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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44 吵闹 渣男抛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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啤酒肚名叫顾家华,今年四十六岁,无妻无子,父母已经过世,唯一拥有的就是这家父亲留下的小作坊,近几年生意不太好,因为网购才能维持下去。
顾家华吓昏了头,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的家底掏空。他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说自己平日就有点打牌的爱好,几次喝酒打人但私下里赔钱也解决了,虽然和对面那家老板吵架吵得险些拿菜刀,但最后还是没那么做。他说着说着就要哭了,肩膀微微抽动。
陶文涌把顾家华拉到椅子上,让他坐着。
此时的顾家华脸上,泪水混合着灰尘,相当狼狈。
程理科问他:“认识梁嘉宇吗?”
顾家华摇头,哭得涕泗横流。
“不认识?”程理科加重语气,表情严肃,故意唬人。
“认识认识!”顾家华被吓了一跳,眼睛睁大,慌忙点头,被绑着的手脚用力,想要往后退。
“到底认不认识!”程理科一拳捶在房间里类似前台的木桌,那架势不像是警察来调查案件,更像是高利贷上门收款。
“认识!”顾家华慌得连连点头。
“怎么认识的?”程理科继续问。他颇熟练地唬人玩的时候,其他人一边听一边打量这家小作坊。只有李一航双眼放光,如同亲临电视剧里的审讯现场,他恨不得参与到那一问一答的过程中,脚步扎进水泥地里,不舍得离开。
这家作坊应有很长年头,是卖竹编器具的。
前台的木桌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工具,编织了一半的挎包放在上面,用绳子捆起来的竹条垒了三摞。木桌后,隔着半米不到的距离,是一个货架。货架上摆满了竹子编成的小物件,都是孩子的玩具,猫呀狗呀蜻蜓呀、小汽车啊,种类繁多。也有手提包的样式,搭配形形色色可爱的玩偶或者各种花纹的布料,相当精致。左右两面墙上挂着各种生活用具,常见的挠背爪,竹编的拖鞋和凉席,蒸屉和小簸箕,应有尽有。墙边则摆着大大小小的箩筐,方的圆的,包边不包边的,高的矮的,也算琳琅满目,甚至有的做成了猫窝,那猫窝看着就是耐磨舒适的,柳渊竟有些心动。
柳渊分心打量着这些,问答还在继续,他竖起耳朵听。
顾家华说他认识梁嘉宇有快两年,是梁嘉宇主动找来,让他帮忙做个东西。
梁嘉宇承诺只要成功就会给他一笔钱,他看过设计概念,心里也有想法,觉得能做后,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顾家华上的是专科院校,学机械工程。比起本科那些还要讲述理论的,他们更专注于实践。一台机器哪个零件有什么用处,他们不太了解,只要能制作能修理就行。
就算如此,顾家华在脑袋最灵光的那段时间,还是掌握了创作的钥匙。他年轻时参加过创意大赛,虽然只拿了个以示鼓励的大众奖项,但因为老爸大肆宣扬,他还是在长大的街坊里出名了。
梁嘉宇找上他大概也是听说了这样的传闻。顾家华才不管传言虚实,只要有钱拿,他能做就做。
只是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很多次,他制作的器械都完美按照设计概念运转,虽然粗简,但依然是成功的。梁嘉宇却说不对。哪里不对呢?顾家华不理解,甚至有些看不起梁嘉宇,他觉得梁嘉宇无知,又太自以为是。
梁嘉宇总说着“把精神力压进去”这样神神叨叨的话,在顾家华看来,那就是精神病的言行。但想到事成后到账的几万块钱,那比他一年的收入还要多的钱,他仍然选择继续做。
最后的成品真是世界上最滑稽的东西,想想看:梁嘉宇躺进去,像是躺在浴缸里。他的洗澡水顺着管道流进液压机,说不定里面还混合着他的尿液。这污浊的水变成气体,压进玻璃瓶里,瓶子里再倒进果汁……
顾家华只觉得梁嘉宇不正常,得知这样的东西是要给员工喝,他想梁嘉宇真是没人性的老板。但是选择合作,每个月就有钱拿,他自己又不用喝,还管那么多做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别的,要是知道他们是诈骗集团,我早就报警了!”顾家华还在哭,他侧着身子躺在地上,头前后摆动,像是在磕头认错。
“真的?”程理科嘲讽一笑,绕着二三十平的房间转一圈,回头问顾家华,“机器呢?”
