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摸鱼笔记》竹下食铁兽

1、江湖奇闻 坊间传闻，

　　谁也说不清楚，这江湖排行第一的揽月阁阁主，武功究竟达到了何种地步。毕竟江湖上关于他的各种传闻，向来是一个比一个骇人。

　　有人言之凿凿，说他所修乃西域所传之歪门邪道，修炼此功者，每逢月圆之夜，嗷嗷直叫，须要饮下活人鲜血压制心魔；也有传言说，他生来异于常人，经脉非比寻常，钢筋铁骨，普通刀剑根本伤不了分毫；而这最邪乎的传闻，自然要数揽月阁阁主从不以真容示人，只用一张没有任何纹饰与印记的银质面具，一整个空空如也地覆盖在自己脸上数十年。

　　这揽月阁阁主为何从不曾摘下过面具，其实并非是为着故作神秘，而是那面具之下——根本没有寻常人的五官，藏着的乃是一个面目狰狞、青面獠牙的恶鬼。

　　而说到这揽月阁，则是个白日收金，夜里买命之所，建立不过数年，声名鹊起。阁中高手云集，还另外设立揽月榜，非前十不得入列。榜上之人个个身怀绝技，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不小的风波。

　　可无论榜上众人如何更迭替换，唯独阁主榜首之位，从未易主。

　　阁主究竟有多少真材实料，江湖上自然众说纷纭，议论纷纷。于是有一日，一个自诩武功绝顶的剑客——索命俏郎君，决意亲自揭开这张面具之下的秘密。

　　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索命俏郎君自恃轻功卓绝，自然不信揽月阁阁主这些邪门传闻。他一袭夜行衣翻过高墙，足尖方才落地站稳，后颈忽然感受到一阵极轻的触感，仿佛是被谁温柔抚摸了一下。俏郎君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截枯枝被他翻墙的动静震得哗哗啦啦。

　　他定了定神，暗骂自己疑神疑鬼，转身继续往前走。

　　“啪嗒。”

　　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落在脚边，俏郎君低头一看。

　　是一滴血。

　　他心头猛地一紧，再抬头时，长廊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雪白的人影，在这夜色朦胧中，十分醒目。

　　那人背身而立，如松如柏，慢慢转过身来，正是戴着那张传闻中镇压恶鬼的银色面具。

　　光滑，冰冷，一丝花纹也无。

　　俏郎君握剑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下一瞬，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平移了过来，他的衣摆甚至纹丝不动，脚下也没有半点声响，整个人像被黑夜托着，眨眼间便从长廊尽头冲了过来。

　　俏郎君头皮发麻，浑身汗毛直竖，强撑着喝问道：“来者何人？”

　　“揽月阁阁主是也。”声音沉闷，隔着面具传出来，却带着阴森可怖的回响。话音未落，那人已至俏郎君身前，太近了，可是呼吸，呼吸声也没有！

　　俏郎君咬牙拔剑，寒光出鞘，厉声道：“故弄玄虚！今日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个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剑出如虹，只听一声炸响，银光瞬灭。

　　这索命俏郎君一柄名震江湖的宝剑竟生生断成两截！

　　碎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嗡鸣，他怔愣的低下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只瞧自己衣袍束带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血线。

　　紧接着，鲜血缓缓从那道缝隙中不断渗出。

　　俏郎君嘴唇颤了颤，还没来得及说点什么，上半身缓缓向前滑落在地，而自己的双腿，仍旧直直站在原处。

　　“哇——”

　　“啊啊啊啊啊——！”

　　两声尖叫骤然在闺房里炸开，姚昭宁吓得浑身一抖，手中摸到一半的字板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小陶也吓了一大跳，抱着话本子直往自家小姐怀里钻，两个人险些一块儿从榻上翻过去。

　　屋里原本为了讲鬼故事特意熄得只剩一盏小灯，这会儿怎么看怎么瘆人。小陶咽了咽口水，连忙壮着胆子起身，走到桌前将另外几盏灯统统点上。

　　姚昭宁稍稍缓了口气：“死了没啊？”

　　“好像……死了吧。”小陶重新坐回榻上，把话本往后翻了两页，随即腾得一下站了起来，将姚昭宁刚捡起来的字板收回了箱子里。

　　“后来呢？”姚昭宁等了片刻，听见小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不说话，她推了推小陶催促道：“后头又闹鬼了呀？”

　　“没有了，小姐。”

　　姚昭宁才不相信，她的字板后面分明还刻着密密麻麻好几行小字呢，她当即拆穿道：“后头还有呢，小陶快接着念呀！”

　　小陶脸都快烧起来了，嗫嚅道：“小姐，这后头，这后头写得不好。”

