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zenas

16、在场 他们离得很

　　“右边，再往右一点。哎，过了过了！”

　　梯子上的男人停下来，将手里的射灯往回拨了半寸。

　　顾禾站在橱窗外，举着对讲机，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终于满意地比了个手势。

　　“可以，就这样。”

　　陈森从梯子上下来，弯腰收拾工具，顺便把挡在过道上的纸箱踢到墙边。他是未迟合作了两年多的摄影师，从第一批产品拍摄到后来的视觉更新，几乎都由他负责。顾禾习惯叫他森哥，林嘉意却一直连名带姓地喊他，理由是每次听见“森哥”，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有人请他去修电脑。

　　“你们这个灯要是再调，我可真不管了。”陈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三个小时，光调灯就调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一次。”林嘉意抱着一只花瓶从里面走出来，“你看看现在这个角度，瓶身是不是比刚才好看？”

　　“好看。”陈森说，“再问三遍也好看。”

　　顾禾忍不住笑，朝林嘉意扬了扬下巴。

　　“你听听，人家已经不想理你了。”

　　林嘉意将花瓶放上展台，笑着回头：“那怎么办，今晚还得靠他拍照。”

　　“所以建议你们下午请我吃顿好的。”

　　“楼下那家牛肉饭？”

　　“林嘉意，你有没有心？”

　　三个人笑成一团。

　　橱窗里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一面灰绿色的半透明屏风立在展台后方，深色木质底座上摆着五只《晚归》的香水瓶。瓶身是烟灰色的，肩部弧线柔和，烫银字样在暖光下泛着浅浅的亮色。林嘉意没有采用买手店最初建议的大面积花卉装饰，只在一角放了一枝细长的桂花，旁边是一只盛着深色茶汤的小玻璃杯。

　　桂花、杏子、红茶与木香。

　　她希望顾客在真正闻到香水以前，先从陈列中得到一点关于气味的暗示。

　　“嘉意，这个位置可以放试香纸了吗？”

　　买手店负责陈列的女孩从里面探出头。

　　“可以。”林嘉意走过去，“不过别直接贴着那枝桂花，稍微留点距离。”

　　“好。”

　　女孩将试香纸架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

　　“你们这个颜色真漂亮。尤其是从外面看，像傍晚的天。”

　　林嘉意笑了。

　　“谢谢。”

　　她低头重新整理试香纸，发现有两只玻璃试香器的喷头不太顺畅，便拿到旁边检查。顾禾正在与店长确认晚上的宾客名单，陈森则抱着相机绕展台走了一圈，试着拍了几张空镜。

　　合作最终签了下来。期限三个月，独家限制收窄到指定门店附近的部分线下渠道，买手店买断首批约定数量的产品，未迟承担经过协商后的展示制作费用。双方确认完条款，又请律师审阅了一遍合同，才正式签字。

　　代价当然也有。顾禾原本希望争取的线上宣传资源没有全部拿到，陈列制作费也比最初预算高了一些。不过至少没有被过长的独家协议绑住手脚，后面如果销售表现不错，还可以重新谈下一阶段的合作。

　　两个人为此忙了将近三个星期。

　　今晚是《晚归》的线下预览，买手店邀请了一批会员和合作伙伴，未迟也请了几位熟悉的朋友。

　　林嘉意将最后一只试香器调好，放回展台，退后看了看。

　　“差不多了。”

　　陈森举起相机。

　　“来，站过去，我拍两张。”

　　“拍展台就行。”

　　“你是设计师，不拍你拍谁？”

　　“顾禾也在呀。”

　　“她已经跑了。”

　　林嘉意转过头。

　　顾禾果然已经走到楼梯口，正拿着手机与供应商通话，连她们这边发生了什么都没听见。

　　陈森笑着催她。

　　“快点，趁现在没人。”

　　林嘉意只好走到展台旁边，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我这样可以吗？”

　　“可以。”陈森举起相机，“不过你能不能别站得跟产品经理验收似的？”

　　林嘉意被他说得笑起来。

　　快门就在这一刻响了。

　　*

　　周景行结束上午的项目会议，手机里已经多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施航跟着他走出会议室，还在解释刚才那份预测模型为什么需要重新调整。两个人穿过办公区，周景行将文件翻回第三页，用笔点了点其中一行。

