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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黏糊糊 ...

  •   掌柜的似乎也很有一段故事,但他不愿多讲,只说可以提供人手帮忙把少年送去官府领赏,便接着去做自己的事了。

      陈见鹤又被叶隐牵回卧房,坐在床边若有所思:“他话里话外和娑罗教很熟的样子……他不会是前旗主吧?”

      叶隐将捆成一团的少年丢到屋角,坐到他身边,顺着他的话头想了想,也浮现出沉思之色:“难道?……”

      旗主,姬决。凤游台和甲从不让叶隐单独往北边去,每每派他接北方的单子,便会给他配备多多的“帮手”、定死严苛的返程时间。

      他对北方的门派和势力既不熟悉也不了解,前天那个在红招幌客栈碰着的女人还是他接触到的第一个娑罗教众。他想了想,对方功夫不差,能练到那个水准,放在中原也高低能当个长老,说不准此人就是掌柜口中的“姬决”。

      唔……但也不可如此武断。万一对方真的只是普通教众呢?

      想来想去没有头绪,不如不想。

      他果断放弃了思考,转头看见陈见鹤可怜巴巴地叉着两个手,腰间的笛子已然没有了,便道:“先不想那么多。等掌柜的把一百两送回去,我们去买新的笛子。”

      “一百两?”

      “一百两。”
      叶隐抓着他的手,带他摸了摸还在不服气地顾涌的少年。
      “不知为何,盯上了我们。”

      陈见鹤顺着少年的下颌骨摸了摸,又渐次摸脸颊、鼻梁、眼窝、眉骨,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哦……小叶,其实他和你摸起来真有些像的。”

      他轻轻挑起少年的下巴,手指在少年的眉骨处略作停顿:“这里,比一般人略高些,像你。”

      又摸少年尚带着点尖尖弧度的下巴:“这里,还有这里,也和你很像。”

      他用摸猫的手法将少年的脑袋摸了一遍,连打卷的头发都顺着搓了几把。

      叶隐盯着他的手看:“不像。没有地方像。”

      他是成年男人,对方还是未长成的少年。他的头发只是微微有一点卷,并不像这个少年一样仿佛顶着满头棉花。他的神态也和这少年不一样,他十三四岁时刚离开暗室,那时他也对水照看过自己的面容——因为久不见光白得像鬼,眼睛圆溜溜、黑漆漆,瞳孔大到几乎占据了整个虹膜,整张脸上只有嘴唇和左眼角的小痣是两抹艳色。

      他又看这少年白里透粉的面、灵动顾盼的眸,心中不快,语气也较以往更生硬些:“掌柜应该忙完了。我把他送走。”

      “我也要去。”

      要去就要去。

      叶隐将他挟上,另一手提起那少年,孰料那男孩扭动了两下,终于把嘴里塞的布团吐落,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哥哥……你真的是我哥哥呀!我真没骗你!”

      他生怕叶隐又把他提出去卖了,话说得又快又急:“我好不容易才又跑过来,问了好多人才知道你们住在这。我偷偷听见爹和那些臣……那些下人说话,说有了哥哥你的消息,要派人来找。他们一天到晚对阿爹阳奉阴违,等他们来还不晓得要什么时候,我就……”

      “所以你就瞒着你爹娘,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溜出来了?”
      陈见鹤打断了他的话。
      “你这小孩儿,胆子也忒大了点。”

      少年闻言抿起嘴,拿眼睛瞅了瞅他,似乎意识到他才是两个人里说话顶用的那个,急急忙忙道:“郎君,我既然敢跑,心中自然是有成算的。我家中几个兄弟虽然混账,却颇有些家财,父亲是极心软的老好人,母亲更是一直记挂着走失的兄长。若这位郎君真是我哥哥,我们……”

      “且慢。你刚才说你家中还有兄弟。除了你之外,还有几个兄弟?”

