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外音》溯朝

1、初闻霁雪 霁雪是女的

　　“嘿，你听说了吗，这次请咱们柯老师做技术顾问的那个纪录片你记得不，录制纪录片的旁白听说定下来了，是霁雪！”

　　轻薄的宣纸“刷”的一声展开，平铺在桌子上，镇纸镇好。

　　“你说的不会是那个去年因为配了一部古风广播剧的两个不同的角色，因为声线反差太大一炮而红的那个霁雪吧？”

　　修长的手指拈起毛笔，轻蘸砚台里的墨，抬手在砚台边上抿了抿，捋顺了毛笔的细小分叉。

　　“对！就是他！之前他一直是一个小透明，火了之后大家才发现他不仅声线多变，业务能力也超好，招他进来的配音社简直就是捡到宝了！”

　　他拈笔的手顿了顿，果断下笔，墨色的线条流畅地浮现在宣纸上，浓淡相宜。

　　“我真的超喜欢他，他火之后我就开始关注他，一直到现在，他出了好多作品声音都超级好听，而且根本听不出来是同一个人配的！这简直绝了好吗，听他的声音简直就跟开盲盒一样，还是那种一击必中的盲盒，入股绝对不亏！”

　　“还用你安利，我早就入坑了好吧！不过可惜了，他从来不在网上发自己的照片，隐私方面也做的很好，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虽然说配音圈不看颜吧，但这么好听的声音一听就觉得本人很帅啊，真想看看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诶，你说这次咱柯老师不是要去做古画修复的技术顾问吗，他是不是有机会能看到……”

　　两个实习小女生的头齐刷刷地转向正在临摹画作的柯枢。

　　感受到两道炙热的目光，柯枢停笔，略显无奈地抬起头：“也不一定能看到吧，我就是一个顾问，况且就算看到了我也不一定认得出来。”

　　“万一呢，柯老师，如果你去录节目看到了他，一定要跟我们说说他长什么样，能要到签名的话就更好了！”其中一个女生兴奋地说。

　　“那......好吧，但我可不保证能给你们要到啊。”柯枢道。

　　虽然他是这些实习生的老师，但在西三所，师生们一直都维持着老一辈亦师亦友的相处方式。

　　“没事没事，谢谢柯老师，大恩不言谢！”两个女生点头如捣蒜。

　　嫌她们太吵，柯枢把两个兴高采烈的徒弟赶去隔壁房间练揭纸。

　　关上门，他才恍然记起昨晚答应纪录片导演约他明天过去帮忙给稿子过审，顺便提一些建议。

　　说起来当纪录片专业顾问这事，还要说到上个月他从上海回来之后。

　　在回家的地铁上，他接起院长的电话，对面传来了和蔼的声音：“小柯啊。”

　　院长平时对人都比较严厉，一般亲昵地喊他“小柯”时，那就是有不好的事要来了。柯枢心里有些发毛。

　　“……怎么了院长？”他打起几分精神，警觉道。

　　“啊，没什么，就是最近有一档关于故宫的纪录片想找一个修复师做技术顾问。可能会涉及到上镜。”

　　院长继续滔滔不绝：“说到上镜啊，我一下子就想到你了！你看你技术又好，长得又帅，那可是最适合代表咱们西三所出面了！”

　　“院长，您也知道我的性格不太适合社交，我觉得铜器室的沈兼素更合适啊，他也很帅。”柯枢温吞地说着，同时开始面不改色地卖队友。

　　院长那头突然没动静了。柯枢莫名闻到一股心虚的味道。

　　“唉，我跟你说实话吧小柯。”院长叹了口气：“我找过他了，但沈兼素下周要去外地参加研讨会，没时间呀，而且他也向我大力推荐了你去。”

　　柯枢：……

　　敢情自己才是被卖的那个。

　　“院长。”柯枢还想再挣扎一下。

　　“好了就这么定了啊，你说你一天天的老呆在画室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外边送来一幅画你都得在房间里闭门不出好几天，茶饭不思，知道的咱呆的是故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冷宫呢！”

　　“但是西三所本来就是冷宫......”柯枢小声嘀咕。

　　“这是重点吗！”电话那头的院长拍案而起:“总之你必须去！这是给咱故宫宣传的好机会！”

　　为了老人家的身体着想，柯枢还是答应了这次宣传片的录制。

　　“哎……”他挠了挠头，翘起一绺头发。

　　地点选在了郊区的一间录音棚，据说是为了方便录制时有问题可以现场解决。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录音棚离故宫有些距离，柯枢十一点多就从西三所出来，乘上地铁前往录音棚。

　　录音棚在一个独栋小楼里。虽然不难找，不过第一次来，柯枢还是费了点时间。看了看表，还有20分钟到一点。他满意地点点头，按响了门铃。

　　“是柯老师吧，快请进！”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男生，一见到他，便热情地将他迎了进来。

　　“总导演还没来，配音导演和霁雪老师正在里面录着。您要不坐这等会儿，或者随便转转也行。”男生给他倒了一杯水。

　　霁雪？这不就是那帮实习生讨论的那个配音演员吗？

　　“好，麻烦你了。”柯枢礼貌地点点头。

　　头一次来录音棚，他颇为新奇地打量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看着不远处录音棚紧闭的门，他轻声问道：“里面能听到外面说话吗，我用不用小声点？”

