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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最后一夜 今夜一别, ...

  •   夜晚,千岁山顶。

      相绒将信盖了下去,看着远方重峦叠嶂。这信,她拿起了十余次,又放下了十余次。

      润生说,他本来是不想告诉她那么多的,怕她伤心。又怕她怪自己,索性还是说明白。

      当年,他是为死而去的千岁山。从同门遇难那日起,他就没想过要独活。

      他说他是该死之人,本来就是要去殉葬的,可是因为她,润生小道长又苟活了这么多年,他很庆幸。

      他说他每夜都梦见已故的师兄们。

      他一个人活得太累了。

      于被卜者生辰当日为其占卜最为准确,可若为因果太重者占卜,会因泄露天机而遭受严重创伤。润生说,是他自己想这么做的,乃一己之私。

      昨夜润生为相绒卜算,算了三次。第三次,他才终于为她窥见了一丝生机。他知道,相绒这些年一直在麻痹自己,每日搏命般习练玄术道术,辗转于救命和杀戮之间,要为岁聿推演,要在人前扮演。她担心自己真的无力转圜结局,找不到答案找不到生机,于是让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她的刀尖对准别人,也对准自己。

      他不想让相绒失望。其实他在很早以前就想做这件事了,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但他退缩了许多次,他害怕自己的私愿,他的死亡会成为勒在她脖间的麻绳。

      所以他说:他的愿望实现了,那这就当做阿姐送他的生辰礼了吧。

      其实,他本来以为自己还能活几天的,至少能过完生辰。占卜创伤虽使他五脏衰竭,但还能撑几天。可是今早他预感到有死劫将要发生,或许与他有关,于是提前写好了信。

      “阿姐,我本就是该死之人。是我自己早就想走了,拿这个当了理由,还不尽阿姐的恩情。你千万不要怪自己。”

      “你走吧。不要哭哦。”

      … …

      相绒没有哭。她魂不守舍,独自一人,昏沉沉道:“你怎么会是该死之人呢。”

      “什么都不告诉我。”

      她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木木地坐在山顶。雪没有停,落在她身上,她也没知觉。

      相绒:“谁让你乱起卦。魂都散了,不入轮回… …怎么回家啊。”

      空气中忽地携来一丝暖风。

      谢嗔从后面走来,坐到她身旁,小心道:“对不起… …”

      相绒缓缓摇头,道:“他自己的选择。跟你没关系。”

      “润生结了道阵,本不会丧命的,”她低下头,喉间钻上一阵麻意,缓了会儿后,继续开口道:“是因占卜遭受反噬,五脏六腑严重衰竭,今日才没撑过去。”

      玄族是罪该万死,可活着的她才是罪魁祸首。

      谢嗔望向她,眼里柔和,道:“相绒,小润生也说了,你帮他完成了一个心愿。这愿望或许对他来说意义非凡呢?”

      说起来,相绒的确觉得有一事蹊跷。道门之人不会轻易堕魔,润生的师姐是因何堕魔,竟残忍至灭了整个观的同门弟子。

      相绒恹恹道:“我对他都不算好。”

      谢嗔脑子转了转,轻笑道:“诶相绒,我跟你讲个有趣的故事吧。”

      相绒没回答。

      谢嗔:“我家乡呢,有个很厉害的族长。她喜欢丢冰骰子,丢到谁,从此以后,谁就必须用性命去护一个素不相识之人。没被丢中的,就侥幸逃过。”

      相绒:“骰子选人,倒是将就。”

      “逃过?听你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要以命换命呢。”

      谢嗔蔫儿道:“应该… …不至于吧。我有个朋友,很遗憾被丢中了,可那位与他毫不相干的人早已失踪,偏偏她是个很重要的人物。我朋友找了很久也没找到。”

      相绒冷笑了下,道:“所以,你背井离乡来,就是为了找到那个人?你家乡规矩严,允你出来?”

      谢嗔见被戳穿,一脸讪笑道:“我… …我?哈哈… …我当然是偷跑出来的,还是惯犯呢。”

      “有些事情像鬼一样就缠上我了。我不去做,就没人去做了。”他装得洒脱,道:“相绒,你不觉得我的故事很有趣?”