      “我在家中行九。哥哥可以叫我九郎,也可以叫我的小名香奴。”
      少年连忙道。
      “我知道我出现得突然,哥哥恐怕不信我,其实我也觉得很巧——哥哥你长得和娘特别像,我也没想到居然刚到霁城就碰见了你……不过没关系,等我们回家,你看见娘,肯定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他嘟噜噜说了很多,见叶隐一直沉着脸一言不发,连忙又探头看陈见鹤:“郎君,你帮我劝劝哥哥吧。你们想要钱是不是?你若愿意随我回京,等母亲见到哥哥,别说一百两,就算你们要一千、一万两,我也能给你们!”

      陈见鹤仍然是笑,却并不答应他,隐藏在碎发间的两只耳朵却轻微动了动。

      叶隐心乱如麻,脸上却依旧木着,抓着那少年的手也依旧稳如磐石。

      “我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
      他带着两个人走出门,用脚将房门勾上,语气冷冷的。
      “别来攀扯我,也不要再来找我。”

      “哥哥!……”

      他不再理会这个少年,将他的穴位重新点上,到楼下转了一圈,看掌柜的果然没在打算盘,便将孩子往对方身边一抛,自己去马枊前解了匹马下来,带着陈见鹤从后门出了客栈,到城中找匠人购置新的笛子。

      陈见鹤被他圈在前面坐着,两只手紧紧抓着辔头,脸蛋鼓着,看来后槽牙咬得挺紧。

      叶隐问他:“害怕?”

      如果害怕,赶车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陈见鹤从牙缝里挤道:“……谁说我怕了?我才不害怕。”

      他嘴上是这样说,马真走起来的时候又吓得不行,整个人就差挂在马脖子上,两条腿更是钳子似的掐着马。

      叶隐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好笑,驱着刚走出没几丈远的马回到客栈,把人从马上抱下来,牵着他的手往外头走:“今天不想骑马。就想走走。”

      陈见鹤闻言略歪了歪脑袋,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又把手探出来,在叶隐脸上摸了又摸:“他说你长得和他娘很像,我还以为你把胡子都剃了呢。原来还是留了一些呀。”

      “嗯。修了修,等到江南再剃。”
      叶隐说。
      “这地带不安全。”

      “那你会不会真是他的哥哥?”陈见鹤问。“你留着胡子,他都能看出来你和他娘长得像,那应该不是一般的像了。”

      “小孩的话你也敢信。”

      “我有什么不敢信的?我现在全身上下还有什么值得别人图?倒是你,那个娑罗教的女人不也对你很感兴趣?”

      “凤游台也对你很感兴趣。”

      “凤游台?你是说那天打我的人?”
      陈见鹤嗤了一声,突然又娇气起来,把自己摔破了皮的胳膊伸出来给叶隐看。
      “你看看,你看看他把我打的!他还用凳子撞我的腿,推桌子挡我的路!”

      “……”

      “我本来就是一个住在山村里的小乐师,还瞎了眼睛。不是因为你,我哪里会招惹到这样的大人物?你说是不是都怪你?”

      “……是。都怪我。”

      “那你应该跟我说什么?”

      “对不起。”

      陈见鹤闻言大笑,抬手在他的脸颊上揪了一下:“你怎么这么乖啊小叶,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我说你其实是被你师父拐走的你是不是也信?”

      他凑近叶隐,仿佛想要拥抱对方,后者下意识张开手臂接住他,便听他凑近自己的耳畔轻声说道:“凤游台那个蠢货不值得你放在眼里,若非我现在瞎了,哪怕我真不会武功,他也不是我的对手。”

      他的手环上叶隐腰间,将自己先前系在那里的铃铛解下,随意抛掷在路边,不知从哪里又摸出来几只更小的,在叶隐腰间蹀躞上牢牢系紧:“先前的确是我大意,没想到他这些年还真有所长进。之前那个不要带了,用这个新的。这个他没有,除了你和我之外,不会再有第三个人有。除了你之外,也不会再有旁人知道。”