　　“我问的是，这个增长率谁确认的？”

　　“客户那边给的。”

　　“给的数据，还是给的判断？”

　　施航停了一下。

　　“判断。”

　　“那就让他们把依据补齐。”周景行把文件递回去，“没有支撑的增长率，往上填几个百分点当然好看。后面估值出了问题，谁来解释？”

　　施航点头，说下午会重新跟客户确认。

　　周景行回到办公室，先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下眉，将杯子放回去。

　　手机里有一张林嘉意发来的电子邀请函。邀请函是前天晚上收到的。封面用了《晚归》的瓶身轮廓，背景是一块渐渐融进深绿的灰蓝色，下面写着预览活动的时间与地点。

　　林嘉意附了一句：

　　「这周五未迟有个小活动，如果你有空，可以过来看看。」

　　周景行当时正在机场候机。他问了一句几点开始，得知是晚上七点，便回复说应该赶得及。

　　那天晚上林嘉意又发来消息，特意告诉他，未迟与买手店的合作已经正式敲定。

　　他恭喜了她。

　　她回了一句谢谢，后面还有一只举着花的小猫。

　　至于那天在餐厅的不愉快，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

　　周景行将邀请函保存好，翻开日历，确认今天最后一场会议结束的时间。

　　六点。如果不再临时加会，应该来得及。

　　办公室门被敲响。

　　施航重新拿着文件走进来，问他下午有没有时间一起听客户补充材料。

　　周景行看了看日程。

　　“安排四点半，控制在一个小时。”

　　“好。”

　　施航刚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

　　“对了，晚上那场投资人晚餐，我不参加了。”

　　施航回头。

　　“陆总那边？”

　　“嗯。我昨天跟他确认过，让陈予替我去就行。”

　　“明白。”

　　门重新关上。周景行将手机放回桌上，重新打开文件。

　　*

　　傍晚六点半，买手店一楼已经亮起全部灯光。林嘉意站在试香台旁，最后确认了一遍今晚要用的香水。顾禾刚才检查过签到名单，又让工作人员把两张印错名字的席卡重新换掉，走回来时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

　　“你要不要喝点？”

　　林嘉意摇头。

　　“我今天已经喝了两杯。”

　　“那吃东西了吗？”

　　“吃了。”

　　顾禾一脸怀疑。

　　“几点吃的？”

　　“下午。”

　　“几口？”

　　林嘉意忍不住笑。

　　“顾禾，你怎么这么啰嗦。”

　　“因为你上次活动结束差点低血糖。”

　　“那都多久以前了。”

　　顾禾从旁边的纸袋里拿出一块独立包装的芝士蛋糕，塞到她手里。

　　“别跟我争，吃了。”

　　林嘉意接过，笑着去旁边找了张椅子。

　　她今晚穿了一条黑色长裙，外面搭着短款西装外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低髻。白色珐琅花胸针别在领口，耳边是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饰。

　　这身衣服是她出门前临时换的。

　　原本准备穿的浅色连衣裙试了以后，总觉得与展台的颜色不太协调。顾禾从旁边看了半天，最后替她挑了这一身，说至少站在瓶子旁边拍照时，颜色不会打架。

　　陈森路过，见她坐在那里吃蛋糕，顺手举起相机。

　　“别动。”

　　林嘉意立即抬头。

　　“你又拍什么？”

　　快门已经响了。

　　陈森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笑得十分满意。

　　“挺好，终于不像工作照了。”

　　“陈森！”

　　“我发给顾禾。”

　　“你敢！”

　　他已经抱着相机笑着走远了。

　　林嘉意拿着没吃完的蛋糕，气得直笑。顾禾从远处看见，隔着展台朝她喊了一句，问是不是陈森又在拍她偷吃东西。

　　林嘉意笑着摆手。

　　“没有，你别听他瞎说。”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一阵交谈声。

　　第一批客人到了。

　　林嘉意起身，将蛋糕包装收好，重新整理了一下裙摆，走到顾禾旁边。

　　*

　　七点二十分，周景行推开买手店的玻璃门。

　　店里人已经不少。靠近橱窗的区域围着几位客人，侍者端着装有气泡水与茶饮的托盘，从展架之间慢慢穿过。柔和的灯光映在灰绿色屏风上，深色玻璃瓶沿着木质底座整齐排列，正中央是那支他很熟悉的《晚归》。

