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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南行 沈清霜南行 ...

  •   苏问筠的回信来得比预想中快。

      沈清霜寄出信后第十三天,赵小满就举着一个竹筒冲进了洞府。竹筒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三个字:“来。等你。”纸条背面还用朱砂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五瓣花,苏问筠从前画在瓷瓶上的那种。沈清霜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收进怀里。

      她去找陆教习报备远行。陆教习翻了一下核心弟子的出行记录册,抬头看她。

      “去哪儿?”

      “南疆。”

      陆教习的笔停了一下,但没有多问。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递给她一块通行玉牌:“核心弟子每年三个月远行,宗门不过问去处。但有一条:按时回来。”

      “嗯。”

      “霜殒带着。南疆不比北境,毒虫瘴气多,但你这修为也够了。只是那边是百草仙谷的地界,你一个玄天剑宗的核心弟子过去,行事低调些。”

      沈清霜点头,收好玉牌转身要走。陆教习在她身后又说了一句:“替我问孙百草好。他年轻时来过玄天剑宗,跟我师父打过一架。”

      沈清霜回头看了他一眼。

      “谁赢了?”

      “平手。”陆教习说,“但那老头脾气比我还臭。”

      沈清霜没接话,出了剑阁。她回洞府收拾行李,包袱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苏问筠写的厚厚一叠信、朱砂花瓷瓶、护心丹瓷瓶、以及赵小满硬塞进来的一包饼。她把霜殒挂在腰间,出了洞府。赵小满跟到山门口,照例眼圈红红的。

      “三个月。回来。”

      “嗯。”

      “要是南疆那边有人欺负你——”

      “没有。”

      “我说要是——”

      “不会。”

      赵小满瘪了瘪嘴,没再说话。沈清霜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然后转身走了。赵小满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被拍过的头顶,愣了愣,然后笑了。

      沈清霜御剑南行。她从北境出发,越过玄天山脉,穿过中原腹地,一路往南。前三天还是枯草连天的北境旷野,第四天开始看见绿色,第五天她飞过一条大河,河两岸是连绵的稻田和桑林,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第六天傍晚,她到了南疆边境。

      万药山脉在暮色中绵延不绝,像一条沉睡的巨龙。山间云雾缭绕,空气湿热,和北境干燥的冷完全不同。她收剑落地,沿着山脚的一条小径往深处走。路边的草木越来越密,她认出了其中几种——苏问筠在信里提到过的蛇不见草、银丝草、还有凤凰木幼苗。她蹲下来看了看那株凤凰木,才半人高,叶片翠绿,在暖风中轻轻摇晃。

      她继续走。走到一处溪涧边时,林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她握住霜殒的剑柄,但没有拔。一个雪白的小东西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圆圆的眼睛,毛茸茸的尾巴,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铃。

      沈清霜蹲下来。小兽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凑近了一步,用鼻子嗅了嗅她的手。它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大概是苏问筠的信纸上残留的味道——然后它蹭了蹭她的手指,转身往林子里跑了几步,又回头看她。

      沈清霜站起来,跟着它走。

      阿采跑得很快,但每隔一段就停下来等她。穿过一片密林,蹚过两条溪涧,绕过一座小山丘。暮色越来越深,但沈清霜的冰灵根让她在黑暗中看得清楚。她跟着阿采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一片开阔的山谷。

      山谷里灯火点点。竹楼、药圃、丹房,错落有致地散布在谷底。凤凰木开得正盛,满树红花在暮色中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甘甜。

      阿采跑进山谷,直奔最里面的一座竹楼。沈清霜跟在后面,脚步慢了一些。她看见竹楼门口站着一个人,月白裙衫,腰间银铃,发髻上插着一根旧木簪。那人正弯着腰在竹筛里翻晒草药,听见阿采的脚步声,抬起头来。

      苏问筠看见了沈清霜。

      她手里捏着的一片花瓣掉在了地上。她站在竹楼门口,杏眼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忘了怎么说话。晚风吹过来,凤凰木的花瓣落了她一肩,她没有去拂。

      沈清霜走到她面前三丈处,停下。

      两人对望着。五年多没见,苏问筠长高了,身量纤长了许多,脸上褪去了少女的圆润,下颌线条变得分明。但杏眼还是那双眼,梨涡还是那对梨涡。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月白裙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沾着泥土和药渍。腰间那串银铃还是从前的,只是银面上多了几道细细的划痕。