      相绒歪过头来看他,道:“挺糟糕的。”

      “我看你面相奇诡,不像一般人。”

      谢嗔:“你还会看面相?那我像什么人?”

      这是她第二次近距离看他。在追灵塔中时,太过匆忙,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模样。现在一看… …

      那是一双很极为干净的眼眸,未沾染过半分尘埃,深邃却极纯。因此也实在令人讨厌,那双眼睛越深,就窥她越久,越纯,就越忘了该走,还总喜欢借着面上那几丝澄澈做遮掩。

      谢嗔原在看远处,突然将头转过来,不慎撞上了她的眼睛,相绒赶紧撇过头去。

      还很放肆,也很无礼。

      相绒回道:“身不由己之人。我最讨厌的一种人。”

      谢嗔低下了头。

      “相绒,你今后怎么打算?”

      相绒:“人走了,易身术解了,我也该离山了。”

      谢嗔声音略带恳求,道:“我也想会会那幕后人。我们接下来还能一起走吗?”

      相绒:“谢仙长。我只能考虑我自己,无法周全他人。”

      “和我靠得近的都走得面目全非。你看到了,润生也走了。”

      谢嗔:“所以呢?”

      他怎么油盐不进。

      相绒:“仙长不是还要找人吗?”

      “我有我的小路要走,你有你的大道要去。我不想和你走在一起。况且,我在别人眼里大概也算个祸根,以后我为达目的,会更张狂妄行。会给你的大道添不少堵。”

      “所以今夜一别,我们各不相干吧。”

      谢嗔:“这算什么理由?而且我更喜欢走小路。你的目的… …我可以帮你。”

      相绒:“可我累了。也烦了。”

      谢嗔起身,想辩解什么,又都收了回去。他道:“好… …那今后,我就不叨扰你了。”

      他走了。

      直到她听他的步子走远后,心头那无休止的思绪才再次翻涌。

      她这样的人,总是只顾得上自己顾不得别人。她待润生太冷漠,没能给他什么,反倒是他一直教会她许多。

      教她道术护身,予生之凭仗。教她萍水亲缘,绝处逢生,予交心和互持。他从未倦乏于她对岁聿或是自己求生的痴执,只远远地伸一只手,扶持她去找到破执的机会和底气。

      她今日才懂。

      润生,滋润的,是那片于弥山之中盎然的绿绒蒿的生机。

      从前她顿拙,总怨雨太多。直到山上再也不会下雨了。

      … …

      谢嗔就掩在相绒背后一块不远不近的树木后。她今日的状态可没法像上次一样将他“人赃并获”。

      谢嗔一手捏诀,蓝色的微光绕在指尖,他唤道:“凡群纾,凡——群——纾——”

      他面前忽然浮现出一道虚影。

      凡群纾焦急问:“唤我来,出什么急事了?”

      谢嗔放轻声音,道:“人族死亡皆可入轮回再生。可若是受到天道严重反噬,导致无法入轮回的人,可有法子轮回再生?”

      凡群纾:“什么?有人被天道诅咒不入轮回?!你等等——我就在云霞阁,现在就查。”

      “哦哦哦找到了!有个法子,但… …”

      谢嗔:“你快说。”

      凡群纾:“你先将那人消散的魂魄召回来,然后… …”

      谢嗔:“快点。”

      凡群纾:“然后剥离一片你的神魂,渡他入轮回。神明有十片神魂,虽说少一两片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我提醒你啊,你现在神力被封,仅此一次,不可再滥用神魂!”

