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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药圃 苏问筠带沈 ...

  •   第二天清晨,沈清霜是被凤凰木的叶子吵醒的。

      南疆的风比北境轻柔得多,吹在竹楼的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叩门。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竹楼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还有苏问筠压着嗓子哼的小调。

      沈清霜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昨晚睡得出奇地沉,连梦都没做。她低头看了看枕头,旁边放着那根旧木簪——苏问筠每天戴的那根,簪头的雪花已经磨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了。沈清霜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原处。

      她下楼时,苏问筠正在灶台前煎蛋。今天的蛋煎得比昨晚好,边缘只微微焦了一圈,蛋黄完整地卧在蛋白中间。阿采蹲在灶台边上,尾巴一甩一甩地盯着锅里的蛋。

      “醒了?”苏问筠头也没回,“面在锅里,自己盛。蛋马上好。”

      沈清霜盛了面,坐在桌边。苏问筠把煎蛋夹到她碗里,然后端着自己的碗坐到对面。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短襦,袖口卷着,露出小臂上一片深浅不一的药渍。沈清霜注意到她的手指——指腹上有茧,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常年泡在冷水里捣药而微微发红。

      “你的手。”沈清霜说。

      苏问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笑:“没事。配药配的。孙百草说医修的手都这样,不用管。”

      沈清霜没接话,但吃面的时候多看了几眼。

      吃完早饭,苏问筠带她去看药圃。药圃在竹楼后面,大约半亩地,种着几十种药材。北边几垄是常见的黄芪、当归、甘草,南边几垄是她从十万大山里移栽回来的稀有品种,有蛇不见、银丝草、九转还魂草。最角落里有一小片地,种着几株夜明草,叶子翠绿,在日光下看着普普通通,但苏问筠说它们晚上会发光。

      “白的,像雪。”苏问筠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夜明草的叶子,“你那边冬天长,要是能寄一棵给你就好了。可惜夜明草离了南疆活不了。”

      沈清霜也蹲下来,看着那几株草。她想起魔渊的夜晚,紫黑色的天,看不见月亮。她想起苏问筠在信里说“我在南疆替你看月亮”。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夜明草的叶片,叶片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不用寄。”她说,“我看过了。”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杏眼里有光在流动。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两人从药圃走到凤凰木下。那棵树比沈清霜想象中更高,树干有碗口粗,枝叶繁茂,满树的红花在晨光中像烧着了一样。苏问筠伸手摸了摸树干,沈清霜也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温热,和北境的松树完全不同。

      “你种的?”

      “嗯。刚来百草仙谷的时候种的,孙百草给了我一把种子,我挑了一颗种在这里。没想到长得这么快。”苏问筠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树冠,“我在信里跟你说的,都是这棵树。它第一次开花的时候,我摘了花瓣晒干寄给你。第二次开花的时候,我摘了一大包。明年是第三次。”

      沈清霜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树冠。阳光从花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她忽然说:“我收到的每一包花瓣,都收在瓷瓶里。一片没丢。”

      苏问筠偏过头看她。

      “一片没丢?”

      “嗯。”

      苏问筠低下头,手指在树干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过了一会儿,她说:“其实我寄给你的花瓣不止那些。有些晒坏了,有些被虫蛀了,我没寄,自己收着了。放在竹楼二楼的柜子里。满满一匣子。”

      沈清霜看着她。

      “为什么留着?”

      “不知道。”苏问筠说,“大概是想,等你来了,给你看。”

      沈清霜没说话。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出朱砂花瓷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片花瓣放在苏问筠手心里。红色的花瓣在苏问筠掌心里躺着,边缘有些卷曲,颜色比新鲜的深了些,但依然红得鲜明。

      “这是你第一次寄的那包里的。”沈清霜说,“我留了一片,一直带着。”

      苏问筠捧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花瓣放回瓷瓶,拧紧盖子,还给沈清霜。她抬起头,杏眼弯弯的,梨涡浅浅的。

      “走,带你去见师父。”

      孙百草是在药庐里见她们的。

      老人坐在药王鼎前的蒲团上,闭着眼,面前摊着一本翻旧了的药书。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一只眼,看了沈清霜一眼,又闭上了。

      “玄天剑宗的?”

