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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查无此人 不够。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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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宛月看着那道墨痕,没出声。她把右手压在膝上,压到那只手不再发抖。
念到春桃,就是最后一个。仆役十三人,她只叫得出这三个名字。他的字端端正正,和她父亲的笔迹一点也不像。她低头去看案角那本收尸簿。
“十一年前,他们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朱正康笔下未停:“是朕当年没能留下那些名字。”
“现在补上,死人也活不过来。”
“朕知道。”
“你扣住折子的那笔账,也不会因为多写几个名字就少一分。”
“你照算。”朱正康写完最后一笔,把那页名单交给福安,“传旨三法司,杨氏火案旧卷即日封存复核。复核没结以前,任何衙门不得再据‘畏罪自焚’四字追罪、销名。这页加盖御印,随旨入卷。”
福安捧着那页纸,没有立刻起身:“陛下,旨意一出弘德殿,当年经手旧案的人都会知道。”
“他们已经敢在朕眼前烧档、杀人、下毒。”朱正康道,“再替他们藏下去,只会多死几个知情人。谁急着烧证、改口,就先查谁。”
福安跪下领旨。杨宛月看着他把那页纸捧出暖阁。三法司会收到这页,手里握过旧案的人也会看到她写下的名字。
春桃绣的并蒂莲还差半针没收口,母亲总把裂开的手藏在袖里。御印未干,她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靠朱家的印,杨家的人才重新有名字,这口气她咽不下。
她重新看向收尸簿。杨昭那一行,认尸物写的是断角玉佩。
“腰牌能从活人身上取下来,玉佩也能。”她点住那一行,“先验我大哥。”
朱正康没有替她说出结论,只问:“你确定要开棺?”
“坟里若不是他,三十一口的旧账就少了一具。”
“开棺会惊动动过这笔账的人。”
“那就让他来。”
“你可以去。”朱正康看向她吊在胸前的左臂,“不准下轿,不准碰棺。违一条,朕当场送你回宫。”
“陛下倒会趁人受伤讲条件。”
“你伤好以后,朕照样讲。”朱正康取过收尸簿,在无名焦尸那一行旁边落下一道御前手令。
“霍显,今晚封杨家坟。周遭的路全部设卡,守坟人分开问话。把当年的移灵记录和掌钥处当值的人一并带去核印。明日开棺以前,谁敢碰封土,先拿下。”
“臣领旨。”
入夜前,霍显回到弘德殿。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赵承安醒了。”他先看了一眼朱正康,“臣还没问,他自己先开口。”
“说什么?”
霍显顿了一下:“赵承安说,昨日档库那本北库人籍早在三个月前被人换过。我们拿到的,是故意留下来的。”
杨宛月看向案上烧剩的册角。周成那两行一旧一新,也可能全是后填。
“他为什么肯说?”
“他说已经晚了。原册已经烧掉大半。真本是否还在,已经由不得他说。”
朱正康没有动:“还有呢?”
“没有了。”霍显道,“说完这一句,人就又昏过去了。秦太医说,能不能再醒,要看今夜。”
赵承安能换宫籍,却换不了司礼监入门簿上周成缺趾的验身记。
“我要见他。”她说。
“不准。”朱正康没看她,“他再醒,先叫朕。”
霍显走到门边,又停下:“还有一事。午后三法司已经过堂,核的是移交的案卷和那几具无名尸的验单。至于河湾桥那名女刺客……”他顿了顿,“移交名册上,查无此人。”
杨宛月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
官册上,她十一年前就死了;河湾桥上,他又报她伏诛。三法司手里根本没有一个活人可提。
她看向朱正康:“你从来没打算交我。”
朱正康没有否认。
霍显走后,暖阁里只剩翻炭的轻响。
杨宛月看着朱正康的背影:“河湾桥上,你为什么一开始就报十四名刺客全部伏诛?”
