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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1首:手捧花的夏天 我被高以宁 ...

  •   婚礼的前一晚,小棠把我拉进了她的房间。
      她在伦敦郊外租了一栋老房子,红砖外墙,白色窗框,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苹果树。十月的英国已经冷了,树叶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澄澄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打着旋儿飘下来。她说明天就在院子里办婚礼,小型的,只请了最亲近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窗边。街灯的光从老式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排细细的光条,一道亮、一道暗,像有人在黑暗里弹一架看不见的琴。
      “你记不记得,”她盘腿坐在床上,抱着一个抱枕,“我们小时候也这样,坐在床上聊天。你家那张单人床,挤两个人刚好。”
      “记得。”我把外套脱了,坐在她旁边。床是新的,比小时候那张宽,但坐上去的感觉没变。弹簧也是软的,陷下去一块。
      “你那时候老把枕头竖起来靠着墙,说那样舒服。我每次坐上去都往下滑。”
      “你老抢我被子。”
      “你被子香。有洗衣粉的味道。”
      她笑了。我也笑了。窗外的风把苹果树的枝丫吹得沙沙响。暖气管在墙角发出很轻的水流声。整个屋子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王夏夏,”她叫我。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在说什么秘密,“你这些年,到底怎么过来的?”
      我想了一下。怎么过来的?这个问题太大了。像问一条河,你怎么流到海里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圆圆的,没有涂任何颜色。这双手写过很多东西。写过离婚协议。写过退稿信。写过歌词。写过表格。写过“王夏夏”三个字。
      “一步一步过来的。”我说。
      小棠看着我。她的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但她眼尾多了一道很浅的纹路。笑起来的时候才会出现。不笑的时候看不出来。
      “你变了很多。”她说。
      “哪里变了?”
      “以前你坐在我家床上,背永远是弓着的。你怕占地方。怕我爸妈觉得你烦。你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一盒饼干,有时候是几颗糖。我妈说你懂事。可我知道你不是懂事。你是怕。你怕别人觉得你多余。”她停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抱枕的边角。“现在你坐在这里。背是直的。”
      我看着她。窗外那排光条从她脸上缓缓移过去,一道亮、一道暗。我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我家的单人床上,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马尾辫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她说“我雅思过了”。她说“明年九月走”。她说“我希望你能抬起头活着”。
      “小棠。”我说。
      “嗯。”
      “你怎么过来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很轻,像风吹过苹果树的枝头。
      “我啊。我出国的时候,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搞定。结果第一年就崩溃了。语言不通。老师讲的东西听不懂。同学都比我画得好。我拿着画笔,坐在工作室里,画不出来。一整天画不出一条线。晚上回到宿舍,躲在被子里哭。哭到嗓子哑了。不敢给我妈打电话。怕她担心。怕她说‘早知道就不让你出国了’。”她把抱枕抱得更紧了一点。“后来我给我妈打了。我什么都没说,就喊了一声‘妈’。她就说了一句话。她说‘慢慢来,妈等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慢慢来了。一条线一条线地画。一幅图一幅图地改。三年。毕业的时候,我的作品被系主任选去参加伦敦毕业生展。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可以。”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抱枕。抱枕套是米白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很小的鸟。她的手指摩挲着那只鸟的轮廓。
      “后来我去了几家珠宝公司。从助理做起。给人跑腿、画草图、改设计。有时候一个方案改几十遍,甲方说不要了。我就坐在工位上,对着屏幕发呆。然后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慢慢来。我就重新打开文件。从第一版开始找。后来我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很小。就我一个人。接的第一单,是一个老太太。她要修她妈妈的戒指。戒指很旧,镶的钻石都松了。我把戒指拆开,一颗一颗地清洗,重新镶嵌。修完那天她来取。她戴上戒指,看着自己的手,哭了。她说这是她妈妈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她说谢谢我。那一刻我觉得——我做的东西,是有人在乎的。”
      “所以你就这样,一步一步,成了现在的你。”
      “嗯。”她抬起头,看着我。“你呢?”