　　“到底写了什么呀，小陶你就别卖关子了。”姚昭宁一听小陶这样吞吞吐吐，越发好奇。

　　小陶只得挑着能说得出口的地方，磕磕绊绊念道：“说……说那索命俏郎君，不过是中了阁主的幻术，实际还好端端站那儿呢，生死关头被吓破了胆，这才揭晓这俏郎君并非男儿身，她原是江南出了名的风流俏寡妇乔装而成！”

　　“小姐，这后头……好像不是鬼故事了。”小陶越看，脸越红，声音越来越小。再往后翻那话本子，文字竟一页比一页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工笔小画。屏风歪了，烛台倒了，床帐半拉，衣裳丢了一地，银色面具被随手仍在榻边，面具之下还压着那柄断成两截的宝剑。

　　小陶面色涨红，虔诚地合上话本子，细细看了一眼封皮，只见上头龙飞凤舞写着十一个大字——《江湖奇人诡事录之阁主传》。

　　“没买错啊。”小陶自言自语地疑惑道，这才惊鸿一瞥发现这书脊侧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江湖第一绝密艳史，坊间孤本，阅后即焚。”

　　姚昭宁：“……”

　　小陶：“……”

　　屋里安静得只剩二人的呼吸声。过了一会儿，小陶嘴角一抽，十分果断地将书塞进柜子最底层：“小姐，明日您还要出去办差，今夜可不能再熬了。若是让夫人知道，奴婢又陪着您看了半宿闲书，明日非要把我骂死不可。”

　　姚昭宁虽还在好奇这索命俏寡妇与揽月阁阁主后头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到底惦记着第二日的正事，只得悻悻作罢，任由小陶安置好被褥，熄了灯便沉沉睡去了。

　　翌日天刚蒙蒙亮，姚昭宁面覆白纱，换好揽月阁发的便服，刀用一层粗布裹了斜背在身后。小陶自不放心她一个人去陌生地方，好说歹说要陪着她去。姚昭宁被念得头疼，答应让她仅送到城西。

　　到了城西永宁桥，小陶还想再跟。

　　“就到这里。”

　　“可您连车在哪儿都不知道。”

　　“他们自会来找我。”

　　“万一没认出来呢？”

　　姚昭宁理所当然：“那我就在这一直站着！”

　　小陶被她说得更不放心了，姚昭宁却信心满满让她赶紧回府。好不容易劝到小陶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姚昭宁听着脚步渐渐混进风里又停住，实在无可奈何，正欲回头去拆穿她。

　　赵七已走到姚昭宁跟前，语气略带一丝怒意，他压着声音道：“阁里的规矩，看来你没怎么往心里去。既如此，今日也不必去了，回去领罚吧。”

　　姚昭宁心里咯噔一下，慌忙解释：“那是我姐姐，不放心我头一回出来办差，才偷偷跟来看看。我正要叫她回去，前辈您便来了。我什么也没有同她说过，不会耽误正事。”

　　赵七并没有松口，反而更加严肃道：“你当这是你姐妹俩过家家么？今日只是寻常护送尚且无妨，若换成秘密行动，她不得一路跟到接头处？”

　　小陶躲得远，并不清楚两人在说什么，瞧见一个皮肤黝黑，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自家小姐面前，眉头紧皱，脸色也不好看。她本就放心不下，此刻哪里还藏得住，当即快步跑了出来。

　　赵七的话戛然而止。一个二十出头的圆脸姑娘从一旁草堆里飞快钻了出来，一副怒气冲冲、前来质问的模样。

　　姚昭宁赶紧拉住小陶：“这里没你的事！快回家去，姐姐！”

　　小陶听她这语气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方才那点护短的气势顿时收得干干净净，脸上转眼堆起笑来：“原来您就是带我妹妹办差的前辈。都是我不好，往后绝不会再有第二回啦，还请您放我妹妹一马。”

　　赵七扫了她一眼，并不理会。

　　小陶越发客气：“还不知道前辈如何称呼？”

　　“赵七。”

　　“原是赵大哥呀！” 小陶从善如流，叫得十分顺口，“今日这事实在对不住，往后绝不会再有第二回！小妹头一回出去办差，有什么做得不周全的地方，还请您多担待些。”说着便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要往他手里塞。

　　赵七脸色更加难看，手往后一背，大声喝道：“收回去！”

　　“就是一点心意——”

　　“拿走！”

　　小陶只得把银子收了，笑容倒半点没垮：“好，赵大哥当真是铁面无私，一身正气！小妹能得您的关照真是天大的好事！只是今日之事……”

　　赵七没好气道：“下不为例。”

　　小陶眼睛一下亮了，声音也跟着甜了几分：“多谢赵大哥！”同时也不等赵七再说什么，扭头便跑了。

　　只留下站在原地蒙头转向的赵七和一脸佩服的姚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