　　周景行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林嘉意站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正在与两位客人交谈。她手里拿着一条试香纸，微微侧着身，耐心解释着什么。对方似乎提出了一个问题，她便拿起旁边的另一支样品，重新喷了少量香水，将试香纸递过去，随后笑了。

　　周景行望着她。

　　今晚的林嘉意与平时很不一样。黑色长裙的线条简洁，细细的腰带勾出腰身，白色珐琅花别在胸前，随着她俯身拿取样品的动作轻轻晃动。她化了淡妆，唇色比往常深一些，乌黑的头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颈项。

　　可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她说话时的神情。客人低头闻试香纸时，她会停下来等一等，偶尔问一句更喜欢哪一层气味。如果有人对某种香料不熟悉，她便从最容易理解的感受讲起；遇见明显不喜欢木质香的人，也不会非要说服对方。

　　顾禾在另一边招呼合作方，抬头看见周景行，先朝他笑着点了点头。

　　周景行走过去。

　　“晚上好。”

　　“来啦！”顾禾笑着与他握手，“嘉意在那边，刚才还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到。”

　　周景行看向窗边。

　　“她正忙，不用叫她。”

　　“那你先随便看看。”顾禾递给他一份活动手册，“今晚有新的试香方式，是嘉意自己设计的。”

　　周景行接过，翻开看了看。

　　手册第一页是一幅简单的气味结构图。

　　没有堆砌太多专业术语，只将香水分成几个逐渐变化的部分。前段是熟透的杏子与桂花，中段有红茶的温度，最后才慢慢浮出柔和的木质气息。

　　每一段旁边，都配着一张小小的摄影作品。

　　周景行认出其中一张，是南岸艺术空间旧展厅里的那扇窗。他第一次遇见林嘉意时，正是在那附近。

　　周景行将手册翻回封面，抬起头。

　　林嘉意刚好结束了与客人的交谈，正低头整理桌上的试香纸。她转身时看见他，神情稍稍停了一下，随后露出笑容。

　　“你来了。”

　　“嗯。”

　　周景行走过去。

　　林嘉意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比我想象中早一点。”

　　“今天会议结束得比较顺利。”

　　她笑了。

　　“那就好。”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展台。

　　“恭喜。”

　　林嘉意愣了一下。

　　“什么？”

　　“合作落地了。”他笑着说，“而且现场做得不错。”

　　她重新笑起来。

　　“谢谢。”

　　两个人站在展台旁边，周景行翻了翻手里的手册，又问她这次有没有调整《晚归》的配方。

　　“没有。”林嘉意说，“还是原来的版本，只是把试香流程重新设计了。之前很多客人闻完前调就决定买不买，现在想让大家多留一点时间。”

　　“所以这里放了不同时间的试香纸？”

　　“对。”她拿起旁边一张写着编号的小卡片，“这组是提前喷好的，可以直接闻到后面的变化。”

　　周景行接过。

　　淡淡的木香从试香纸上浮起来，混着一点温暖的茶香，与刚喷出来时明亮的杏子气息已经相差很大。

　　他低头闻了闻。

　　“这个我喜欢。”

　　林嘉意忍不住笑。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喜欢这个。”

　　“记得这么清楚？”

　　“当然。”她笑着将卡片收回来，“毕竟你那时候还问了好多问题。”

　　周景行也笑了。

　　他正准备接话，旁边忽然有人叫林嘉意。

　　“嘉意，过来一下。”

　　陈森抱着相机站在展台另一侧，指了指刚刚调整好的灯光。

　　“这边要补拍两张，待会儿客人多了就不好拍了。”

　　“好，我马上来。”

　　林嘉意转头看向周景行。

　　“我先过去一下，你可以随便看看。”

　　“去吧。”

　　她将手里的试香纸放好，快步走过去。

　　陈森把一只装着备用镜头和电池的器材包接过去，放到旁边的矮柜上，又替她调整了展台前的一小片布料。林嘉意俯身扶住玻璃瓶，两个人凑近看了看拍摄画面，随后一起笑起来。

　　周景行站在原处，翻过手册的最后一页。

　　陈森似乎说了什么，林嘉意笑着朝他摆手，又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随后她将手里的相机交过去，转身去招呼旁边的客人。