      “嗯。”

      “陆青崖的徒弟?”

      沈清霜顿了一下:“陆教习是我师父。”

      “那老头还活着?”

      “嗯。”

      孙百草哼了一声,睁开另一只眼,上下打量了沈清霜一遍。他的目光停在她腰间的霜殒上,又移到她脸上。

      “冰灵根。天品。”他说,“不错。比陆青崖当年强。”

      沈清霜没接话。苏问筠在旁边打圆场:“师父,她刚到,我带你看看药庐——”

      “不用看。”孙百草从袖中摸出一块木牌丢给沈清霜,“拿着。百草仙谷的客卿令。你那个冰灵根,南疆的毒虫瘴气对你没用,但万一受了伤,凭这个可以找谷里任何弟子拿药。”

      沈清霜接住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客”字,背面刻着百草仙谷的印记。她看了苏问筠一眼。苏问筠耸了耸肩,小声说:“收着吧,师父很少给人这个。”

      沈清霜把木牌收进怀里。孙百草又闭上了眼,摆摆手:“走吧走吧,别耽误我翻书。”

      两人出了药庐。苏问筠带着沈清霜往山谷深处走,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座独立的丹房,比别处安静许多。丹房不大,正中放着那座药王鼎“苏生”,鼎身碧绿,三足两耳,周身缭绕着淡淡的药香。

      “这是我的丹房。”苏问筠推开门,“平时除了师父,没人来。”

      沈清霜走进去。丹房里很干净,靠墙一排药柜,窗下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几本手札和一堆药材。角落里有一个小竹筐,里面装满了凤凰木花瓣,已经晒干了,赤红一片。

      苏问筠走到桌边,拿起一封信。那是沈清霜昨天寄来的,信上说“你那边方便吗”。她把信纸举起来给沈清霜看。

      “你问方不方便。”苏问筠说,“方便。”

      沈清霜站在丹房中间,看着那排药柜和那座鼎。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房间就是苏问筠的世界——药香、手札、凤凰木花瓣、窗外的阳光。而她从北境带来的风霜和剑意,在这个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又觉得,自己的风霜和剑意,在这里被暖化了。

      “苏问筠。”

      “嗯?”

      “我只有三个月。”

      苏问筠把信纸放回桌上,看着她。

      “三个月够了。”她说,“你陪我三个月,把以前五年的信都补上。每天给我讲你在北境的事,讲你在魔渊的事,讲你那个赵小满的事。”

      沈清霜想了想。

      “讲不完。”

      “那就慢慢讲。”苏问筠笑了,“反正你明年还能来。后年也能来。核心弟子每年都可以出远门,你说了。”

      沈清霜看着她。苏问筠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忽然想起宗主峰幻境里那座竹楼,那个晒药的背影。幻境里的竹楼和眼前这座竹楼几乎一模一样。

      “好。”她说,“慢慢讲。”

      那天下午,她们坐在丹房门口。苏问筠捣药,沈清霜擦剑。苏问筠捣一会儿就问一句:“北境的雪有多大?”“魔渊的渊兽长什么样?”“你那个核心弟子令牌是不是很重?”沈清霜回答,有时说得多,有时说得少,但苏问筠不在乎。她把沈清霜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还记在手札空白的地方。

      傍晚时,孙百草从药庐出来,远远看了她们一眼,又转身走了。他手里拎着一壶酒,但没有喊她们。

      凤凰木的花瓣在晚风中飘落,落在沈清霜的剑上,落在苏问筠的药臼里。阿采趴在两人中间,尾巴搭在沈清霜的鞋面上,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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