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花不必候春风》雪枪

14、巨蟒 你说的“那

　　“谁？”云汐神识猛然向后扫去，骤然回身，手已摸上剑柄。

　　一抹青色身影从不远处的树后走出来。

　　“道友，怎么是你？”郑思阙讶然，“你从徐婆婆那儿一路跟我来这儿？”

　　陆叙棠素袖轻垂，缓声道：“我没有恶意。只是两位……道友若是想去南麓，我能带你们去。”

　　卢茂也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你是谁？”

　　郑思阙这才突然意识到，陆叙棠不是自蛇盘村前往玄岐谷修行的本地修士。她伸手攥住陆叙棠衣袖，扯着他退到一旁树荫里，不顾他微怔的神色。

　　“道友，你为什么在瘴气中待了那么久都没事？”

　　“……我很久前被人下过剧毒，从此世间大多数毒都对我没用。”陆叙棠声音沉沉，目光却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郑思阙招招手告诉云汐。

　　两人看一眼尚且光亮的天色，却又听见陆叙棠说：“白天山上更安全，但若你们想找的是‘那东西’，就必须晚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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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白天的蛇盘岭内部看起来还算温良，入夜的蛇盘岭则全然不同。夜色如浓稠的墨淹没了整片山岭，瘴雾沉厚，让人几乎分辨不出上山小路，四处透露出一片幽寒。

　　郑思阙和陆叙棠两人顺着崎岖的山路，一路向南走去。

　　郑思阙每一步落脚都需要谨慎试探，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打滑失足。

　　陆叙棠却似乎对这山路无比熟悉，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一等郑思阙。

　　眼看陆叙棠又停下来回头等她，郑思阙尴尬笑笑：“我有点看不清路。”她也不敢贸然使用魔气探查，怕被陆叙棠发现端倪。

　　郑思阙看不清他眉眼，却下意识直觉他可能在轻笑，一定在笑她，虽然这和她目前对他温和体贴的印象有点不符。

　　“你牵着我吧。”郑思阙不客气地伸出手，有点半摆烂道。

　　郑思阙：真不是想占便宜请相信。

　　陆叙棠却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递出手心。

　　郑思阙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微凉，指腹细腻柔软，指节与虎口处却留着淡淡的薄茧。

　　两人牵手缓步向前走去，陆叙棠轻声问：“为什么另一位道友不和我们一道上山？”

　　郑思阙觉得他肯定早想问了，毕竟云汐别着剑，自带一股威慑人的锋气，反观自己，两手空空，看起来也像不怎么会武功的样子。

　　“你别担心，”郑思阙安慰他，“到时候我们一遇到危险，就给我妹妹传音，她立刻就会来救我们的。”

　　虽然只是因为避瘴药撑不了那么久，郑思阙和云汐两人一齐觉得，得先让郑思阙做先锋兵打探一下鬼王的底细，一击必中打败蛇盘鬼王，然后拿下历练加分。

　　郑思阙怕陆叙棠还不放心：“真遇到事我也会保护你的，你别怕。”

　　陆叙棠听后却默了一瞬：“……我们什么关系，你就要保护我。”

　　郑思阙心想：我好歹也是魔族堂堂一大长老，保护你一个小医修怎么了，少瞧不起魔了。虽然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打算暴露魔气。

　　越往南麓靠近，山林中的灵草越是密集，可行至半山腰，周围环境似乎悄悄变了。

　　若说北麓的风还算是鲜活流动的，南麓的风则是凝滞沉郁的，仿佛被厚重的山势困在林间叶下。空气变得冰冷黏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寒，贴着衣料丝丝缕缕地渗入肌理中。

　　郑思阙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南边可不像能长出比北麓更繁盛的灵草的样子。

　　山林中的气息便越发阴冷死寂，偌大一片山林只剩下两人轻浅的脚步声。

　　在这样的环境中，山路两侧的沟壑石缝间却长满灵草，看着很是违和。

　　郑思阙拉着陆叙棠就凑近去看。那些灵草初看同寻常山北的其他灵草没什么不同，可细看却有些端倪。

　　灵草的根系死死扎在湿冷发黑的山泥中，茎叶上流转着淡淡的灵气，却没有鲜活的绿意。郑思阙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只觉得寒凉刺骨。

