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027 抓捕 论:阻止爆 ...
-
文件袋落在小道旁的草坪上,草坪上有几个深深浅浅的脚印,被压下去的草茎挣扎着爬不起来,不得已陷入昏睡。
柳渊赶到时,陶文涌正对空气挥拳。他想起了来到秀丽家园的第一个夜晚。
河边的风吹拂着,卷起他耳鬓边的发,在这样焦急的情况下,他竟然感受到一丝凉意,抽出空闲来思考路人们的看法。
在别人看来那场面是滑稽的吗?或者看起来是一个醉汉在耍酒疯吗?又或者是哪个人兴致上头舞弄拳法吗?
柳渊听到有人跌倒在地。即使看不到。
他听到有人痛呼,低声咒骂着。即使瞧不见。
他看到一摊血水混杂着唾沫坠落到草坪上,炸裂开,继而渗透进泥土里。
韩江亭拽着陶文涌的衣领把他拽开,陶文涌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力,像是被提着线的木偶,被韩江亭拎起来,又被抛到后面去。
——队长在的时候……
——他可以阻止我。
距离那场对话才过去多长时间呢?这极轻巧的言语却像是裹上了历史的重量,仿佛经历漫长的岁月长河,以至柳渊现在在脑海里回忆起,竟觉出几分史诗级的惊讶和恍然。
原来是这样阻止……
他抿了抿嘴,想笑。
纵然所有人都跑到了决战场地,可柳渊站在一旁,却不知道能做些什么。
丁姐、方芳和程理科似乎也帮不上忙,虽说在“帮不上忙”这点共情有些卑劣,但这无疑令柳渊不那么拘谨了。
他们都站在一旁观望着韩江亭和陶文涌的行动。
河边泥土的腥咸在微风的鼓动下扩散得哪里都是,柳渊恍惚捕捉到郑志成身上的霉味,风向稍微偏转,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就像是不存在一般。
但没关系,他知道郑志成还在这里,他看到了郑志成狼狈逃跑的身影。
算是看到吗?
除他们六人之外的第七人,透明的,隐形的,分明还未现出身形,路灯下连影子都悄无声息。只是柳渊脑海里存储的郑志成的形象自动补档,视线中好像有穿着连帽短袖的人跌跌撞撞逃跑,如同被逼入了绝境的弃犬,慌不择路下跌入水中。
伴随着“噗通”一声,水面溅起巨大的浪花,荡起一层层波纹,像是鱼儿游过泛起的涟漪。
陶文涌紧跟着跳入河中,他如同划破海面的巨鲸,带着庞大的身躯和力量,一步步压缩着郑志成的空间。
柳渊双手撑着护栏,上身探出去。他的心跳如鼓声擂动,在这寂静的夜晚里,一声声回荡在耳朵里,似要穿破鼓膜。
他焦急着,想做些什么,却对水面望而却步。他环视四周,看到韩江亭站得如同松柏,身上覆盖着雪一般,此时此刻显出冷静平和。他松了口气,那样镇定的姿态让他放下心来,他捏在护栏上的手缓缓松力,而后专注观看这场水上的追逐。
是什么独角戏吗?
还是行为艺术呢?
喝醉了发酒疯的人在小区里挥了一套拳,又跑到河里夜游,而他的同伴,置身事外,猛一看辨不清究竟是不是相熟的人。
脱离了普通生活的不真实感再次浮上来,他在这几月中数次怀疑自己是否生活在虚幻中,偶尔疯癫认命时,又常常觉得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超能力者”是件荒诞可笑的事情。
——我是什么品种?我也配?