顾家华不敢不答,他扬起下巴指示方向:“在那间房里。”
那扇门在货物柜旁边,用一片白色的布料挡着,布上绣着大片大片的荷花荷叶,若是干净,应该也相当好看雅致。
掀开布帘,里面是一扇木门,刷着黄漆,上面装着老式的圆锁孔。
“钥匙?”程理科不笑,刻意板着脸,表情也冷肃,就生出几分不那么正派的气质。
“在我身上!”顾家华抖了一抖,慌忙动弹身体。他腰间的一大串钥匙相互碰撞,发出叮啷响声。
陶文涌走过去解下钥匙。
门打开,里面一片黑兮兮。
程理科在墙上摸索一会儿,才找到灯光的开关,白炽灯管明明灭灭晃了几下,终于稳定。
房间被照亮,床上丢满了衣物,用过的纸和外卖盒也丢得到处都是,衣柜即使不打开看,也一定乱糟糟的,除这些外,就只有一台用布罩起来的机器。
将布扯落,那台机器就暴露在了灯光之中。
“浴缸”只有不到一米长,成年人得屈腿才能坐进去。它一看就是用砖头砌的,外面抹上水泥,又贴上瓷砖。有一个水龙头在浴缸的正上方,浴缸底部还做了排水口,侧面经由一根管道连接着液压机。
液压机很眼熟,不过比派出所的那台大很多,像是一辆吉普车竖在房间里,相当怪异。
机器的出口连接一排管道,那管道明显是自己做的,上面一共五个水龙头,每个的手柄朝向都不一样,管道接口还用胶带缠着,防止漏水漏气。
“真丑陋啊。”程理科脸上那嘲讽的笑意更加明目张胆,他看了一眼房间里占据一半空间的设备,顿时失去探究的兴趣,转身离开房间。
“让警察来吗?”方芳虽然是询问的口气,却早早拿出手机,联系人的号码也已经输入一半。得到韩江亭确认,她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按下拨打键。
柳渊依稀听到方芳让对方开个大车来,因为有个巨大的物证在这里。他还要再听,却被身旁的李一航拉住。
李一航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他忍不住吐露出满肚子的好奇和疑惑。
这个群体里最愿意说话的程理科和陶文涌,一个人走了出去,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另外一个人虽然好说话,但找他说话说不定还要反向解释,问题大概会越说越大。
其余四人也许都算不上太好说话的类型。韩江亭不用说,他一向吝啬言辞;丁姐总是生人勿近,是否要说话只看心情和必要性;方芳不善应对陌生人,何况她正在和警方通电话;柳渊看似高冷,然而他的高冷只存于表面,一旦靠近,最先对人展露出的是笑容,而这点“疏漏”被李一航注意到了。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李一航碰了碰柳渊的胳膊,指向那台机器。
“嗯……”柳渊因为这措不及防的对话紧张一瞬,他思索着要如何回答问题,“这个是用来……”直接说吗?参与到案件当中的普通人即便窥见了与现有世界观不同的一方面,最后也会被清除相关记忆,所以没必要实话实说,“就是做饮料的机器。”他不擅长说谎,现编也需要费一番功夫,与其这样,还不如挑能说的真话来讲。他看向李一航。
“饮料究竟有什么问题啊!”李一航把脸凑到柳渊面前。
距离过近,柳渊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里对于真相的渴求,那纯粹的好奇心散发出灼人的光芒,令他浑身不自在。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面朝陶文涌,用眼神求救。那家伙却没能理解。他又看着方芳,方芳还在打电话。他扭头想要寻找程理科的身影,程理科在外面和顾家华说话,见不到人,只能听到声音。他于是又侧向丁姐,丁姐耸肩,微笑着走到方芳身边。
柳渊,柳渊没有勇气看韩江亭。自从拒绝了韩江亭的指示,他就连对方的鞋尖都不敢看了。
他最终放弃了求助,他明白自己只能独自面对眼前的好奇宝宝,而好奇宝宝的问题真的很难回答。
“加了药。”
“什么药!”