      沈清霜也变了。她比苏问筠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背挺拔如松,面容瘦削而冷峻,一头短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她穿着玄天剑宗核心弟子的墨色劲装,腰间悬着霜殒,整个人像一把被雪洗过的剑,沉静、锋利、带着北境独有的寒意。

      两人站了很久。凤凰木的花瓣在她们之间飘落,晚风把银铃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苏问筠先开口。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你来了。”

      沈清霜看着她。她想起了宗主峰上的幻境——那座竹楼,那个晒药的背影。幻境里她只说了两个字,现在她可以多说几个了。

      “来了。”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的信,我都收着。”

      苏问筠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还在笑,梨涡浅浅的,像很多年前在霜落镇的老槐树下一样。她走上前,伸手拍了拍沈清霜肩上的灰,又摸了摸她的袖子——左肩那个位置。

      “伤好了?”

      “好了。”

      苏问筠看着她,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她转身往竹楼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进来。我给你煮面。你肯定没吃饭。”

      沈清霜跟着她进了竹楼。竹楼不大,一楼是药房,二楼是卧房,墙上挂着各种药材和炮制工具。阿采跳上窗台,蜷成一团。苏问筠在灶台前忙活,一边烧水一边絮叨:“你走的时候是冬天吧?北境冬天长,你那边现在还在下雪吗?我这里凤凰木都开第二茬花了。孙百草今天不在,去山里采药了,明天才回来。你先歇着,面马上就好……”

      沈清霜坐在桌边,听着她说话。灶火的光映在苏问筠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温暖而柔和。沈清霜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桌面。桌上摊着一本翻旧了的手札,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药方和批注,字迹还是那样,一行挨着一行,几乎没有留白。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北境的风雪、魔渊的黑暗、宗主峰的幻境,那些东西都褪远了,只剩这间竹楼、这盏灯火、这个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朱砂花瓷瓶。瓷瓶里的花瓣还是红的,一路从北境带到南疆,一片都没碎。

      苏问筠端着一碗面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素面,卧着一颗荷包蛋,蛋边微焦,但蛋黄是溏心的。沈清霜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很软,汤是骨头熬的,很鲜。荷包蛋的蛋黄流出来,沾在面上,她拌了拌,又吃了一口。

      苏问筠坐在对面,托着腮看她吃。

      “好吃吗?”

      沈清霜点了点头。

      “比赵小满做的好吃。”

      苏问筠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天夜里,两人坐在竹楼门口的台阶上。凤凰木的花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阿采趴在苏问筠的膝盖上打呼噜。南疆的夜风暖融融的,带着花香和药香。沈清霜从怀里摸出朱砂花瓷瓶,拧开,倒出一片凤凰木花瓣放在掌心。

      “你寄的。我一直收着。”

      苏问筠看着那片花瓣,伸手接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花瓣早就没了香味,但她还是闻了很久。

      “你寄的那根木簪,”她说,“我收着呢。比上一根刻得好。但我舍不得戴。”

      沈清霜沉默了一会儿。

      “下次刻更好的。”

      “不用更好。”苏问筠把花瓣还给她,杏眼弯弯的,“这根就很好。”

      两人坐了很久。月亮从凤凰木的枝头移到了竹楼的檐角。沈清霜把瓷瓶收好,站起来。

      “明天,带我去看看你的药圃。”

      “好。”

      “还有那棵凤凰木。”

      “好。”

      苏问筠也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看着沈清霜,忽然说:“沈清霜。”

      “嗯?”

      “你来了就好。”

      沈清霜低头看着她。月光下,苏问筠的杏眼里映着星光和灯火,梨涡浅浅的,和很多年前在霜落镇的老槐树下一样。沈清霜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嗯。”

      那天夜里她睡在竹楼二楼。苏问筠把唯一的床铺让给了她,自己在一楼打地铺。沈清霜推辞了一下,苏问筠说“你远来是客”,沈清霜说“你也是主人”,两人僵持了一息,最后苏问筠抱着被子上楼,把被子往床上一铺:“那一起睡。又不是没睡过。小时候在老槐树下都一起站了一夜。”

      沈清霜没再说话。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凤凰木的叶子沙沙响。苏问筠的呼吸渐渐均匀了,沈清霜睁着眼看着竹楼的顶棚。南疆的夜比北境短,天很快就亮了。

      她偏过头,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苏问筠。睡着的苏问筠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梦。沈清霜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她很快就睡着了。这是她在魔渊回来之后,睡得最安稳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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