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凡躯负伤,秘辛初显 哞的天,姜 ...
-
阵雨渐歇,巷陌浸在湿冷寒气里。妖邪退去后残留的阴滞气息盘桓不散,整条老街浮着幽鳞窟特有的腐腥浊气,沉黏不散。
沈烁半倚在药肆门边,一侧臂膀灼伤处皮开肉绽,暗红鲜血顺着指尖滑落,滴在湿冷石板上,转瞬便被残存雨水冲淡。
方才护住他的莹白光罩,恍若濒死之际生出的一场虚妄幻觉。
他牙关紧咬,仅凭另一侧完好臂膀死死抵着门框,挣动身躯勉强站稳。心底绷着最后一丝执拗,他不能倒下,绝不能连累这间安稳行医的寻常药铺。
苏伯远披着衣衫自内堂快步而出,手中擎一盏油灯,昏黄灯焰摇曳,映出他沉敛苍老的面容:“绾儿,向后退,莫近门户。”
“阿翁,是沈公子在外!”苏绾眼眶泛红,心绪焦灼,被祖父稳稳护在身后。
苏伯远抬手拨开横闩,目光扫过狼藉街巷,最终落定在门外满身血污、气息孱弱的青年身上,眉宇微微凝起。
“又是此物作祟。”他语声沉郁。
沈烁眼帘轻颤,艰难抬眸,嗓音沙哑干涩:“老丈勿忧,在下略歇片刻便自离去。”
苏伯远全然不理会他的推辞,伸手稳稳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夜色寒凉,伤势拖延只会越发凶险,随老朽入内疗伤。”
沈烁只觉一股温厚扎实的气力自臂间传来,稳稳承住他脱力的躯体。眼帘微颤,他不再推拒,任由老者搀扶,踏入暖意融融的药肆。
屋内烛火融融,清苦药香漫溢四方,堪堪隔绝了街巷的刺骨寒风与暗藏杀机。沈烁被安置在内堂矮榻之上,胸膛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牵扯皮肉,都带起割裂般的剧痛。
苏绾端来一盆清水置于榻边,指尖攥着干净麻布,望着他惨白失血的面容、遍布周身的伤痕,眉峰紧蹙,满心愧疚。
“苏姑娘莫要自责。”沈烁气息微弱,轻声宽慰,“祸事由我而起,本就不该牵连旁人。”
苏伯远接过麻布,蘸取清水,小心避开溃烂创面:“绾儿,去抓一副犀角地黄汤煎制送来。”
他移步药架前,取来剪刀、止血药末与崭新布帛,转头看向榻上之人:“沈公子需忍耐些。”
剪刃割裂焦黑破损的衣料,发出细碎嗤响。微凉空气拂过裸露创口,沈烁肩背瞬间绷紧,细密的汗珠覆满额角。他牙关紧扣,不言不语,硬生生扛住所有刺痛。
苏伯远手法娴熟沉稳,轻轻剥离粘连在创面的布絮,用湿布细细涤洗伤口,拭净皮□□隙里的尘土与残屑。次次触碰皆牵动灼痛,汗珠顺着沈烁鬓角不断滚落,他屏息凝神,身形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慌乱。
待创面彻底清理洁净、沥干水渍,苏伯远拈起细腻的药末,均匀铺撒在溃烂伤口之上,覆上素布,层层缠绕包扎,布料摩擦带出低哑的沙沙轻响。
包扎妥当,剪刀轻落案台,铁器撞木,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不多时,苏绾端着温热药汤走入内堂,稳稳将药碗置于案上。
苏伯远扫了一眼药色,淡淡吩咐:“此处无须你伺候,回去休息吧。”
苏绾闻言颔首,不多问询,轻步退离内堂,木门轻合,隔绝外间动静。
屋中只剩二人,四下静谧。烛火摇曳,光影浮沉不定。
苏伯远抬眸看向沈烁,一语直击要害,语声沉冷锐利:“沈公子绝非凡人,且身负一桩通天秘辛。”
沈烁指尖收紧,抬手拢住衣襟,惨白的面上,方才那一点从容,尽数消散。
他气息微沉,声线压得极淡:“老先生何出此断?”