      “我啊。”我深吸了一口气。“我遇到一个人。”
      “高以宁。”
      “嗯。”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很熟很熟的人。“他把我从地上拉起来。他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你跪下来’。他教我不要习惯性妥协。他陪我去考试。他辞职了,搬到北城。他在折叠桌上做音乐。他改了几十遍同一首歌。他每天早上起来煮粥。他记得我喜欢白兰。他在纸巾上写诗。他说‘你是我最好的动词’。”
      小棠看着我。她的眼睛亮亮的。她笑了。那个笑很大,大到眼角那道纹路深了一点。
      “王夏夏,”她说,“你以前不会说这些的。”
      “我知道。”
      “你以前把所有东西都藏在心里。藏得严严实实的。连我都撬不开。”
      “我知道。”
      “你现在说出来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因为他让我觉得——说出来也没关系。”
      小棠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她的手很小,手指又短又粗,指甲剪得圆圆的,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面。掌心温热干燥。像很多年前,她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说“你只是周霄没有试过的类型而已”的时候。同一个温度。同一个力道。
      “王夏夏。”她说。
      “嗯。”
      “你太酷了。”
      我笑了。
      “你太酷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带着一点哭腔,又带着一点笑。“你以前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你以前被人欺负了只会蹲在角落里。你以前等周霄等了十几年。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自豪地说高以宁。王夏夏,你怎么变的?”
      “可能是因为高以宁。”
      “只是因为他?”
      我想了一下。然后我说:“也因为我自己。”
      小棠看着我。然后她松开我的手。抽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床边的垃圾桶。然后她盘着腿,重新坐好。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像小时候,她准备跟我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时候。
      “我跟你说个事。”我说。
      “什么?”
      “周霄来送过花。”
      小棠的眼睛瞪大了。“什么?”
      “有一年。我妈不知道从哪弄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怂恿他来追我。他送了一连五天的花。每天一束。全是白色的。白兰。黄葛兰。茉莉。栀子。玉兰。全是我喜欢的花。”
      “然后呢?”
      “我以为那些花是高以宁送的。”
      小棠张了张嘴。
      “我就每天浇水。每天照顾。每天想着等他演出回来我要说什么。我排练了一百遍。每一遍都不一样。后来他回来了。他问我‘谁送的花’。我说‘不知道’。他就不说话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以为我接受了别人的表白。他换了助理。躲了我五天。”
      “天呐。”小棠捂住嘴。
      “后来周霄来了。穿着飞行员的制服。捧着花。站在公司门口。说‘虽晚但到。我们在一起吧’。”
      “你怎么说的?”
      “我说——如果这些话在大三那年从你嘴里说出来,哪怕没有花,没有制服,没有演唱会门票,我会毫不犹豫答应你。但有些东西,虽晚但到没有用。有些感情,虽晚但到没有意义了。”
      小棠看着我。她的眼睛很亮。像她那些玻璃瓶里的光。
      “王夏夏,”她说,“你太酷了。”
      我笑了。“你刚才说过了。”
      “再说一遍不行吗?”
      “行。”
      她笑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十月的伦敦,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凉凉的。带着苹果树的味道。和远处不知道谁家花园里飘来的花香。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月光落在她肩膀上。她穿着那件旧的灰色毛衣。背挺得很直。
      “王夏夏。”她说。
      “嗯。”
      “你记得不记得,小时候你蹲在滑梯底下。我跑去找你。你蹲在那里,膝盖上全是沙子。我说‘别等了,我陪你’。你抬起头看我。你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记得。”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一个特别能忍的人。你能忍别人忍不了的东西。你能等别人等不了的时间。你能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像一只蜗牛。把所有东西都缩进壳里。”她转过头来看我。“但现在你不一样了。你把壳脱了。”
      “嗯。”
      “你站出来了。”
      “嗯。”
      “你走到光里了。”
      “嗯。”
      她走回来。坐在我旁边。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像小时候一样。她的肩膀比以前瘦了。锁骨从毛衣领口底下透出来。硌着我的肩膀。但她还是小棠。还是那个会在我哭的时候拍着我的背说“别哭了妆会花”的小棠。还是那个会在我蹲在滑梯底下的时候跑来找我的小棠。还是那个在机场发短信说“我希望你能抬起头活着”的小棠。
      “明天我结婚。”她说。
      “嗯。”
      “你要站在我旁边。”
      “嗯。”
      “你当伴娘。”
      “嗯。”
      “你穿那条裙子。我挑的。淡蓝色的。你穿蓝色好看。”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穿蓝色?”