　　“这灵草不对劲。”郑思阙皱眉。

　　“它们不是天地灵气滋养的灵草，是吸纳阴气生长的阴草。”陆叙棠似乎早就知晓此事，“蛇盘村民大多是没有灵根凡人，他们只凭借灵草叶片上灵气的微微流光来辨认灵草，感受不到灵气与阴气的区别。”

　　郑思阙起身：“要滋养出这么多阴草，这蛇盘岭中果然死过很多人。”

　　再往前走，前方却是一片环山合围的低洼谷地，左右都是湿滑的断崖，崖壁覆盖着厚密的湿苔，竟然是别无他路可走了。

　　瘴雾更浓了。

　　时间不多，郑思阙别无他法，只能踏入这片聚集着阴沉瘴气的山谷腹地。

　　周遭的瘴雾缓缓回旋流转，贴着岩壁、洼地、脚边的腐叶盘绕聚拢，突然，郑思阙步子一顿。

　　她感受到脚边好像有什么东西，俯身拨开腐黑的叶片，底下竟然是一具尸骸。

　　那尸骸已经不完整了，半掩在湿黑的泥层中，衣料早已朽烂风化。身体有的部位已然露出灰白的骨头，而剩下的躯体也是干瘪枯朽，皮肉死死贴着骨头。

　　再前方，岩壁凹陷，形成一个幽深的洞穴。

　　洞穴入口宽阔，郑思阙走进去，用手摸了摸岩壁，发现穴内岩壁的石面比外头的要更光滑，带着大片大片暗沉的湿光。穴边地面的野草全都朝向外侧倒伏下来，有的早已崩断。

　　倒像是什么精怪的居所。

　　“蛇盘岭中住着一只蛇妖，这就是它的巢穴，白日里它都在这里栖息，夜间或偶尔晨昏时才会在山林里行动。”

　　“原来说半天鬼王，最后只是一只蛇妖啊。”郑思阙长吁，突然又反应过来，“你怎么不早说？我们趁白天它睡觉的时候来，不是更好偷袭吗！”

　　“偷袭？你是为了杀蛇妖？”陆叙棠浅棕色的瞳孔中浮现几分困惑，“你不是……来找‘那东西’的吗？”

　　“你说的‘那东西’不是指蛇妖？那蛇妖不是传说中的蛇盘鬼王？”郑思阙大惊，“那你说的‘那东西’是什么？”

　　“……我原以为，你是要找幽明藤。”说着，陆叙棠又牵起她的手，“跟我来。”

　　郑思阙被他带着往巢穴深处走，越靠近穴底，周围的瘴气就越是浓稠精纯。

　　两人走到最深处，视线尽头浮现出一株盘绕在岩缝地底的藤蔓，藤身黝黑，泛着冷冷的暗光。枝干粗壮虬结，根须深深地扎入岩石缝隙，密密麻麻地缠绕着正面岩壁。

　　藤蔓有叶无花，藤上有层层叠叠地鳞皮，纹路古老而深邃，似乎在随着某种节律而微微起伏。

　　郑思阙不由自主地朝那古藤走去。越是靠近藤蔓，周遭的瘴气便愈发躁动，原本平稳回旋的瘴气似乎开始微微翻涌震颤。

　　她凝神，准备探查一番古藤。

　　突然，身后死寂的空气中骤然炸起一声沉闷的地动轰鸣，似是一阵庞然大物碾压过山林的巨响，从谷地方圆之外，瞬息逼近！

　　“不好！”陆叙棠拧眉，拉着郑思阙就向外跑去。

　　两人脚下黑泥猛地剧烈震颤，地面一些细碎的石砾弹跳而起，两侧岩壁上的湿苔簌簌剥落。整片谷地，顿时就被一股野蛮、狂暴的庞然气压死死笼罩。

　　洞穴入口原本缓缓流转的瘴雾骤然变得狂乱，冰冷的劲风拍在两人身上猎猎作响，避得两人止步后退。

　　下一瞬，黑暗的洞穴入口轰然出现一个巨物。

　　一道粗壮得骇人、覆满漆黑鳞甲的巨大身影蛮横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碾压断了穴入口整片荒草。

