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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三十二具尸首 是十五。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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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亮,霍显还没有从城南义庄回来。
三法司的提人牌还压在弘德殿外。城南义庄的收尸簿未到,旧蜡领用簿先送上了御案。
杨宛月被带到御案对面,右腕仍扣着铁环,链尾却没有再锁在桌腿上。朱正康一夜没合眼,批完几封折子,独留三份压在案角,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那三份折子摊在最上头,她没有避,一眼扫过去:御史弹劾皇帝“私扣人犯”,王家提请“移交刺驾案卷”,兵部侍郎问“宫中加派禁军是何缘由”。
“陛下在朝上受了气,回来也不至于拿三份折子撒。”她道。
朱正康没有睁眼:“朕若连这点气都受不住,坐不到今日。”
“那为何不批?”
“批一份,就得先替他们想好下一句。”他仍旧闭着眼,“让他们自己先吵。”
杨宛月看了他片刻。朝堂上的刀子原来也递到了这里,他却连眼睛都懒得抬。她没再问。
朱正康这才睁开眼,把案上那本旧蜡领用簿翻到承熙十七年那一页,手指停住。
杨宛月看着他的手:“怎么?”
“这一页领过旧蜡的,一共十一个人。”他把簿子转过来,声音很平,“三笔领用,记在人死以后。”
“名字。”
朱正康念了三个。念到第三个,他停了一下。
周成。
福安按着簿角的手没有动。
周成九月十三销的籍,死因一栏只有一个“火”字。他名下的那一笔,写在冬月。人入土两个月,名字还站在簿子上领蜡。
杨宛月想起那块从尚药局北库带出来的旧牌。十一年了,这个名字根本没死透。
那场火里的人,个个烧得认不出面目,销籍只凭一件东西。周成靠半块腰牌,她靠一身衣裳。
物件能被人放进火场,名字就能被活人拿走。官卷上死的,未必真死。
她抬头,声音很慢:“杨家销了籍的,是三十一口人。他们连宫里人的名字都敢顶用十一年,这三十一个名字,如今又顶在谁的头上?”
当日午后,城南义庄的收尸簿送进了西路前暖阁。
送簿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仵作。他不肯把簿子交给内侍,只等朱正康落印,才把油布包一层层解开。杨宛月坐在案边,左臂仍吊在胸前。她用右手压着纸角,免得风把旧页吹散。
老仵作翻到承熙十七年九月十三日。
“杨府那场火,城南义庄收了三十二具。”
杨宛月仍低着头:“官卷写的是三十一口。”
“义庄按抬进来的尸首记,不按谁家的户册记。”老仵作指着那一页,“前三十一具都被报作杨府死者,最后一具没有姓名。那具尸首脚边压着半块腰牌,烧得只剩尚药局三个字。”
“周成的腰牌?”
“老朽不识宫牌,只照着物件记下。”
老仵作从油布包里取出一只物证袋,袋口还留着义庄十一年前的旧印。半块腰牌当年随收尸簿一起封存,烧断处已经发黑。福安也把陈喜鞋底搜出的残牌放到收尸簿旁。两道缺口严丝合缝,正好能拼成一块。
她的指尖停在那半块牌上。
“两半能拼上,只能证明尸首旁那半块确实是周成的牌。”她说,“不能证明焦尸就是周成。”
朱正康没有反驳:“也可能是周成死在里面,牌被火烧断。”
“那就看尸首。”
她翻过收尸簿,后面还有仵作留下的粗记:无名焦尸一具,男,身量高,齿落两颗,双足趾骨齐全,腰间无物。
杨宛月看了很久:“先对周成的宫籍。”
福安把从司礼监旧值房调来的入门簿铺开。周成入宫时的验身记写得清楚:左脚幼时受伤,小趾缺失。
杨宛月指着那一行,又指向收尸簿:“这具无名焦尸的左脚趾骨是全的,不是周成。有人用他的腰牌,把周成和这具尸首绑到了一起。”
老仵作把头低了下去,福安也没有接话。杨宛月盯着那一行无名焦尸,半晌没有翻页。那具多出来的尸首究竟是谁,收尸簿上没有答案。
杨宛月向福安要了一张空纸。朱正康看见案上摆的是御案批折用的朱砂,先把那方砚台移开。
“用黑墨。”他说,“这些名字是给人认的,不是给人判的。”
杨宛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她先写杨崇山。笔尖落在“崇”字上时,她想起残折上向左偏出的那一竖,停了一瞬才继续写。
沈氏,惯用左手。母亲一到冬天,手背就裂,总把手笼在袖子里,怕她看见。
大哥杨昭,二十六岁,左眉有旧疤,出门总带一块断角玉佩。杨琮是左撇子。写到杨琦,她的手顿住。杨琦死的那年,才七岁。
奶娘张媪,左耳垂缺了一小角。厨下老吴,右手生有六指。这些都是活人才有的记号,她一个一个写下来,是怕它们也随着那场火,一起被人忘干净。
写到春桃,她停了笔。
火案卷上只有“仆役十三人”,附页另记“杨氏贴身婢女一名,十六岁”。没有姓名。杨宛月身边的贴身婢女只有春桃,她知道那一行写的是谁。
她看了那一行很久。笔杆在指间硌着,她本来是回来杀人的,手却在替死者补名字。她只把笔尖重新落下。
这一落笔,右腕猛地一抽,笔锋立刻歪了。秦鹤年看向朱正康:“再写下去,今晚这只手也要肿。”
朱正康伸手拿笔。杨宛月没有松,墨从发抖的笔尖落下来,在纸边拖出一道细线。
“不用陛下替杨家写。”
“这页要进重开的官卷。”朱正康一根根掰开她僵住的手指,每一根都避开了右腕上那圈磨破的伤,把笔取走,“朕亲笔写进去,往后谁想再把他们抹成一个总数,先得撕朕的手令。”
老仵作跪在案边,把腰又弯低了些,双手将那只装着半块腰牌的物证袋往怀里收了收。
他在下一行落笔:“你念。”
杨宛月看着那只曾经扣住残折、也把半封折子锁了十一年的手。如今它停在一张空纸上,等她说出杨家死者的名字。
她没有把纸夺回来。
“春桃。”她念,“生在腊月,火起时还没过生辰。她怕黑,夜里总要留一盏灯。她绣的并蒂莲,针脚比谁都密。”
朱正康写下名字,年岁却照着附页那行“十六岁”,写成了“十六”。
杨宛月盯着那个字:“是十五。她死的时候,才十五岁。”
朱正康没有解释。他提笔划去“十六”,在旁边重新写下“十五”。旧字没有消失,只是被一道重墨压住。
福安垂手立着,眼睛只看着自己的鞋尖。那道划掉“十六”的御笔墨迹还没干。
杨宛月看着那张纸。杨家的名字一个个落下去,只有她自己的,还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