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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1首:后排生的特权 你一直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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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游戏厅之后,我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他了。
其实他一直坐在我后面。从一年级起,他的座位就在我后面那一排。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在干什么。上课的时候,他的背微微弓着,趴在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笔。笔在他指间翻来翻去,像一条被驯服的蛇,从来不掉。偶尔那支笔掉了,滚到地上,他会整个人往桌肚里一钻,去捡笔。捡完了也不急着起来,就着钻进去的姿势看一眼抽屉里藏的东西,然后再慢慢直起身,把笔往耳朵上一夹。
他上课不专心。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老师讲到第三题的时候,他的眼睛已经飘到窗外去了。窗外有一棵大木棉树,枝干笔直,叶子在风里晃。他看那棵树看得入了神,像在跟树说话。有时候老师突然点他名,他站起来,一脸茫然,旁边的男生小声提醒他,他哦一声,随口报个答案,对错各半,然后坐下来继续看窗外。
他的成绩很差。差到老师已经不指望他回答问题了,点他名只是为了让他别趴在桌上睡着。但他的人缘出奇地好。下课铃一响,就有好几个男生围过来,有的趴他桌上,有的搭他肩膀,有的直接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反过身来跟他说话。他们聊游戏、聊昨晚的球赛、聊隔壁班新转来的女生。他说话不多,大多数时候是听,偶尔插一句,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沙哑,说完自己先笑了,右边嘴角先翘起来,脸颊上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那时候不敢看他。或者说,不敢让他发现我在看他。上课的时候,我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叠在课本上,眼睛看着黑板。但我的耳朵不听使唤。它总是能在一屋子嘈杂里准确捕捉到他的声音。他的笑声,他趴在桌上打哈欠的声音,他转笔时笔掉在桌上的声音,他被老师点名后站起来凳子蹭地板的刺耳声。那些声音像水一样渗进我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血管,流到身体各处。
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那天。
那是游戏厅之后的第三个星期。日子看上去恢复了平常,但我心里那块空缺还在。不大,但一直在。像一颗松动的牙,你不去碰它,它就不疼,但你总忍不住用舌尖去顶它。下课了我趴在桌上发呆,小棠来找我说话我就嗯嗯啊啊地应着,放学了一个人背着书包往家走,经过小红院门口的时候会不自觉往滑梯那边看一眼。然后加快脚步走过去。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翻书页的沙沙声。我低头做数学作业。老师留了十道竖式计算题,三位数乘一位数,前面八道我已经做完了,做到第九道:三百四十七乘以六。我在草稿纸上写好了竖式,七□□十二,写二进四,四六二十四,二十四加四等于二十八,写八进二,三六十八,十八加二等于二十。二写下来,一写下来。答案是二零八二。我重新算了一遍,七□□十二没错,四六二十四也没错,可是为什么两次算出来一个二一个八?我盯着那个进位的小数字看了很久,越看越糊涂,铅笔在草稿纸上戳了好几个洞。橡皮擦了两下,本子擦破了,纸屑粘在橡皮上,拍也拍不掉。
我放下笔,盯着那道题发呆。教室里风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把前面同学的试卷吹得哗哗响,又落下去。窗外木棉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有一片被吹落了,打着旋儿飘下来,贴在一楼教室的窗玻璃上,又滑下去。我盯着那片叶子,看它消失,心里空落落的。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扯了一下我搭在椅背上的辫子。
力道不重,像一只猫爪子挠了一下。但那一下很突然,我整个人绷紧了,猛地回过头。他趴在桌上,脸侧着,枕在左手臂上,眼睛看着我。他的课桌跟我的隔着一排,但他手长,伸过来刚好能扯到我的辫子。他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像在笑,又像没笑。
“喂,”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还是不开心呀?”
我没说话。把辫子从他手里抽回来,转回去,继续盯着那道做不出来的数学题。心跳得厉害,像有人在我胸口擂鼓。他能听到吗?应该听不到。风扇那么响。但他扯我辫子那一瞬间的温度还留在发梢上,热热的。
教室里很安静。我以为他会缩回去继续睡觉。
过了大概半分钟,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把一样东西放在我桌角上。小小的,方方的,合着盖。我低头一看——一个游戏机。银色的塑料壳,表面磨得发亮,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鹅卵石。翻盖的,像一只合拢的贝壳。盖子上有一个小小的任天堂标志,底下印着一行小字:Game Boy Advance SP。
我愣住了。
“GBA SP,最新款,”他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懒懒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我们坐后排,放心吧。”
我回头看他。他还是那个姿势趴在桌上,枕着手臂,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在发缝里亮亮的,像一颗藏在草丛里的玻璃珠。他下巴上那颗痣正好压在手臂上,被挤得看不清了。
“哪来的?”我小声问。
“我爸从港城带回来的。”他说,语气跟那天在游戏厅说“下次还来”时一模一样,笃笃的,像在跟自己保证什么。“借你玩。玩完还我。”
“你爸不是不让你带学校来吗?”
“所以我说了嘛,我们坐后排,放心吧。”他朝我眨了眨眼。右眉尾那道浅浅的疤跟着动了一下。
我看着桌上的GBA SP,不敢伸手去碰。银色的外壳在教室的日光灯下泛着哑光,翻盖合得严严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我偷偷看了一眼讲台——老师在低头批作业,没往这边看。又看了看周围的同学,大家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里。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游戏机拿起来。塑料外壳被他的掌心焐得温温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比我想象中轻,也比我想象中小,刚好能握在手掌里。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大概是摔过的。
我的拇指搭在翻盖的边沿上,轻轻一掀。“啪嗒”一声,盖子翻开了。
但我没有按任何键。
我把翻盖轻轻合上,“啪嗒”一声,又打开。合上,又打开。整个一节课,我就这么反复掀着盖子,感受着那个转轴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我抬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脑勺。他趴在桌上,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大概是睡着了。他大概就这样趴在后面,我偶尔听见他翻页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笔在指尖转过的声音。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把这台游戏机轻轻放回他桌上,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游戏机拿起来塞进书包,什么也没说。但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右边脸颊的酒窝又露出来了。
那天放学,我们三个还是一起走回家。小棠走在左边,他走在中间,我走在右边。小棠叽叽喳喳地说她今天美术课画了什么,老师给她打了多少分,下周要去哪里写生。他走在中间,偶尔“嗯”一声,偶尔踢一下路边的石子。我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
走到寺贝街巷口那棵老木棉树底下的时候,他忽然放慢脚步,等我走上来跟他并排。小棠还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没注意到。
他看着前面,侧脸被夕阳照得发红。他小声说:“下次真教你玩。挺简单的。”
我没说话。但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他大概是没看见,也可能是假装没看见。他把手插进裤兜,吹着口哨往前走。那口哨的调子我没听过,歪歪扭扭的,像一只刚学飞的小鸟。但他吹得很认真,一路吹到巷子尽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那台游戏机。我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屏幕亮了之后被人发现?怕自己玩得太笨被人笑?还是怕,一旦打开了,有些东西就真的不一样了?
窗外的蝉还在叫。从白天叫到晚上,一声都不肯停。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和那天他身上的味道一样。
那个味道在我鼻腔里慢慢散开,钻进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埋在黑暗里。暂时看不见光。但你知道它在。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