　　动作自然得很。

　　周景行低头，将手册合上。

　　他原本想问林嘉意，活动结束以后有没有时间一起吃点东西。现在看来，似乎还早。

　　八点过后，店里的人比开场时更多。

　　买手店将预览活动安排成自由试香的形式，没有正式的发布仪式，客人可以在不同展台之间走动，也可以坐下来慢慢闻香、聊天。林嘉意喜欢这样的安排，至少不必所有人站在台下，听她讲一段冗长的设计理念。

　　不过客人多起来以后，问题也跟着多了。

　　一位穿着米色套装的女士很喜欢《晚归》的后调，却觉得刚喷出来时的杏子味有点明显，问能不能做得再淡一些。林嘉意笑着解释目前这一版的设计思路，又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试香纸，让对方闻闻半小时后的变化。

　　“那我要回家再试试。”女士说，“我平时不太喜欢特别甜的香水。”

　　“当然可以。”林嘉意递给她一张试香卡，“这张可以带走，明天再闻闻衣服上的留香，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女士道谢离开。

　　林嘉意将试香器放回原处，忽然闻到一股过分浓郁的香草味。

　　她转过头。旁边的货架上新摆了一只无火香薰，几根藤条插在玻璃瓶里，香味已经慢慢散开，甜得几乎盖过《晚归》的前调。

　　“这个是什么时候放上来的？”她问旁边的店员。

　　“刚才陈列组送来的，说想让这一片闻起来更温暖一点。”

　　林嘉意凑近确认了一下气味，随后去找顾禾。

　　顾禾听完，立即跟负责陈列的工作人员沟通。对方有些为难，说这是店里常规的香气布置，不太方便临时撤掉。

　　“我们理解。”林嘉意站在旁边，“不过这里是试香区，如果同时闻到另一种浓度很高的香味，客人就很难分辨产品本身了。能不能先把这只香薰移去另一边？至少今晚预览结束以前，试香台附近尽量不要放其他扩香产品。”

　　工作人员仍然犹豫，转身去请示负责人。

　　徐经理很快过来了。

　　她听林嘉意解释完，又亲自闻了闻那只无火香薰，终于皱起眉。

　　“确实太甜了。拿走吧。”

　　店员立即将香薰撤下。

　　徐经理看向林嘉意，笑着说：“还好你发现得早，不然今天大家闻到的都不是同一个味道。”

　　“我也是刚注意到。”林嘉意笑着回答，“等会儿通通风就好了。”

　　周景行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原本正与一位旧相识交谈，对方是做零售投资的，碰巧也受邀参加今晚的预览。两人聊了几句行业近况，那位朋友便被其他客人叫走了。

　　周景行走到试香台旁。

　　林嘉意正在重新检查香气环境，看见他过来，笑着说：“你刚才是不是一直站在那边？”

　　“嗯，碰见一个认识的人。”

　　“难怪。”她点点头，“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周景行望着她。

　　“我刚来没多久。”

　　“也是。”

　　她笑了一下，重新整理桌上的试香卡。

　　周景行拿起旁边的产品介绍页，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扩香产品，确实有点影响。”

　　“对。”林嘉意说，“不过已经拿走了，等会儿就没事。”

　　他点头，将介绍页放回桌上。

　　“今天挺忙？”

　　“比我们预计的忙一点。”她抬头看了看四周，“顾禾刚才还说，早知道应该多请一个人。”

　　周景行低头笑了笑。

　　“那至少说明有人感兴趣。”

　　“希望吧。”

　　她拿起旁边的一小叠试香纸，正准备重新摆好，却见他伸出手，将最上面几张轻轻扶住。

　　“这个放哪里？”

　　林嘉意抬起眼。

　　“你要帮忙？”

　　“看起来你缺人手。”

　　她忍不住笑起来。

　　“那边那个架子。”

　　周景行将试香纸放好，又顺手把旁边歪了的卡片摆正。

　　林嘉意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餐厅，他拿着笔很快划掉了自己表格里的几项数字，说这种合作不值得做。

　　而如今，他正穿着一身剪裁妥帖的西装，认真替她摆试香纸。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周景行转头。

　　“怎么？”