虽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但看着还在水里扑腾出巨大水花的陶文涌,他觉得这世间发生的事情一定有其道理,无论是正理还是歪理。
郑志成跳入河中一两分钟,便已经游到湖中心的小亭附近。
陶文涌紧随其后,他相当不适应水中环境,却因为那不能划分在正常范围内的身高和体力优势,硬生生克服了水流的浮力。抓住那慌不择路的落汤鸡似乎就是下一秒的事情。
柳渊五人跟随水中的两人,顺着水面上架起的木桥转移至湖中心,湖中心的小亭子雕梁画柱,渲染出许多诗情画意,并不应景。
再往前,已经没有木桥做路,他们只能留在小亭里观战,偶尔从旁指挥。
“爆头,就在这儿抓住他!”程理科冲水里的陶文涌喊。
陶文涌听罢又加快速度,他此刻真的像是海洋巨物鲸鱼了,先前猫捉鼠的把戏仅仅是为了耗尽对方的力气。等猎物垂死挣扎,陶文涌爆发出更强大的体能。水被他推向身体两侧,他带着划开的尖头浪花,冲刺着,在郑志成又一次因为无法控制能力现出身形时,他果断伸出手,抓住郑志成的手臂。
却没能成功。
空间扭曲中,如同夏日里翻滚的热浪扑面而来,这感觉柳渊曾体会过一次,那尖锐的异样感和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周身的空气被一股力量压缩着,陡然变得滞塞。
“爆头!”至他出声提醒时,视野中郑志成却出现在了小亭二三十米开外——郑志成撕开了空间,瞬移到二三十米之外的地方。
只比足球场大一点的河面长约一百二十米,从中心小亭到岸边也就六十米,此刻的郑志成靠近岸边,即使他濒临力竭,在全力冲刺又配合着空间转移的情况下,不过十几秒,他的手就触碰上了河岸边的小草,而后踉跄着爬上岸,逃跑。
1452的成员在郑志成逃窜之时就作出反应,转身往回路跑去。可是因为距离的差距,尽管跑动的速度要比游泳的速度快上许多,他们也已经失去先机。或许陶文涌尚有一比之力,但他的体魄再强健,也没办法做到瞬移。
众人回到岸边,郑志成已经跑出五十米开外,眼看着再动几步,他就要进入三号楼内。
三号楼是郑志成的大本营,是他的巢穴,是他藏匿身形的绝佳位置。至少这几天里,柳渊他们在三号楼进进出出,从上到下都摸过一便底,却仍然不能确定郑志成的住处。
郑志成在柳渊的视野里再次消失,这次他却看不到了,他连对方的存在感都无法察觉。
一路上都有水迹,浸透了河水的鞋踩在地上,留下清晰的脚印,脚印在三栋门口消失,和郑志成一同无影无踪。柳渊有一瞬间的慌张,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郑志成的障眼法,因为郑志成完全可以瞬移到别的地方去,不单单只有三号楼这个选择。
“进去。”
韩江亭的声音依旧冷硬,像是上位者在发号施令。
柳渊转头去看,或许是他脸上显露出几分不赞成,他对上韩江亭的眼睛,然后看到对方砸了下嘴。
“往哪里走?”程理科撑着门询问。
其他人也走进三栋,四人都站在一楼大厅的灯光下,正注视着他和韩江亭悄无声息的对手戏。
“负一楼。”韩江亭回答得笃定。他经过柳渊身边,继续往前走,并不解释。
柳渊抬手挠了下脸颊,跟着走进三号楼。
与韩江亭僵硬的相处氛围令他伤心了几秒,他走在韩江亭身后,见对方行动坚定,透露出的气场是对情况的把握十拿九稳才会有的果断。
为什么会如此确定?万一郑志成躲到其他地方,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先前也是,因为他那一点没来由的猜测就决定收队调查跟踪人士,就不怕走入歧路吗?
柳渊垂目思考,他闷头跟在程理科身边,心知他们走到了地下停车场,却没心思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侧头去看小队的成员们,想从他们脸上找出一丝不安和紧张,亦或者,哪怕一点儿对于决策的迟疑。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韩江亭不论,程理科、陶文涌、方芳和丁姐,他们都坚定地跟随在韩江亭身边,这个团队里,只有柳渊还在左右摇摆。
案件结束得相当仓促,亦或者结局来得太过轻易,柳渊刚察觉到自己的不合群,还在为这份别扭的孤独感到狼狈,走在前面的五人默契地开始行动。
隐在车库角落里的郑志成被韩江亭捉住,尽管郑志成挣扎着试图逃跑,但在五人围堵下,他已然失去了躲藏的空间。
很快,警察到达,把人拷走时,柳渊还有一种恍惚感。
就这么结束了吗?这么容易?他想,前两天做的那么多工作算什么?为什么有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为什么会觉得不真实?可是不这样结束还要怎样呢?他们已经精心布置了陷阱,猎物也如愿上钩,抓捕行动虽有坎坷但最终成功了,不这样结束难道还要节外生枝吗?