苏伯远目光凝在他眼底,字字清晰:“老朽行医半生,识人无数。沈公子受此重创依旧沉敛自持,不乱心神,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更别说,你衣缝一闪而过的那枚玉佩——绝非人间该有的东西。”
沈烁眸光彻底敛下,周身肌肉悄然绷紧。
苏伯远将药碗轻轻推至榻边,语声平淡,锋芒暗藏:“老朽不查沈公子的来路,但有一言相劝。身怀至宝,又负血仇,沈公子如今步步皆是险境。”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沈烁垂眸,望着苏伯远从袖中取出一枚褐丸,送入他口中。丸药咽下,清润古朴的气力沿经脉漫开,丹田纠缠的灼痛,渐渐平复。
苏伯远抚过胡须,目光落于他身上,语调平缓:“妖邪势力踏足江南,此地已不安稳。”
“此等敌手,非轻易可挡。沈公子,侥幸,不可常恃。”
沈烁敛去眸中所有波澜。
此人城府与眼界,远超他方才预估。
短暂静默后,他扯出一抹苍白笑意,眼底不见半分暖意:“老先生眼力独到,怕是比那些妖邪探子还要敏锐。”
苏伯远闻言未语,默然起身行至药柜,指尖探进柜最深处的暗格,取出一册尘封已久的泛黄手札。
沈烁垂眸望向那册手札,封皮风化起皱,“青元心法”几字,墨迹饱经岁月沉淀。他抬眼,视线落回老者脸上,语声轻缓,带着审慎的试探:“老先生等候的,是我?”
苏伯远没有应声,只微微颔首,抬手用指腹擦过手札封皮上一处模糊印记:“昔日师祖有言:劫至之时,玉现人归,心法当付有缘,不问前路吉凶。”
“方才衣缝一开,凌霄玉光显露,老朽便知晓,等候之人,终于来了。”
“只是不知,沈公子是否做好准备,翻开过往。”
“渡难之路,步步皆险。老先生就不怕,我终究扛不过这场劫?”
苏伯远收回指尖,将手札徐徐递出,目光静落在他身上:“路在沈公子脚下,成败由你,老朽只负责将此册交到该得之人手中。”
沈烁指尖悬在手札上方,不曾触碰,胸腔内残存的妖毒余痛隐隐泛起,唇角扯出一丝浅淡的苍白弧度:“老先生凭什么笃定,我便是那人。”
苏伯远微微颔首,字句沉稳落地:“你心中早已有答案。”
话音落定之际。
狂风撞开窗棂,夜风灌屋,灯火骤熄。
黑暗刹那间吞尽室内光亮,细微的摩擦声从地板缝隙渗开,一缕极淡的腥冷气息悄然漫起。一只冰寒彻骨、覆着湿滑黏液的枯爪,自榻底暗影中疾探而出,精准扣锁在沈烁脚踝之上。
苏伯远身形微定,一手稳稳托住手札,指尖悄然凝蓄青光,静静观势。
腐腥寒气扑面而来,爪节死死收束力道,尖锐甲片破透布帛,浅浅嵌入皮肉。沈烁腰身发力,试着抽回脚踝,肩侧伤口随动作撕裂,温热血意浸透包扎的布帛。
血气不断外泄,气力随之耗散,沈烁躯体沉滞僵硬,薄汗覆上额角,几番挣动,只觉那道阴寒力道收得更紧。
妖物运力到极致之时,苏伯远指心力道迸发,一道朱砂符光直袭榻底!
沉闷气劲在阴影中炸开,一声凄厉嘶鸣闷然作响。紧扣脚踝的枯爪应声松脱,仓皇逃窜,地面残留一道湿漉漉的暗沉水迹,在昏黑里缓缓淡去。
苏伯远抬手轻弹,熄灭的油灯复燃,指尖翻出一枚朱砂符印,稳稳按在门槛正中。
鎏金般的符纹顺着木框脉络疾速蔓延,层层覆满全屋出入口,将游离在外的阴浊气息尽数挡离屋内。
浊气被隔绝在外,油灯微光铺展开来,屋内重归灯火清明,药香静静浮荡,周遭复归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