　　“没什么。”林嘉意指了指他刚放好的卡片，“那个要再往左一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样？”

　　“再一点。”

　　周景行照做。

　　林嘉意满意地点头。

　　“可以了。”

　　他望着她，忽然笑了。

　　“林嘉意。”

　　“嗯？”

　　“你平时对工作人员都这么严格？”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你这也算工作人员呀？”

　　“临时的。”

　　“那要不要给你结工资？”

　　“可以考虑。”

　　“按小时算？”

　　“看你们预算。”

　　林嘉意笑得肩膀轻轻颤动，正准备再说什么，顾禾便在后面叫她，说有位客人想了解未迟下一季的产品。

　　她连忙转过头。

　　“来了。”

　　走出两步，又回身朝周景行笑了笑。

　　“那你先休息一下，临时工。”

　　周景行看着她，唇边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

　　预览活动临近尾声时，陈森开始拍最后一批照片。他先替顾禾与徐经理拍了一张合影，又叫林嘉意站到橱窗旁边，补了几张产品与设计师的照片。林嘉意已经忙了一晚上，脸上的妆有些淡了，额前还垂着一缕松开的头发，听见陈森叫她，忍不住抱怨。

　　“还拍呀？”

　　“最后几张。”陈森举着相机，“拍完请你们吃宵夜。”

　　“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不是请了吗？”

　　“你只请了顾禾。”

　　“因为你提前走了啊！”

　　顾禾站在旁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林嘉意最后还是走过去。

　　陈森让她站在屏风旁边，稍稍侧过身，随后连续按了几次快门。拍完以后，他低头检查画面，忽然抬起头。

　　“周先生也在？正好，一起拍一张吧。”

　　周景行原本站在靠窗的位置，正与梁晏说话。

　　梁晏和汤穗刚从另一边过来，汤穗手里还拎着一只印有未迟标志的小纸袋，里面装着刚买的香水。

　　听见陈森叫人，汤穗立即转过头。

　　“拍照？来来来，我们也拍。”

　　顾禾在旁边招呼大家往中间站。

　　几个人很快聚到展台前。

　　林嘉意站在顾禾旁边，汤穗挽着她另一侧的胳膊，梁晏自然地站到汤穗身后。周景行慢了一步，原本准备站在最外侧，却被顾禾叫住。

　　“周先生，你往里站一点，外面那块灯光太暗了。”

　　他便往中间走了一步。

　　刚好站在林嘉意身边。

　　陈森举起相机，低头检查取景框。

　　“再近一点，这边空得太多了。”

　　林嘉意转过脸，看见周景行正站在自己旁边，便稍稍挪了半步。

　　周景行也侧过身。

　　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了一下。

　　林嘉意抬起眼，周景行正好低头看她。

　　“站这里可以吗？”他轻声问。

　　“可以。”

　　她笑着点头，随后重新望向镜头。

　　陈森叫大家看过来。

　　快门连续响了几次。

　　拍完以后，顾禾又拉着徐经理去补了两张工作照，梁晏则低头查看刚才拍到的一张照片，嫌自己站得有点靠后。汤穗凑过去看了一眼，说哪里靠后，明明是他个子太高，把后面的花都挡住了。

　　两个人又争起来。

　　林嘉意站在旁边笑。

　　周景行却没有跟着去看照片。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落在陈森手里的相机上。

　　陈森正一边翻照片，一边与林嘉意说话。

　　“嘉意，你刚才那张单人照不错，回去我修一下，明天发你。”

　　“别修得太过分啊。”

　　“知道知道，跟以前一样。”

　　“尤其别把我脸修得像别人。”

　　“我哪次给你修成别人了？”

　　“上回那张。”

　　“上回是你自己要求磨皮的！”

　　林嘉意笑着抬手打了他一下。

　　陈森赶紧举起相机躲开，仍然笑得很开心。

　　周景行看了一会儿，低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旁边的梁晏正好走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

　　“今晚人还挺多。”

　　周景行点头。

　　梁晏朝展台方向看了一眼，笑着说：“没想到她们把店布置得这么漂亮。汤穗前几天还说，嘉意为了这个项目连续忙了好几个周末。”

　　周景行看向他。

　　“是吗？”

　　“嗯。听说之前合同也谈得挺麻烦。”

