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顶魔尊后第一件事就是找老婆》林旿

14、人间重逢，故梦依稀 本王重返十

　　岁月流转，人间倏忽已是十八载春秋。

　　江南小镇烟雨常驻，连日细雨将青石板润得透亮，整座镇子浸在薄薄水汽里，温柔得近乎不真切。巷尾私塾窗明几净，素布长衫的少年临窗静坐，垂眸翻卷书页。

　　他眉眼清俊温润，是人间最妥帖的书生模样，唯独骨血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冷疏离。

　　此人正是自斩魔根、弃尽魔界权位，轮回重生的狁烁。

　　如今他化名沈烁，以游学书生的模样辗转人界，在外寻访已有十余年光景。对外只道身世孤苦，常年游学四方，旁人无从得知，他经年奔走，只为寻觅那个湮没在漫漫长夜里的人。颈间白玉佩与他相伴，自重生那日便不曾离身，十八年光阴静静淌过，玉身始终寒凉沉寂，不曾生出半分异动，是他一路心头所系。

　　雨势渐歇，微风携着湿润草木气穿窗而入。沈烁合上书卷，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极强的牵引，冥冥之中，似有魂脉相系的呼唤，清晰入骨，催着他往河畔走去。

　　他敛步走出私塾，刚至巷口，潮湿的风里骤然掠来一缕极淡极诡的气息。

　　阴冷、黏腻，带着幽鳞窟独有的蚀骨浊气，是他记忆深处熟稔的味道。

　　气息一闪而逝，快得如同虚妄幻觉。

　　沈烁眉峰缓缓收束，漆黑眼底掠过一抹沉冷锐光。是夜虬的残息。

　　他压下眸底翻涌的寒戾，面上恢复书生温润模样，循着心底牵引，稳步沿河畔前行。

　　前方渡头舟船往来不息，橹声、人声、商贩吆喝遥遥交织，烟火喧闹隔着一段河水隐隐传来。主河道行船湍急，而侧边河岸向内折出一方僻静河湾，水势平缓，隔绝了渡头所有嘈杂。

　　浅岸铺着细碎青草，一名身着浅青布裙的少女正屈膝蹲坐岸边。她掌心摊开细碎干粮，温柔投喂脚边围拢的猫狗，乌黑青丝垂落肩头，眉眼柔软温婉，唇角浅浅扬起时，眼尾弯出一抹鲜活灵动的弧度，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沈烁立在河湾对岸，目光沉沉落于那道浅青身影，心底瞬间翻涌滔天酸涩与滚烫悸动，紧随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迟疑。

　　生死两断，轮回湮灭，他曾在无边黑暗里守着残破旧梦熬了一年又一年，早已默认此生永失所爱。眼前人的眉眼轮廓、神态气韵，与他刻入魂骨的模样分毫不差。

　　可轮回重塑，命格更迭，他不敢妄自确认，怕只是浮生幻影，怕一场空欢。

　　正当他心神剧烈起伏之际，颈间沉寂十八年的白玉佩，忽然轻轻一震，温润暖意透过衣襟，稳稳熨贴心口，力道清晰无比。

　　这是玉佩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生出感应。

　　沈烁脚步倏然顿住，呼吸几不可察地滞涩，视线牢牢锁在少女身上，再无法挪开分毫。心底悬了十八年的死结，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似是被远方的视线惊扰，岸边少女微微抬首。

　　四目相触的刹那，她身形猛地僵住，掌心剩余的干粮簌簌落于青草之间，脚边猫狗被细碎动静惊得四散逃开。

　　礼教本能让她意欲垂眸避让，可那双深邃沉沉的眼眸太过摄人，无形之力牵扯着她的目光，让她一时无法移开。

　　她与此人素未谋面。

　　少年一身素布长衫，只是寻常游学书生，平凡无奇。可方才惊鸿一瞥，他眼底深藏的沧桑、痛楚与无人能懂的珍重，层层叠叠压来，让她心口莫名一紧，一股无端潮热漫上眼眶。

　　陌生，却又诡异的熟悉。

　　“姑娘……”

　　沈烁率先出声，嗓音干涩沙哑，胸腔里万千翻涌的情绪几经碾压、沉压，最终只化作一句极轻的询问：“你我可曾见过？”

　　少女指尖轻轻攥紧裙边，神色局促慌乱，轻轻摇头垂眸：“小女子未曾见过公子。”

