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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首:新家进行曲 我就是这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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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我跑过来的时候,身后是一整条巷子的光。白晃晃的,被木棉树的枝叶切得碎碎的,洒在他肩膀上,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箔。他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右边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露出来。他问:“喂,你怎么蹲这儿?”好像在他眼里,我蹲在这里是一件需要被问的事——好像他不问,我就会一直蹲下去,蹲到天黑,蹲到所有人把我忘了。
多余的房间
爸爸再婚那天,没有人告诉我。
我放学回家,看见门口摆着一双陌生的鞋。红色平底皮鞋,鞋头圆圆的,上面缀着一只小小的蝴蝶结,皮面很新,新到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反出一层薄薄的亮。我盯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它摆在我那双已经磨歪了后跟的白球鞋旁边,大小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同。像一只误入麻雀窝的彩雀。
我弯腰,把那只鞋踢歪了一点。鞋跟磕在墙脚,闷闷地响了一声。然后我又伸手,把它摆正。摆得比原来还正。
我推开门。客厅里多了一个女人。她坐在那张酸枝木八仙桌旁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低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对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小心,嘴角弯到一半就停住了,像怕笑多了会碎。
“夏夏回来了?”她说。
爸爸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个女人一眼,喉结动了动,说:“夏夏,叫……叫阿姨。”
我站在门口,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客厅里的空气跟以前不一样了。有一种陌生的香水味,很淡,像某种花,但我闻不出是什么花。它跟屋子里原本的味道——樟木箱、旧书报、煤炉烟——搅在一起,搅成一种奇怪的气味。我鼻子发痒,想打喷嚏,但忍住了。
我没叫。
我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扔在椅子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个MP3。银灰色的,小小的,机身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周他借给我时就已经带着的。他把它塞进我手里那天,也在小红院门口的石阶上,阳光跟今天一样碎,他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说:“拿着,听歌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我问哪来的,他说他爸从港城带的,他听腻了,借你听。
我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下播放键。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背光,像一小片被冻住的月光。第一首歌是容祖儿的《我的骄傲》。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架钢琴的声音像从很远的走廊尽头飘过来,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却沉甸甸的。然后是容祖儿的声音,清亮的,干干净净的,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不打算劝你什么,只是自己在那儿认认真真地唱。我听得懂每一个字,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偏偏像在说一件我从来没有被人说过的事。副歌那句“Pride in your eyes,为我改写下半生”,她唱得笃定,像在讲一个她真的相信的故事。
可我听着听着,鼻子突然酸了——那“改写下半生”五个字,在这个家里,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把音量调到最大。耳机里容祖儿的声音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客厅里爸爸和那个女人压低声音的说话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全被盖住了。
我躺在地板上,后背贴着凉凉的磨石子地面,盯着天花板角落里的一小片水渍。那片水渍的形状像一只耳朵。我觉得它真的在听。听我,听这个房间,听外面那个女人的脚步声。她走过来了。走到我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我听见她的呼吸声隔着门板传进来,很轻,很谨慎。然后脚步声又远了。