　　周景行没有接话。

　　梁晏又说起前阵子汤穗准备给栗子换猫砂盆，结果买错尺寸的事，周景行听得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便顺势聊起最近的生活。

　　只是说到一半，他忽然听见林嘉意在不远处叫了一声。

　　“周景行。”

　　他抬起头。

　　林嘉意站在展台旁边，朝他招了招手。

　　“能不能过来一下？”

　　周景行走过去。

　　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只纸袋。

　　“这个给你。”

　　袋子里是一份未迟为今晚来宾准备的小礼物，里面装着试香卡和一支小容量的《晚归》。

　　周景行低头看了一眼。

　　“谢谢。”

　　“虽然你已经有正装了。”林嘉意笑着说，“不过这个包装是新做的，留着也挺好看。”

　　他将纸袋接过。

　　“确实。”

　　林嘉意又从包里翻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透明的小糖盒。

　　里面整齐排着几颗浅黄色的水果糖。

　　“对了。”她抬起脸，“上次答应给你带别的口味，后来一直忘记了。”

　　周景行低头看着那盒糖。

　　“葡萄柚？”

　　“嗯。”林嘉意笑着点头，“我记得你上次说柠檬的有点酸，这个应该好一些。”

　　周景行接过。

　　盒子很小，放在掌心里几乎没有什么重量。

　　他抬头看向林嘉意。

　　“谢谢。”

　　“不客气。”

　　她说完，发现顾禾正在另一边招呼工作人员收拾展台，便转头看了一眼。

　　“我得过去帮忙了。”

　　周景行点头。

　　“去吧。”

　　林嘉意走出两步，却又停下来。

　　“你是不是准备走了？”

　　周景行看了眼手机。

　　“差不多了。明天还有个会。”

　　“那你早点回去吧。”

　　“嗯。”

　　她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笑着补充：

　　“今天谢谢你来。”

　　周景行望着她。

　　店里的音乐已经换成一首节奏很慢的钢琴曲，几位客人正往门口走，身后的陈列人员开始把多余的试香纸与介绍手册收进纸箱。

　　“林嘉意。”

　　“嗯？”

　　“刚才那几张照片，拍完能不能发我一份？”

　　她愣了一下。

　　“当然可以。”

　　周景行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

　　林嘉意目送他走到门口。

　　快要推门出去时，周景行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站在灯光下，手里抱着一小叠介绍手册，身后是灰绿色的屏风与深色玻璃瓶。看见他回头，林嘉意先是一怔，随后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周景行也抬了抬手。

　　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

　　十点多，店里的最后一批客人终于离开。

　　顾禾坐在椅子上，低头核对今晚的销售记录。陈森正在收拾摄影器材，发现有一只镜头盖不见了，翻遍半个展台，最后竟然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找到了。

　　林嘉意笑得不行。

　　“你今天一直在找东西。”

　　“你们三个轮流叫我拍照，我怎么顾得上？”

　　“那也是你的工作。”

　　“行，算我命苦。”

　　陈森把器材装好，拎起箱子准备离开，又说修好的照片明天发到群里，让她们先挑需要精修的。

　　顾禾正忙着结算，头也没抬。

　　“行，你先回去吧。”

　　林嘉意起身替他推开门。

　　“路上注意安全。”

　　陈森笑着摆手，拎着器材箱下了楼。

　　店里终于安静下来。

　　顾禾将电脑转向林嘉意。

　　“你看。”

　　屏幕上是一张简单的销售汇总表。

　　预览期间的实际销售比她们预计的好一些，虽然还不足以判断三个月的合作效果，至少开场还算顺利。

　　林嘉意低头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起来。

　　“不错诶。”

　　“是吧。”顾禾靠在椅背上，“我刚才已经跟徐经理说好了，下周开始每周同步一次销售情况，我们也可以及时补货。”

　　“那后面就看实际表现了。”

　　顾禾点头，将电脑合上。

　　“今天是不是可以吃顿好的庆祝一下？”

　　林嘉意笑着看她。

　　“你还吃得下？”

　　“当然。”顾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一晚上只吃了半块蛋糕。”

　　“我也是。”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忍不住同时笑出声。

　　最后她们在附近找了一家还开着的日式小餐馆，点了一份寿喜锅，又加了两碟小菜。顾禾一边吃，一边复盘今晚的活动，讲到有位客人将《晚归》闻成了焦糖爆米花，林嘉意笑得差点把水洒出来。