“那时朕留的是一个能认膳牌、认暗号的活口。报成死人,三法司才不会来提。”朱正康转过身,“知道是你以后,朕更不会把名字放进去。”
“十一年前,一把火把我写进死籍。十一年后,陛下一句话,又把我从活人的名册里摘了。”她抬起腕上的铁环,“死还是活,叫什么,交给谁。每一次都是别人替我定。”
“朕若把杨宛月三个字写进刺驾移交册,你进三法司的第一重身份就是刺客。杨家的旧案还没来得及重开,你先要在死牢里等勾决。”
“那也是我做过的事。”
“朕没替你抹掉这一剑。”朱正康道,“只是眼下不交人。”
“还是你定。”
“是。”
他认得太快,杨宛月原本堵在喉咙里的话反倒没能立刻出口。
案上还摊着开棺手令。朱砂压着“杨昭”两个字,旁边另有一张明日出宫的随行单,姓名一栏空着,只在身份处写了“杨氏旧案密证”。
杨宛月把那张纸抽出来:“我不拿这六个字去见杨家的坟。”
“这张单子要过宫门、城门和义庄三处。写上真名,天亮以前王家就会知道你还活着。”
“陛下怕王家知道,还是怕别人知道你把一个旧日婚约里的女人锁在弘德殿?”
“都怕。”朱正康看着她,“前一件会要你的命,后一件会让三法司更快来要人。”
“所以我还得做无名氏。”
“明面上是。”
朱正康从手令下又抽出一张窄笺,放到她右手边。窄笺上盖着御前密押,姓名一栏仍是空的。
“随行明单只写密证。这一张封进霍显的行匣,开棺、验骨、取证,每一步都按这里的名字落密记。除了你、朕、霍显和验骨的仵作,旁人看不到。”
杨宛月没有拿笔:“又是密档。又是锁进只有陛下能开的匣子。”
“这次名字由你写。”
“若我什么都不写?”
“明日的棺照开,你留在弘德殿等结果。”
杨宛月抬眼看他:“这也叫由我选?”
“开棺是案子的事。让不让你去,是你的伤和朕的旨意。”
“陛下总有道理。”
“你可以不认。”朱正康把笔搁在窄笺上,“条件不改。”
笔杆滚了一小圈,停在她指边。
杨宛月盯着那处空白。她上一次在官纸上看见自己的名字,还是王媛口中的一页收尸记录。烧得无法辨认,只凭衣物与年岁入籍。谁都没有问过那具尸首是不是她。
她拿起笔。
右腕的伤还没好,第一笔落下时有些发颤。她停了停,重新蘸墨,把“杨宛月”三个字写完。
朱正康站在案对面,没有伸手扶纸,也没有替她补最后一笔。
她放下笔:“这是验我大哥的密记,不是我认下陛下的关押。”
“朕知道。”
“坟前不许给我遮脸。”
“三条路会封死,守坟人带到坡下。进灰布以后,你可以摘面纱。”
“铁环呢?”
“照旧。”
“我去看自己的父母兄长,还要让你的人牵着?”
“链尾藏在斗篷下,只留一个人近身。你左臂不能动,出了事,至少有人能把你拖回来。”
“是拖回来,还是抓回来?”
“都有。”
杨宛月冷笑一声,把刚写好的窄笺往他面前推:“那我不去了。”
朱正康没有收。他道:“杨昭的棺先开。你可以在轿里看第一份验骨记,断角玉佩也先送到你面前。条件只有一条,不准下轿。”
“若棺里不是他呢?”
“继续查移灵记录,查换棺的人,找杨昭。”
“若他活着?”
“先拿人。”
她的手指立刻扣住案角。
朱正康看见了,又把后半句说完:“拿到以后,在任何人替他定生死以前,先让你认。”
“包括陛下?”
“包括朕。”
屋里静了片刻。
杨宛月低头看向自己写下的名字。墨还湿着,“月”字最后一横因为腕疼,略微往下斜。父亲教她写字时,总拿戒尺点这一笔,说月要托稳,不能往下掉。后来朱正康也看过她的字,一眼就能从几张字帖里挑出她的。
那都是火以前的事。
她说:“我可以不下轿。若你的人先动杨家的遗物,或把验骨记换过,我会当场下来。”
“可以。”
“这张密记由霍显带,我要亲眼看着他封。”
“可以。”
“链子不许露在杨家墓前。”
朱正康停了一下:“藏在斗篷下。”
“我答应不下轿,不等于这条命是你的。”
“朕也知道。”
他叫霍显进来,当着她的面将窄笺装入行匣。霍显封蜡,她按下一半指印,朱正康没有碰那块蜡。
行匣合上以后,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外头更鼓刚过四声,离出宫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杨宛月回西配殿换药。临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只行匣。
十一年后,她第一次把自己的名字写回杨家的事里。那三个字避开死籍和刺驾案,暂时锁在一只只有四个人知道的匣子里。
不够。
但这一次,笔握在她自己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