我翻了个身。耳机里的歌声还在响。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台MP3在我书包里藏了很久。我不敢让爸爸看见,怕他问哪来的,也怕那个女人看见,怕她觉得我在躲着她。但每次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那股陌生的香水味,我就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指尖碰到那截冰凉的金属边角,心里就踏实了一点。像一颗石头沉下去,沉到水底,水面的波纹就慢慢平了。
后来手机取代了MP3。再后来,音乐软件取代了手机里的播放器。但那台银灰色MP3一直留在我抽屉里,直到搬家时弄丢。我记得它的边角被磨得发亮,记得耳机线在口袋里缠成一团,记得每次按下播放键时屏幕亮起的那一小片蓝白光。那道光,比任何一首歌都让我安心。因为那是“关上门”的光。也是他递给我东西时,掌心的温度。
五年级的时候,家里多了一个婴儿。那个女人生的。爸爸说,你当姐姐了。
我看着婴儿床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她的脸像一颗被揉皱的纸团,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小猫一样细弱的哭声。大人们围着那张婴儿床忙得团团转。爸爸烧水,那个女人喂奶,爷爷打电话给亲戚报喜。客厅里堆着纸尿裤的箱子、奶瓶、小衣服,到处都是。
我站在婴儿床边,看着那个小东西。她的手指那么小,小到我不敢碰。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走错了房间的人。这个房间以前是我的,现在不是了。这个家以前也是我的,现在——也是,但挤了。多了一个人,多了一张嘴,多了哭声、笑声、吵闹声。大人们忙得鸡飞狗跳,我帮不上什么忙。也不想帮。
我悄悄退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戴上耳机。外面的声音被隔成一层模糊的嗡嗡底噪。婴儿的哭声、爸爸的脚步声、那个女人的哄睡声,都变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音,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我觉得自己像这个家里多出来的那一个。房间还是那间房间,床还是那张床,但我坐在地板上听歌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不在家里了。我只是住在这个地址。
后来我几乎每天往小棠家跑。寺贝街小红院,门牌号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那是一栋带院子的老楼,小棠家住二楼。院里有棵石榴树,五月开花,八月结果,果实裂开的时候露出里面晶红晶红的籽,像一排碎牙齿。小棠的妈妈每次看见我,都说“夏夏来了,正好,刚蒸了马蹄糕”。马蹄糕切成菱形,摆在白瓷碟里,半透明,能看到里面嵌着的马蹄粒,咬一口,甜和脆在嘴里化开。
小棠的房间是粉色的。窗帘粉的,床单粉的,书桌上摆着一排闪闪发光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她从各处捡来的石头和贝壳,灯光一照,瓶身上流动着碎碎的光。她有一个专门的抽屉,放她收藏的“宝贝”:糖纸、贴纸、手链、发卡、卡通橡皮,每一件都用小塑料袋包着,整整齐齐。她常常把抽屉拉出来,一件一件翻给我看,嘴里说着“这个是我表姐从港城带回来的”“这个是儿童节表演老师送的”,眼睛亮亮的,像她那些玻璃瓶里的光。
我坐在她粉色的床沿上,看她一件一件展示她的宝藏,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话。窗外的蝉在叫,她的声音比蝉还密,密密匝匝地落在我身上,把我从那个多出来的房间里一点点拽出来。
寺贝街小红院的偶遇
他开始出现在小红院。
那天是周六下午,小棠去少年宫学画画了,我一个人坐在小红院门口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哈利·波特与密室》,页角卷得像腌菜叶子。那本书是我从学校图书馆借的,已经续借了两次,管理员说再续就要罚钱了。可我舍不得还。我喜欢那个叫哈利的孩子,他住在楼梯下面的碗柜里,被德思礼一家呼来喝去,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我喜欢他后来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巫师。我喜欢他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那一幕——那堵墙,只要一直走,就能穿过去,穿到另一个世界。
我常常想,如果我家也有一堵这样的墙就好了。我房间的墙壁是灰白色的,上面有一道从天花板裂下来的细纹,像一条干涸的河。我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多次,用指尖顺着它划下来,划到底,什么也没有发生。墙还是墙。我还是我。
阳光从石榴树叶子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书页上,风一吹,光斑跳来跳去,像一群不肯停下来的小虫子。
我听见脚步声。球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跑得很快。我抬起头。
他从巷口跑过来,书包带子歪了一边,外套系在腰上,里面那件T恤领口被汗洇出一圈深色。他跑到小红院门口,看见我,脚步慢下来,最后停在我面前。他喘着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胡乱一抹。
“哟,”他说,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我,“你最近怎么老在这儿?”