　　“这就是你说的蛇妖？”郑思阙气笑了，“这分明就是巨蟒！”

　　巨蟒头颅巨大高耸，三角形的蟒首悬在半空中，瞳仁是死寂一般的墨黑色竖线，几乎透不出半分光亮，牢牢地将两个闯入者困在洞穴之中。

　　它喉咙中滚出极低、极沉闷的嗡鸣，又如同低吼，震得人耳膜发麻。

　　两人身体紧绷，缓缓后退。

　　巨蟒漆黑的瞳仁死死凝视着他们，弓起躯干，郑思阙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秒，巨蟒突然动作，蛇口大张，朝他们扑过来。

　　它头颅横冲直撞，口中猩红的肉壁褶皱层层堆叠，尖牙泛着森白的冷光，腥臭之气铺面而来。

　　“快藏好，然后给我妹妹传音！”郑思阙把陆叙棠往角落里一推，借力侧翻向后卸力，脚尖擦过湿滑岩地，堪堪避开巨蟒的正面撞击。

　　巨蟒转向不及，硕大的头颅狠狠砸在岩壁上，坚硬的岩石顿时被砸出了一个凹坑。

　　趁此时机，陆叙棠迅速掏出玉简。郑思阙还没有人族玉简，只能由他来给云汐传递消息。

　　巨蟒被撞得发蒙，可没过几息又恢复过来，立刻扭动身体，庞大的躯干顺势朝郑思阙横扫过来。

　　郑思阙急忙侧过身体，顺势贴着岩壁掠出去几步，利鳞擦碎她的衣角，才惊险地从巨蟒巨尾碾压而过的死角缝隙中逃脱。

　　两次攻击都没有得逞，巨蟒暴怒，再次猛扑过来。

　　郑思阙当机立断，往乾坤袋中一摸，下一秒，一道清亮的剑鸣破开瘴雾响起。

　　郑思阙拔剑出鞘，手腕轻灵一转，剑刃顺势划出一道低敛的弧线，贴着漆黑的鳞甲外侧疾速掠过。

　　巨蟒立刻转头，顺势以尾巴猛烈地抽击。

　　郑思阙足尖点地，身形骤然向后撤退半步，手中几道几乎透明的剑气顺着轻盈锋利的剑刃顺势而出，冷冽而薄如蝉翼地精准扫向巨蟒翻转时暴露的七寸。

　　但郑思阙只敢用几分力气，怕魔气被陆叙棠觉察，更不敢真伤了巨蟒，毕竟这蟒要真被自己杀了，拿不到加分的云汐恐怕会急眼。

　　于是她脚下动作顿了顿，而巨蟒捕捉到破绽，巨大的头颅猛然下沉，借着身躯的重量直直撞过来。这一下来得又猛又急，乍一看，郑思阙就是及时格挡，却也无法全身而退。

　　千钧一发之际，陆叙棠身如流鹤，转瞬便横身挡在郑思阙身前。

　　抬手的一刹那，一枚泛着淡金色流光的法器在陆叙棠手中骤然撑开一道光盾。

　　轰隆一声巨响。

　　巨蟒的头颅狠狠撞在光盾之上，向后被弹出几丈远，似乎晕倒在地。金色光盾应声剧烈震颤，壁身先是浮起细密的裂纹，下一秒便直接碎裂在虚空中。

　　还是个一次性法器。

　　郑思阙刚松了口气，身前陆叙棠的脊背却猛地一弯。

　　他喉间一甜，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自唇角溢出，沿着洁净的下颌缓缓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