      谢嗔:“知道啦,谢谢。”

      凡群纾一脸忧色,苦口婆心道:“你啊你,在下面给我悠着点啊,别乱糟糟地回来。”

      谢嗔点点头。虚影消失后,他拿出了一根桃木剑。这桃木剑是他在润生房里找来的,润生以前应该用过,上面残留着他的气息,可以召回他消散的魂魄。

      谢嗔双手起阵,招魂,以木剑作阵眼。不一会儿,润生的魂魄便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到阵眼之中。

      他回头瞥了瞥,相绒并未察觉。

      然后他两指贴在额心,强行撕出一片神魂,融入阵眼,白色碎光中窜入一道金束,二者逐渐融合。

      谢嗔手一挥,法阵化作一束金白交杂的光,方飘入虚空,他便一下子倒坐到地上。

      谢嗔转了转身体,脑袋斜靠在树上,望着前方同样坐着的,忽远忽近的身影。

      … …

      天亮,断鸿观中,姑娘们已经收拾好细软,换上了正常装扮,姬平正向她们交代些事宜。

      姬平:“还望各位将山中诸事保密,尤其是关于润生和相绒姑娘的。今日我们离山后,只对外宣称是两位仙长与我一同救出了你们。至于柳… …他既是玄界人,安全起见,你们亦不要说漏嘴,以免引来不必要的危险。”

      姑娘们回应道:“殿下放心,我们定会保密。”

      姜姑娘问身旁人:“你哭什么。”

      她身旁的姑娘抹抹泪,道:“我舍不得。舍不得小道长,舍不得小妖们,也舍不得这座山。”

      另有人道:“没关系啊,我们这一身道术可都是润生教的,就当做他一直在我们身边。虽然我学的不精哈… …”

      姬平走近沈斐,扶起她的手道:“沈姑娘,尤其是你。”

      沈斐敛衽道:“我知道。殿下放心。”

      相绒此刻才从山顶下来,回到道观,看到姑娘们手上都捧着细软,便什么也明白了。她没精打采的,朝姬平问道:“殿下。昨日抓的人都在何处?可审出什么了?”

      姬平眼神奇怪,指一指她身后,道:“谢仙长,你没同阿绒说吗?”

      相绒才意识到谢嗔居然一直没走,还跟着她回来。她木木地回头,谢嗔眯着眼睛笑了笑。

      相绒无奈道:“谢嗔。”

      谢嗔一个大跨步走到她身前,道:“你以前应该也审过不少人,你知道的我就不说了。这幕后人姓傅,名初回,是玄界千年前一位失踪的帝王。我在玄界时也听说过,玄界早年间有位飞升神界的帝王,再未回过玄界。所以他到底是真的飞升了还是早已遭遇不测,始终是个谜。”

      “柳絮和傅湷可不只是同僚关系,而且他们两个人之中,有一人被蒙在鼓里,不知晓此事。”

      相绒听明白了,又问道:“他们说完没多久就暴毙了?”

      谢嗔:“是。”

      相绒:“我知道了。”

      相绒走过去,拉着沈斐走到一旁,沈斐一开始还抗拒,被拉过去时更是紧张到不敢看身侧人。

      相绒对姬平道:“殿下。我回去后还要借用沈芫这身份,不便在人前走动,而且我确实比较危险。我带着沈斐直接回府,你和姑娘们一同走。你们先行,我们跟在后面。”

      姬平知她另有盘算,道:“好。你们两个小心。”

      谢嗔手上忽然接到一束白光,他对面前几人道:“玄宗有急事召我。”

      “我再护你们一程。”

      姬平:“用不着。现在那伙贼人忙家事都有的忙,姑娘们也会些道术,自保足矣。既是急召,你先回玄界吧。”

      谢嗔悄悄看了一眼相绒,见她脸上也没有任何要挽留的意思,便匆匆离开回玄界去了。

      姬平:“走吧!”

      “我们离山!”

      … …

      润生出事时小妖们还在山外,相绒昨夜传话给竹鼠,叮嘱它照顾好其它妖,润生的事儿,能晚点就晚点告诉它们,叫它们回山后就别乱跑了,待在山里更安全。

      润生走了,山中道术一灭,绿绒蒿很快就会枯萎。

      相绒离开时特意布了两个护山阵,外人闯不进去,尤其防玄族。

      竹鼠哭着问:山主也不回来了吗?

      相绒说:山在,山主就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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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40万字左右哦 |( ̄3 ̄)|,日更或隔日 整体感受上,第一卷偏沉(冷色调),第二卷会往亮处走(暖色调),更轻松一些。第三卷之后再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