可是读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
“姑娘若是喜欢这本,奴婢明日再将第二册取来。”
姚昭宁忙止住笑意,赶紧摆手婉拒道:“不必,不必。此等好书,须得细细品读个好几遍才够。”
侍女深以为然,遂不再打扰。
读到傍晚时分,暖阁里有人蹑手蹑脚过来点灯。
那个世界的小陶也曾这样为她点过灯。
姚昭宁望着烛台大概的方位,触景生情又红了眼,泪珠霎时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下来,洇湿了手中摊开的书页。
灯火亮起来时,她亲眼瞧见了小陶头上的绢花,也瞧见了跳动的火芯子。
周承简的银色面具映着明明灭灭的烛火。
“姚姑娘今日读书了?”
“回主子,姚姑娘读得十分动情入神,时而欢喜,时而感伤,后来还哭了。”
“她读的是哪一本?”
“回主子,是《河渠小志》第一册。”
周承简搁下手中的笔。
他当年曾因一桩水利事务,亲自翻阅过不少州县旧档,后来又奉皇兄之命亲临地方,沿途勘察河道、水势与各处堤防。回来后将一路所见所闻与历年历代治水之法整理成册,历经数年,才整理成了这本《河渠小志》。
书中大半所谈是筑堤、疏浚与引流之法,只在书册后头寥寥数语,夹杂了几笔地方风物与他一路跋山涉水之心得。
周承简着实没想到,大壮会挑中这本,更没想到,她能读得如此感同身受。
他沉默良久,忽而开口:“可知道她读到哪一篇了?”
侍女哪里能记得,只交代道:“姚姑娘翻得极快,奴婢不敢打扰。只是奴婢瞧着,姑娘似乎很是心爱这本书,整整看了一下午。直到翻到末尾,不知看见了什么,感动得落下泪来。”
周承简难以置信,那本书写成之后,皇兄从头到尾都没耐着性子看完过一回,后来誊抄了几份送去朝中,分发到几个大臣手中,好像也反响平平,再无下文。就是他自己,如今回头翻看,亦觉尚且文笔稚嫩,其中有几处更是枯燥冗长。
“昭宁倒是个有心人。”
侍女见自家主子难得露出几分喜色,忙又笑着上前补充道:“姚姑娘今日一直捧着这书细细品读,赞不绝口,到了夜里都舍不得收起来,临睡觉还特意放在枕边呢。”
周承简颔首,不过是见她日日郁郁寡欢,闷在屋里,想替她寻些消遣打发时间,好过她无所事事,疯疯癫癫地转圈儿玩。
倒是歪打正着了。
一大清早,外间又是脚步声声,忙忙碌碌。
锦盒开启,卷轴展开,十几名侍女捧着画轴,先后往墙边走过去。
姚昭宁正在用早膳,听见好大的阵仗,开口询问:“这是在做什么?”
“回姑娘,主子听闻您喜好文墨,叫人从书房中珍藏的字画也拿来几幅,说是供姑娘闲暇时赏玩。”
怎么还有?
姚昭宁气不打一处来,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十分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待字画纷纷挂妥,侍女便欢欢喜喜地邀她起身:“姑娘可要来瞧瞧?主子送来的这些佳作,皆是难得的上上品呢。”
姚昭宁慢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侍女将她引到墙边,一幅一幅介绍道:“姑娘请看,头起这幅为《春江独钓图》,第二幅是《山居捕猎图》,第三幅是《百蝶穿花》,这第四幅……”
还好今日还知道报个名字。
姚昭宁略一抬手,从容打断道:“我瞧着这《山居图》妙趣横生,今日便先仔细赏它吧。”
“姑娘喜欢这幅?”
“自然,山居得野趣,逐猎见功夫,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侍女连声称是,姚昭宁心头大定。
品画,不过如此!
于是她更是时而驻足,时而颔首,时而凑近细瞧。
后头还有这几幅字。
与山水花鸟不同,侍女们也说不出多少门道,只大致介绍有行书、草书和其他。
姚昭宁思来想去,虽有些为难,却也难不倒她。
“好字啊好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这也好啊也好!疏朗有致,不落俗套。”
“妙啊,妙不可言。”
侍女们面面相觑,继而笑得比她还高兴。
“姚姑娘很是钟情这些字画,抚掌称赞,今日夸了足足一晌午。”
“她喜欢哪几幅?”
侍女将几幅字画的名字一一报出。
其中有几幅不过是他少年时的随笔习作而已。
当年被皇兄和母妃批得一无是处。
昭宁竟觉得好?
想来自己从前对她的偏见实在太过。
高山流水,难觅知音。
周承简素来不是个热衷于以文会友的人,但自己的笔墨能够叫人如此欣赏,终归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
思及此处,他生出几分想与她谈一谈书画的念头。
恰逢翌日得半日空闲,一早便往她住的院子去了。
姚昭宁则委实是有些吃不消了,书到用时方恨少,这一日日的书画送来,她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更多的词儿来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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