      “你专辑封面。那张《迟夏归宁》。你站在夏天的尽头。背后是退潮的沙滩。你穿的就是蓝色。”
      我笑了。她也笑了。窗外的风把苹果树的枝丫吹得沙沙响。暖气管还在墙角发出很轻的水流声。我们坐在床上。肩膀挨着肩膀。像很多年前一样。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有彼此。现在我们有了一切。我们还有彼此。
      “小棠。”我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明天结婚。谢谢你让我站在你旁边。”
      她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很亮。亮到我不敢直视。
      “王夏夏,”她说,“你记住——明天我扔手捧花的时候。你站在哪里都行。但你要接住。”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第二天,伦敦的天蓝得不像话。
      像一块被洗得很干净的牛仔布。阳光从苹果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草坪上。小棠选的场地是那栋老房子的后院。不大,但够用了。白色的椅子一排一排地摆着。椅背上系着淡粉色的缎带。尽头是一个木制的拱门,爬满了常春藤和白色的玫瑰。牧师站在拱门下面,手里捧着一本圣经。宾客陆续入座。人不多。大概三十几个。有小棠在英国的同事、朋友。有她从国内飞来的亲戚。还有我。
      我站在小棠身后。穿着那条淡蓝色的伴娘裙。裙摆到膝盖。腰间系着一条细细的银带。小棠帮我挑的。她说“你穿蓝色好看。像你专辑封面那样”。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白色的婚纱。蕾丝长袖,裙摆拖地。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我以前没注意到。
      音乐响起来。是钢琴。很轻。很慢。像雨打在一只铁皮屋顶上。小棠挽着她爸爸的手,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爸爸头发已经花白了。背微微佝偻着。但走得很稳。小棠走在他旁边。一步一步的。踩在白色的花瓣上。那些花瓣是婚礼开始前,花童撒的。白色的。粉色的。落在草地上。被阳光照得发亮。
      小棠走到新郎面前。新郎是个英国人。高个子。金发。蓝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他伸出手。小棠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攥住了。攥得很紧。小棠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大。大到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小棠。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的爸爸把她交给另一个人。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站在我家门口,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马尾辫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她说“我雅思过了”。她说“明年九月走”。她说“我希望你能抬起头活着”。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年轻到不知道我们会各自走多远。年轻到不知道——我们还会回来。会站在这里。会看着彼此。会在对方最重要的时刻,站在对方身边。
      仪式结束了。小棠和新郎接吻。全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欢呼。小棠转过身来。她看着我。她笑了。那个笑很大。大到眼角那道纹路又深了一点。大到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她朝我眨了眨眼。
      然后到了扔手捧花的环节。
      所有单身女孩站成一排。我站在角落。我旁边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英国女孩。她穿着粉色的连衣裙。手举得高高的。摆好了接球的姿势。前面几个女孩也在抢位置。有人踮着脚。有人往前挤。我站在角落里。没有往前挤。手捧花这个东西。我从来不觉得我能接住。我小时候连抢凳子游戏都抢不过别人。永远是第一个被淘汰的。
      小棠背对人群站好了。她手里攥着那束捧花。白玫瑰。粉玫瑰。满天星。还有几枝我叫不出名字的白色小花。她用尽全力往后一抛——
      捧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所有人的头都跟着转。那个英国女孩跳起来了。前面几个女孩也跳起来了。手都伸得高高的。但捧花越过所有人。不偏不倚。落在我的怀里。
      我愣住了。
      捧花撞在我胸口。我本能地伸出手。接住了。花束不重。但我觉得手里沉甸甸的。像接住了一整个夏天。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我。然后全场欢呼。有人在喊“恭喜”。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那个英国女孩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她鼓掌鼓得最用力。
      我抱着那束花。站在原地。捧花上还带着小棠手心的温度。我低头看了一眼。白玫瑰。粉玫瑰。满天星。每一朵都开着。每一朵都亮着。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从人群外面。由远及近。
      “王夏夏——”
      我抬起头。高以宁冲过来了。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歪了一点。大概是被他扯的。他跑得很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跑到我面前。停下来。喘着气。他看着我。看着我。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大。大到那颗不太整齐的犬齿又露出来了。