　　“你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说也很好呀，闻香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徐经理在旁边笑成什么样了？”

　　“她说她也闻出了爆米花。”

　　顾禾终于笑得伏在桌上。

　　林嘉意也跟着笑。

　　笑了一会儿，顾禾忽然抬起头。

　　“对了，周景行今天来了。”

　　林嘉意正在夹一块豆腐。

　　“嗯。”

　　“他还挺给面子的。”顾禾说，“我看他后来站在旁边，听你介绍产品听了好久。”

　　“是吗？”

　　“嗯。”顾禾拿起杯子喝了口水，“而且你不是说上次跟他聊合同不太愉快吗？我还以为他今天不会来了。”

　　林嘉意低头笑了笑。

　　“他之前就答应了。”

　　“那也不错。”

　　顾禾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又想起今晚有人问起她们是否准备扩展其他渠道，便重新拿出手机，与林嘉意讨论起来。

　　林嘉意听得认真，偶尔低头记下几项需要跟进的事情。

　　直到走出餐馆，她才发现已经快十一点。

　　街道上仍然有不少人。

　　顾禾叫了车，问她要不要一起走。林嘉意看了眼路线，发现两个人的方向不太顺，便说自己再单独叫一辆。

　　顾禾点头。

　　“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她站在路边，目送顾禾上车，随后拿起手机，准备叫车。

　　陈森已经将今晚的几张预览照片发进了工作群。

　　林嘉意点开。

　　第一张是展台，第二张是她与顾禾的合照，第三张则是活动开始前，顾禾站在窗边与工作人员确认流程的画面。

　　再往后，是几张客人与产品的照片。

　　最后一张，林嘉意的手指慢慢停住。

　　照片拍的是活动接近尾声时的展台。

　　她站在正中央，黑色长裙被灯光照出柔和的轮廓，头发松松挽在脑后，白色珐琅花别在胸前。周景行站在她身边，身上的深色西装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肩线却显得格外挺拔。

　　他没有看镜头。

　　照片里其他人都在笑，只有周景行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她身上。

　　林嘉意将照片放大。

　　周景行的神情很安静。他并没有笑得特别明显，唇边只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因为拍摄角度的缘故，灯光沿着他的眉骨与鼻梁落下来，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会儿，将照片存进相册。

　　随后又重新打开。

　　路边的车来了。

　　司机降下车窗，问是不是她叫的车。

　　林嘉意连忙点头，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缓缓驶出路边。

　　她靠在后座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今晚那么多人。

　　她忙着招呼客人，忙着确认试香台的布置，忙着和顾禾核对销售记录，甚至没怎么认真与周景行说过话。

　　而照片里的他，竟然一直在看她。

　　林嘉意重新点开聊天框，将那张合照发给周景行。

　　「今天的照片，陈森刚发过来。」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将手机放在膝上。

　　周景行很快回复。

　　「拍得不错。」

　　林嘉意低头笑了笑。

　　「是吧，我也觉得。」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一句。

　　「你今晚很漂亮。」

　　林嘉意看着那行字。

　　窗外的灯光一盏盏掠过去，车内很安静，只有导航偶尔响起提示音。她低头打开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周景行在照片里望着她。

　　她却正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

　　林嘉意轻轻抿了抿唇，最后回复：

　　「谢谢周先生。」

　　周景行发来一只笑着的小猫。

　　随后又说：

　　「那盒糖也很好吃。」

　　林嘉意终于笑起来。

　　「你已经吃啦？」

　　「刚才回来的路上尝了一颗。」

　　「是不是比柠檬的好吃？」

　　「我觉得柠檬的也不错。」

　　她看着屏幕，忍不住打了一句：

　　「那下次还给你带。」

　　发送前，手指停了停。

　　过了片刻，她将那句话删掉，换成：

　　「那就好。」

　　周景行没有再发消息。

　　车子经过一处路口，红灯亮起来。

　　林嘉意低头将手机锁屏，又重新拿起来，打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周景行依然望着她。

　　她看了一会儿，最终将手机放回包里，转头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很深。远处有一排亮着灯的梧桐树，沿着街道慢慢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