　　春风拂岸，柳絮纷飞如雪，点点白絮落满二人肩头发梢，将这一方僻静河湾，隔成独立于尘世之外的方寸天地。

　　沈烁望着她眼底浅浅的红意，心绪翻涌不休。千般思念、万般亏欠几乎要冲破克制，可看着她此刻安稳懵懂、不染纷争的模样，所有冲动尽数被他强行按捺。

　　他最清楚。

　　前尘血海、三界纷争、魔界恩怨，皆是缠在他一身的业障。一旦旧事掀开，眼前这束人间安稳月光，必将再度卷入无边风波，万劫不复。

　　他绝不能毁她今生安宁。

　　心念起落间，他抬手，想要拂去她发间沾染的柳絮。

　　指尖堪堪凑近发丝，未及触碰，少女便羞涩窘迫地后退半步，脸颊绯红一片，迅速避开他的视线，双手局促绞着裙角，细若蚊讷：“公子……失礼了。”

　　软糯羞怯的语声拉回沈烁纷乱神思。

　　他收回手，指尖空悬，似还残留咫尺之间的温热，心底暗恼自己唐突失态。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深重情绪，拱手谦和一礼：“是小生唐突，姑娘勿怪。”

　　温润清朗的声线，掩去了内里早已汹涌翻覆的波澜。

　　少女悄悄抬眼，打量着眼前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的少年，心底那份莫名的悸动丝毫未减，轻声开口：“无妨，敢问公子高姓？”

　　“小生沈烁，辗转游学至此，暂居巷尾私塾。”他目光始终凝在她身上，温柔执拗，“不知姑娘名讳？”

　　少女眉眼舒展，漾开一抹干净清甜的笑意：“我叫苏绾。我本就是此地之人，与阿翁守着镇上这间药肆，平日帮衬打理店中琐事。”

　　苏绾。

　　二字落入耳膜，沈烁心底默默重复一遍。

　　这个名字温柔鲜活，与记忆里那道清冷决绝的身影缓缓重叠，新旧两影交融，烫得他心口发酸。

　　他轻声提醒：“苏姑娘，河畔风絮纷飞，当心迷了眼。”

　　话音刚落，一阵春风掠过，细碎柳絮恰好飘至苏绾眼角。她下意识眯眼，抬手便要揉搓。

　　沈烁心头一紧，即刻上前半步，指尖极轻扶过她的臂弯便迅速收回，分寸极佳，不敢有半分逾矩。

　　短暂相触，苏绾浑身一僵，面颊红晕更浓。

　　“莫用脏手揉眼。”他语声轻柔，垂眸抬指，隔空引动一缕微风，轻柔扫去她眼边飞絮。

　　动作专注温柔，小心翼翼，近乎虔诚。

　　草木清气混着淡淡的墨香漫开，萦绕在二人之间。苏绾屏息静立，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好了。”沈烁后退半步，目光依旧凝着她，低声叮嘱，“往后切莫如此，容易伤了双目。”

　　“多谢沈公子。”苏绾垂眸道谢，羞怯温婉。

　　方寸河湾静谧无声，二人默然相对，心底各藏悸动。

　　良久，远处传来一道苍老温和的呼唤，打破这片安稳：“绾儿，回店里，前堂来了病患。”

　　苏绾转头望去，不远处药肆门前，白发老者正朝她招手。

　　她对着沈烁轻轻福身，语声柔软羞怯：“沈公子，阿翁唤我回去，我先走了。”

　　沈烁心念百转，万般不舍尽数压于心底，终是未曾出言挽留，只温声应道：“好，苏姑娘慢走。”

　　苏绾转身，提着裙摆快步走向药肆，浅青身影渐渐远去。

　　沈烁立在原地，目光寸步不离追随那道身影，直至她彻底走入药肆、消失视野，依旧久久伫立未动。

　　春风卷着柳絮漫天掠过，方才沾染在她身上的浅淡药香，丝丝缕缕，长久萦绕在他心口。

　　河湾风止，水波归于凝滞。

　　无人察觉，清澈水底悄然浮起一缕极淡的漆黑纹路，转瞬隐入泥沙。

　　河湾深处的阴影里，一双竖瞳静静凝视着药肆的方向，阴冷无声，已然将这一世安稳平凡的苏绾，牢牢锁定。

　　人界看似安宁，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此番轮回重逢，便是祸根复燃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