      然后他弯下腰。一把把我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转圈。
      天旋地转。我手里的捧花差点飞出去。我一只手攥着花。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很宽。很结实。他举着我。转了一圈。两圈。三圈。风从耳边灌进来。阳光从苹果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我们身上。落在所有人身上。
      我在天旋地转里看见——
      小棠在笑。她站在新郎旁边。捧着脸。笑得眼泪直流。她的爸爸在鼓掌。他站在人群里。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着。但他鼓掌鼓得很用力。他的眼睛红了。小棠的妈妈也在。她站在爸爸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头发吹得一丝不苟。她在笑。她也在哭。她哭的时候。用纸巾按着眼角。但嘴角是翘着的。阳光洒在所有人身上。
      我在天旋地转里看见——
      二十年前蹲在寺贝街小红院角落的自己。膝盖上全是沙子。等一个人。等到路灯亮了。等到糖水推车从巷头挪到巷尾又挪回来。那个人始终没有来。她蹲在那里。小小的。缩成一团。像一只蜗牛。把所有东西都缩进壳里。
      我在天旋地转里看见——
      那些被退稿的夜晚。那些石沉大海的投稿信。那些打印在邮箱里的红字黑字。那些“不合适”“暂不发表”“文笔尚欠”。我看见编辑部厕所隔间里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洇开一小片模糊。我看见跪在地上擦鞋的那个下午。膝盖碰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我看见隔离的排练室。他坐在墙边。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微光。在纸巾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我看见五天的花。白兰。黄葛兰。茉莉。栀子。玉兰。全是我喜欢的花。我每天浇水。每天照顾。每天排练。我看见那个穿制服的机长站在公司门口。捧着花。说“虽晚但到”。我说“不够喜欢而已”。我看见他转身离开。背影一高一低地晃着。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我在天旋地转里看见——
      高以宁说“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让你跪下来”。高以宁说“你忘了吗”。高以宁说“我陪你试试看”。高以宁说“你准备好了。只是不敢承认”。高以宁说“这次换我来做你的助理”。高以宁说“你是我最好的动词”。高以宁说“我在”。高以宁说“你配的。是我高攀”。高以宁在茶餐厅里等我父母走远才推门进来。高以宁在排练室里弹那首歌。弹到一半停下来。说“因为你不在”。高以宁在北城的折叠桌上编曲。戴着监听耳机。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我。高以宁每天早上煮粥。粥很稠。皮蛋切得大小不一。肉丝有的粗有的细。但很香。
      我在天旋地转里看见——
      高以宁说:“没有任何事值得你跪着。”
      我终于相信了。
      他把我放下来。我的手还攥着捧花。我的脸被他转得通红。头发乱了。裙子皱了。但我笑了。笑得很大。大到眼角湿了。大到鼻尖红了。大到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高以宁看着我。他的眼睛很亮。亮亮的。光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耳根烧起来了,别开了脸。他的领带更歪了。大概是我刚才抓的。他喘着气。他看着我。他笑了。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他说:“你接住了。”
      我说:“嗯。”
      他说:“我就知道你能接住。”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是王夏夏。”
      我笑了。他也笑了。阳光从苹果树的枝桠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我们身上。落在所有人身上。小棠站在不远处。她看着我们。她笑了。她伸出手。朝我比了一个大拇指。
      我抱着那束捧花。白玫瑰。粉玫瑰。满天星。我低下头。闻了一下。香气很浓。浓到像花城夏天的白兰。从墙头漫过来。浓得化不开。像所有的夏天叠加在一起。像她从来不曾离开过。也不曾回来过。像她一直就站在这条巷子里。光着脚。踩在绿白格子的花阶砖上。等一个人从光里走出来。喊她的名字。
      ——
      我叫王夏夏。
      我的人生曾经一直在迟到。迟到被看见。迟到被爱。迟到被肯定。
      但最后我发现,最重要的不是别人什么时候来。而是我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
      周霄教会我“逃避虽可耻但有用”——我曾经深信不疑。
      高以宁却告诉我“面对虽辛苦但值得”——我花了十年才听懂。
      我不是在两个男孩之间做选择。我是在两个自己之间做选择。一个是永远等别人来救的自己。一个是终于敢站起来接住捧花的自己。
      我很庆幸,我选了后者。
      我曾是迟夏。但我终于归宁。
      后来有人问我,为什么专辑叫《迟夏归宁》。我说——因为我不是谁迟到的夏天。我是我自己的归宁。
      也许人生最好的状态,不是等别人从角落里把你拉出来。而是你自己站起来。走到光里。然后对那个一直等你的人说——
      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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