　　“哈？”男生似乎被这句话惊讶到了，随即笑道：“没事，录音棚的隔音效果很好的，外面的声音传不到里面。”

　　“哦……这样。”柯枢站起身，缓步走到录音棚门前，透过门上窗户往里看。

　　被两个女生的聊天一勾，他不禁也有些好奇。配音是他从没了解过的行业，他对配音的了解也仅仅停留在知道有这么一个行业的存在，这个行业具体干什么，都有谁，他一概不知。不过对于一个从未了解过的行业，他向来抱有敬佩。

　　听实习生说，这个霁雪很有名。能做到配音界顶流的人，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第一眼望过去，先是看到一个有些微胖的男人背对着他，戴着一副头戴式耳机，坐在一堆电脑设备前，看着面前的巨大玻璃说着什么。站在柯枢的角度，那面玻璃有点反光，只能隐约看到里面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白，衣服下摆很长，薄纱几乎垂到了地面，随着他偶尔变换站姿的动作轻盈地飘动着。

　　柯枢眯着眼仔细瞧了半天。

　　好像是裙子啊。

　　女生吗？霁雪是女的？

　　徒弟们聊天的时候他也没仔细听，只知道这人貌似在配音界很厉害，但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一概不知。

　　但他也只是短暂地疑惑了一瞬。在这种与他无关且之后大概率也不会见面的人身上，他一向不甚在意。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是柯老师吧，来这么早，久等了。”

　　他转头看到了总导演。两人之前也因为节目制作见过几次面，对于导演他并不陌生。

　　又要开始社交了。

　　他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只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没有没有，我也是刚到。”

　　“这是一会要录制的稿子，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一旁的助理上前把一沓纸递给他。他点点头，接过了稿子。

　　录制组之前就去过故宫实景拍摄，顺便采访了一些修复师。但到了柯枢那里，收音恰巧坏了。于是今天出来让柯枢审稿，顺便再把柯枢的声音部分补录一下。

　　“走吧柯老师，咱们进去看。”导演没再多寒暄，直接推开了柯枢面前录音棚的门。一行人踏进了房间。

　　中年男子刚好在录制空当。见他们进来，便摘下了耳麦，抬手打了声打招呼：“等会啊，我先把他的part录完，还差几句。”

　　导演点点头，转身向柯枢介绍：“这是我们的配音导演刘鹏，一会他会指导你怎么使用里面的录音设备。”

　　柯枢和刘鹏打过招呼，操作台后面有一排小沙发，众人纷纷落座。

　　柯枢跟在最后面，就近择了离门最近的懒人沙发。他这个角度看向玻璃依旧有些许反光，并不能看清霁雪的模样。不过监工配音的工作也与他无关，他也不太关心，便坐下开始仔细校对文本内容。

　　他是故宫裱画组的，负责的是纪录片中关于古画保护的部分，一共分了三集。里面的内容从古画的介绍到古画的修复再到古画的保护都介绍得非常全面。

　　当然，专业知识也非常全面。

　　柯枢一行行仔细地看过去，一边在脑海里过专业知识，时不时标上几个批注。

　　这沙发坐着怪舒服的。他分神想着，微微往沙发里蹭了蹭，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与此同时，微胖男人戴上耳麦转向设备，按下操作台上一个按钮，冲着里面的人道：“准备好了吗，准备好我们就开始了。”

　　一道声音透过玻璃模模糊糊地传来：“好了刘导，可以开始了。”

　　紧接着，一道与方才截然不同的声音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猝不及防地撞进柯枢的耳朵里，瞬间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

　　拿着稿纸的手兀地一抖，他微微直起身，下意识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源。

　　是男声。

　　不同于电视上新闻主持人的惯用语调，霁雪的声音很清亮，哪怕隔着厚厚的玻璃也不能将这清亮削弱半分。通常来讲，像这种清澈的嗓音在传统意义上可能更偏向于少年音，也就是配那种青春活泼的少年角色。但他的音色清澈到了极点，反而带了些超脱于少年感的磁性和稳重，作为纪录片旁白来说既合适又独特。

　　他的声音似乎有种穿透力和魔力。

　　柯枢试图将注意力放回资料。作为文物修复师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专注和耐心，可原本对他而言轻而易举的事情此刻却变得极度困难。他的眼睛看着写满自己擅长领域的文字，耳朵和大脑却离家出走，不自觉地去追逐着玻璃窗后的声音。

　　感官两相争斗一番后，他终于败下阵来，索性放下资料，开始认真倾听。

　　声音细水长流般顺着耳朵流入心脏，一点一点地在心上敲着，一呼一吸、停顿之间的节奏恰到好处，而这光靠本人的音色是做不到的，一定是经过了长年累月的练习和经验，才能成就这样一番听觉盛宴。就连柯枢一个外行都觉得霁雪的配音功底实在出众，他能有现在的成就和热度完全是理所应当。

　　他天生就该是吃这碗饭的。他下意识想。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停止了。而柯枢从沉浸中猛然惊醒，低下头才方觉他听入了迷，原本悬在纸上的笔不知不觉中在纸上晕出一团墨迹。

　　柯枢：……

　　擦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