我没说话。
他直起身,左右张望了一下,像在找什么人。“阿杰呢?那小子说今天在家等我。”
阿杰是小棠的邻居,住在小红院隔壁那栋楼。我知道阿杰今天不在家。早上我看见阿杰妈带着他出门,阿杰背着一个游泳圈,应该是去游泳了。
“不在。”我说。
“啊?”他皱起眉,“说好了的。”
他又站了一会儿,踢了踢脚边的石子,石子撞在墙脚弹回来,滚到他鞋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踢了一脚,这次踢远了。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小红院的二楼——小棠家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你一个人?”他问。
我点头。
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在我旁边坐了下来。石阶很窄,两个人坐有点挤,他的胳膊挨着我的胳膊,热烘烘的,带着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他坐下来之后什么也不说,就陪我坐着。阳光从石榴树叶子间漏下来,打在他膝盖上,又跳到我手背上。他就那么坐着,安安静静地,像一截被阳光晒暖了的木桩。
不知坐了多久,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捡起书包甩到肩上。
“走了。”他说。
然后他朝巷子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喂。”
我抬头看他。逆着光,他的脸黑乎乎的,看不清表情。
“我家太吵,”我说。声音很小,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但他听到了。
他站在那儿,脚步停住。逆光里,他的身形被拉成一个长长的剪影,书包带子歪在一边,像一条斜挎的背带。他歪了歪头,像在琢磨什么。然后他笑了。我看不清那个笑,但我知道他笑了。因为他的声音忽然扬了起来,带着一种松快的、笃定的调子:“那我以后也常来这儿。”
他说完就跑了。球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拐过巷口,被卖糖水的叫卖声淹没了。
我坐在石阶上,看着他的影子消失。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光斑在我手背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本《哈利·波特》,书页还停在哈利穿过九又四分之三站台的那一页。我低头,把书合上。书页间夹着一片石榴树的叶子,是刚才被风吹进来的,叶脉细细的,像一张小小的地图。我不知道为什么,耳朵有点烫。大概是太阳晒的。
后来他真的常来。
一开始他说“找阿杰”。阿杰当然经常不在。后来他说“找小棠借笔记”。小棠的笔记从来都记得乱七八糟,借给他也看不懂。再后来,他的借口越来越敷衍,敷衍到连自己都懒得编。
“喂,王夏夏,下来玩。”
他就站在我家楼下喊。嗓子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三楼阳台上的花盆被震得晃了晃。爸爸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那个女人在客厅里问“谁在喊”,我没回答。我推开椅子,从桌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他站在巷子中间,仰着头,一只手挡着阳光,校服领子一边翻着一边没翻。看见我探出头,他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鸟。
“你上次说,你家太吵。”他小声说道,“小红院安静。我以后就常来这儿找你。阿杰在不在,都来。”他说到最后一句,自己先笑了。那个笑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坦白,像承认了一个藏了很久的小秘密。
我没拆穿他。
从那天以后,我真的经常在小红院门口的石阶上坐着,膝盖上摊一本书,等石榴树的叶子从绿变黄再变绿。他来找阿杰,阿杰永远不在。我们就去逛大厦,去游戏厅,去糖水铺后面那条窄巷,两边墙头爬满薜荔,叶子绿得发黑,香气浓得化不开。
我们走在巷子里,他走前面,我走后面,他的影子落在我脚下,我踩着他的影子。他偶尔回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弯一下,又转回去。他的后脑勺有短短的发茬,被太阳照着,像一层毛茸茸的绒。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他走路的时候肩膀一高一低,书包带子从这边滑到那边,又被他随手拽回来。
他不知道,有时候我不看路,只看他的背影。看他踢石子,看他跳起来够木棉树的枝桠,看他遇到卖糖水的阿姨喊一声“来两碗”,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
我以为所有的陪伴都会一直陪下去,以为夏天过了还会有下一个夏天。以为他踢过的石子、他扯过的辫子、他塞进我手里的MP3,都会一直一直在那里。
我不知道有些东西会消失。就像我不知道,那台MP3后来会在搬家时弄丢。就像我不知道,游戏厅会被拆掉,江边的堤坝会被推平,小红院的石榴树会在某一年的台风里倒下。
就像我不知道,他后来真的会成为一个永远准时的人——却在那些重要得不能再重要的时刻,永远迟到一步。而我不该等的。但我等了。
等了很多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