      他撤回手,带着芬芳的柔软躯体离开了叶隐的怀抱。

      叶隐的手指因为骤然失去的温暖虚握了两下,慢慢垂落回身侧。

      他没有追问陈见鹤与凤游台的关系——陈见鹤还愿意对他撒娇、贴着他走路,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愿意信他的。陈见鹤不愿现在都告诉他,必然是有自己的顾虑,等时机成熟,想来自会告诉他更多。

      他摸了摸腰间的新铃铛:“和先前的用法一样?”

      “用法一样。一定要说不同……你往里头输的内力少,音就低些;输的内力多,音就高些。”
      陈见鹤复又牵住他的手,指尖微凉、覆有薄茧,其余部分则细腻柔滑,果然是一双常抚弄乐器的手。
      “先前那个特意做的和坊中舞伎的舞铃一样,这个就不同了,是我之前缠在衣服里头的。他们看不见,并不知晓我这小铃铛的独到处,便如那些曲儿,他们都以为没人学得会,就那么大剌剌敞在外头……只有我学会了。他们都不知道。”

      舞伎?

      叶隐的眉头不自觉锁得更深。

      他的目光在陈见鹤仿佛盈盈一握的腰肢上略作停顿,指腹下意识摩挲过对方的手背,不知为何,突然又想起先前上药时候瞟见的那片丝绸似的雪白的背。

      他仓促抬起没有被牵的右手,用手背贴了贴自己发烫的脸颊:“……嗯。很厉害。”

      “那是自然。不是我吹嘘,我年轻时候还是很有些风流资本的,朋友也有很多。”
      陈见鹤含笑。
      “虽然现在瞎了,之前还有点想死,但费力联络联络,总有那么几个好心人愿意帮忙。……而且我们俩也是朋友,你也会帮我的,对不对?”

      叶隐当然会帮他的忙。

      他们来到城中卖乐器的作坊,陈见鹤要了些样品摆弄,终于买到只心仪的现成笛子。

      他兴高采烈地捧着自己的新乐器,出门走了一段,忽然听到旁边有琵琶声,立刻又躁动起来,缠着叶隐又想买琵琶弹。

      叶隐问他:“你不嫌背着累?”

      “我要~我要~~我好久没有碰过琵琶了!——”

      于是又去买了一把做工精细的琵琶。陈见鹤把自己先前藏在竹笛中的细刃取出,央求匠人将之修改修改,做成能藏在琴轴中的薄刃。

      叶隐抱臂站在旁边,看他在匠人和乐器中央指手画脚、嘀嘀咕咕,看着看着,忍不住又笑,连忙抬手假装在摸胡子。

      陈见鹤终于和匠人沟通完毕,将琵琶和短刃留在作坊中等待匠人修制,自己喜滋滋攀上叶隐的胳膊,口中道:“小叶,小叶,你真好。等琵琶做好,我回去弹曲儿给你听啊。我琵琶曲也练了不少呢。”

      “嗯。”

      “就嗯啊?过去我这一曲你要想听,可得花十两银呢。”

      “等一百两送到官府,钱都给你。”

      “欸!你这个人……”

      他亲亲热热地攀着叶隐的胳膊,口中说着些甜蜜蜜、黏糊糊的亲热话,两个人的身影渐渐淹没在了嘈杂的人群中。

      而在旁边某条街巷里,一柄剑的寒光很快隐没在了阴影下。

      青年的声音很冷,虽然音色清澈,但因为声线被刻意压得低,无端透露出一股阴郁的味道:“我不知阁下是何人,但我观阁下形貌,想来还是不要在关中惹事为好。”

      站在他对面的女人笑了笑,腕间铜环轻震,发出了轻微的铃铃声响:

      “哦?既然如此,我也想问阁下又是什么人、什么身份,居然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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