柳渊望着车外,道路两旁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繁华的市中心即使在凌晨也有店铺未打烊,人不算少,城市也还热闹,他就这样看着,却觉得心冷了下来。
有一种熟悉的堵胀。
这让他想起了大学社团第一次全体会面的聚餐上,他想要融入,却始终游离。在大学时教过的学生家吃午饭的局促和慌张崭新如昨日,他还记得那时候自己努力装出健谈。他又回忆起来到别墅后那场不欢而散的聚餐,众人离开时的清冷历历在目,他知道自己那时,不小心就会哭出来,只是忍住了而已。
柳渊明白,他和人来疯相差十万八千里,又慢热过了头。
事实上他从出生到现在遇到的人都很好相处,只是他自觉有隔阂,自觉人际交往艰难,加之心思敏感,所以没办法落落大方。
可是众人都往前走,而他还在迟疑,他意识到自己尚且没能融入到1452这个集体中,连带着他觉得先前的十几天,从生疏到相熟,似乎也是一场假象,以至他现在坐在返程的车上,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勇气开口。
“哈尼!”
柳渊被方芳唤回神。他有些别扭,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和语气回答方芳。他在心里唾弃自己,骂自己戏多,又觉得自己矫情。
“你困了吗?”方芳从后排探着身,眼睛里是满满的担忧。
他回头迎上对方的视线,笑着,回答:“没有。”
“你在想什么?刚刚叫了你好几声。”
后排,谷芽正枕着丁姐的腿呼呼大睡,不时梦呓。
今天的整个下午,谷芽都在和蒋诗琪她们一起玩,实在太晚的时候,谷芽和冬瓜被领进了蒋诗琪的家。等到案件结束,一行人去接,谷芽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冬瓜撩起眼皮看来一眼,也蜷成一团入睡了。
他听着冬瓜小小的呼噜声,手指探进猫包的孔洞点了点冬瓜,指腹下是软乎乎的毛绒触感,带着热乎乎的体温,瞬间让他安心下来。
“也没想什么,”他勾出一抹笑,在脑海里翻出合适的借口,“就是有很多事情还不太清楚,总觉得结束得太快了。”
“刚好哦,郑志成的审讯安排在明天,你要不要去?”
柳渊点头:“一起去吗?”
“嗯。”方芳也笑着,“就我和你,丁姐明天要陪谷芽,队长有别的事情做,程理科和爆头都不感兴趣。”
柳渊认真听着,在方芳提起每个人时,左右转着脑袋看过去。
视线落到韩江亭身上时,尽管对方躺靠着副驾驶的椅背一动不动,或许连有人正在看他都没意识到,柳渊还是狼狈地、有些心慌地移开视线:“明天几点呢?”他急需说些什么来掩盖尴尬。
“吃完早饭就去吧,我也不确定什么时间开始审。”
他再次点头。而后说了些什么,因为情绪实在算不得好,他也无心在意了。
方芳说的话,他回得有一句没一句,等到方芳说累了,也说困了,他回神的时候,车内已经安静好一阵子,除了冬瓜和爆头的打呼声,没人有精神说话,连程理科都疲于开口,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开好车上。
回到别墅,他仍旧心事重重,不仅限于今晚感受到的疏离,他也对过往的类似情景忧心忡忡。
偶尔,大脑会放空,而后恢复清明,他才意识到有一段时间已经流逝了,然后又因为今天晚上的经历闷闷不乐,可是不开心也不会多久,他便再次发起呆来。
他人问起,柳渊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反常了,所幸他看着就是累到了的模样,于是半心虚半不好意思地拿“困”当挡箭牌。说得多了,他竟然真的打了个哈欠,眼角溢出眼泪。
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事实上他一觉到天亮,醒来时身体还有些疲累,大脑却运转得越来越清明。
柳渊在刷牙时复盘昨天的一举一动,他还有些失落,可那种隔阂再正常不过。
说到底,十四五天的交情根本没办法和相处了几年培养的默契比,他不合群才正常,毕竟磨合太少,交流也未上深度,一上来就是感天动地的队友情未免太夸张了。
他换上运动套装,谈不上豁然开朗,但心情轻松许多。他照常跑完六千米,又跟着程理科和方芳跑了半圈,实在累得不行时就停下来慢慢走回别墅。
清晨的空气带着湿漉漉的清凉,浸润了脾肺,使整个人都精神起来。柳渊很享受早晨柔和的阳光,慢悠悠走到门口后,他深呼吸几口气,昨天的郁结悄然化开。
吃过早饭,他和方芳对上眼神,彼此心照不宣。
两人拿上手机走到玄关,穿上鞋,出了门。
“坐公交吗?”
“很远哎!”
“打车吧。车好打吗?”
“还好啦,不用等很久。”
他和方芳站在门前的花圃旁等车,风吹过,将他浮躁的心情吹到空中去,他抻平衣角,心情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