“类似安眠药的东西吧……”他错开眼睛,一方面因为说谎不自然,一方面也无力应对李一航的贴近。
“怪不得!我喝过一次,喝完晕乎乎的!”
“你喝过?”震惊令他忽略了浑身的不适感,他想要抓住李一航带去给韩江亭看看,以此确认李一航的状态是否安好。
“就只喝过一次啦!你看这加工厂,简直就是三无产品啊!我要吐了!”李一航环顾四周,撇撇嘴吧,做了个干呕的动作。
他松口气,把手放下,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但是也会催眠吧?”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去的时候让我摘掉隐形眼镜耶!不是有人盯着眼睛看就能催眠吗?”
他抬手触碰门框,对上李一航的视线时就敷衍地点点头。
“你看过合同没,保险合同,太奇怪了!”
他一只脚跨出了门槛。
“我刚入职还在培训,这方面不太了解,你们怎么想的?”
他另一只脚也跨了出去,上身还贴着门框。
“能说的和我说说呗。”
他扭头看到程理科,再次用眼神求救。
“应该不是正经做保险生意吧?”程理科蹲在顾家华身边,对柳渊笑了好一会儿。笑够了,他才站起来走到柳渊身边,伸出一只手把李一航隔开。
聊天这种事情,还是得程理科来才行。
两个话痨聚在一起,说着说着便能侃天南海北,敏感的话题自然也就避开了。
半小时后,警察开车把顾家华拉回去审讯,连带那台大型机器。
李一航原本也是要跟着去警局,但这个人为了能够留下来,当街抱住程理科的腿哭诉。
作坊前围着的人本就没有散去,几十个人在门前窃窃私语,甚至有老板不顾自家生意,拉着顾客留在门前八卦。
警笛声吸引来第二波人,李一航上演的被抛弃的可怜戏码又吸引来更多的人。
聚集而来的人群不知道脑补出了什么,竟然指责起程理科冷血,于是语言传得越来越离谱,最后听到八卦的那波人,甚至觉得是渣男抛弃糟糠妻——虽然糟糠妻性别男。
不制止李一航继续演下去的话,貌似没办法挤出人群呢。
迫不得已,韩江亭决定带上李一航。
多一个人也不会有影响,只不过车里会拥挤一些,但拥挤的也只是后排而已。
靠在车窗上,柳渊忍不住捏了捏眉心,觉得车内和往常大不一样。
太吵了。
那声音就在他的耳朵边,像只刚从大自然里被关进笼子的鸟雀,嘴巴张张合合永不停歇,声色还很嘹亮。他的手已经探进背包摸到了耳机,却迟迟没有拿出来戴上,他不愿意直接表现出对于别人的嫌弃,更没勇气在李一航和其他人聊得很愉快时,提醒众人小声些。
如果车上只有李一航,柳渊会礼貌提出请求,毕竟是见过一面后大概率不会联系的陌生人,一句话不至于对他造成伤害。
如果车上只有1452的成员,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这么吵闹的气氛,若有,他实在无法忍受也会提醒,提醒不起作用就大方地捂住耳朵。
但现在的状况太难受了,一旦他戴上耳机,李一航绝对会贴过来问他怎么了。柳渊不想直言觉得吵,又不愿意费心费力编造谎话。
“闭嘴。”
熟悉的声音,清冷,微微磁性,又有些沙哑,像是冰冻过的薄荷水混着奇亚籽。
韩江亭没有回头,从柳渊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对方的耳朵和头发。
李一航似乎感受到猛兽的气息,说了一半的话就此停下,但他又摸不着头脑,很茫然,一边移动屁股一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方芳扭过头提醒他小声。
程理科咳嗽一声清嗓,透过后视镜看向李一航:“想继续坐在车上的话,就安静点,不要惹麻烦。”
程理科的眼神和逼问郑家华时一模一样,蕴含威胁的凶光。
李一航在嘴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他抿唇,缩在柳渊和陶文涌之间瑟瑟发抖。
柳渊回到了舒适的环境中,不着痕迹地吐出想要骂人的郁气。他偷偷看向前排的韩江亭,沉默地表示感谢,又快速转开视线。
浦利在公路上高速行驶,驶出振业区,驶过连接两块陆地的高架桥,而后来到市区偏远的地方。
他们的目的地,是梁嘉宇父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