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花不必候春风》雪枪

13、行家 娘有一个姐

　　一湾清涧自玄岐山深处涌出，顺着层层叠叠的青石缓缓淌入山谷，绕过种着各类珍稀灵草的药田，从山口流出这片不辨四季、草木长青的净土。

　　菁英大会将即，玄岐谷由钟离瑾带队，准备从最近的怀苓镇虚空大阵前往天衡宗，只是恰巧大阵停用维修，一行人便暂时留在怀苓镇等候。

　　陆叙棠和钟离瑾打了个招呼，便独自一人往蛇盘岭去了。

　　这上山的路他走了无数遍，他知道怎样走最近最快，不会被任何人遇见。

　　住在岭中的徐婆婆曾是蛇盘村最好的采药人，陆叙棠也多次从她手中买过灵草，一来二去也算相熟。

　　自从徐婆婆搬到瘴雾中，他便偶尔来探望这个无人照料的老行家。

　　草屋中空气滞塞，只有门缝斜溢出来的一点光亮。老人家近几年腿脚不太利索，此时正靠在榻边。

　　陆叙棠在一旁搅着药汤，对这个顽固着不愿意设窗、点灯的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此时门被叩响。

　　陆叙棠端着药汤就起了身，匀净修长的手拉开了门扉。

　　霎时间，有风轻轻涌入，搅乱了身侧滞闷的空气，骤然漏进屋里的日光让他忍不住微微阖眼。

　　逆着弧光望去，一抹暖调橙黄撞得他心神骤震。日光拢在她身后，又如同她背着一轮太阳。

　　手中瓷碗应声而落，他万般言语皆沉于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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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思阙回神，这才发觉眼前的人身着玄岐谷青衣，歪了歪头：“道友？这里是徐婆婆家吗？”

　　陆叙棠背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我就是你要找的人。进来吧。”

　　郑思阙目光越过陆叙棠肩头，瞧见一个清瘦的老太太半陷在被褥里，那双眼睛昏黄、浑浊却又透露着几分硬光，如同灰里未烧尽的最后一块碳，依旧烫人。

　　郑思阙侧身进了草屋，屋里陈设很简单：一张窄木床，两把竹椅，一张方桌，方桌上摆着一只碗和一个木匣子。

　　陆叙棠缓缓屈膝，拾起掉落的白瓷碗，随即把门掩上了。屋中又陷入一片黑暗。

　　郑思阙眨巴着眼睛想适应这片黑暗，陆叙棠却已为她搬来了竹椅。

　　他伸手去扶她坐下，指腹却不着痕迹地搭在她腕间，顿时，一缕极细的神识顺着经脉探了进去，如同游丝一般，悄无声息。

　　“小丫头，你不惜来这瘴气中找我，所为何事？”徐婆婆问。

　　郑思阙琢磨着怎么开口。方才开门的美人很明显是玄岐谷的医修，那先前卢茂推测徐婆婆厌恶修士的假设便不能成立。可若真正的理由没这么简单，那自己贸然提及徐溪的事恐怕反而弄巧成拙。

　　郑思阙当机立断道：“婆婆，我就是对灵草学问感兴趣的普通人。在山下我路过徐记灵草铺，店里的掌柜对凡百灵草了如指掌，我无比钦佩！谁知，她们说徐婆婆您才是真正的行家，我便想着一定要来拜访您，才算不许此行！”

　　徐婆婆在昏暗中撩了她一眼，淡淡开口道：“我也就是自小生长在这山岭中，一辈子与药打交道，熟能生巧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听说呀，您从小采药天赋就高于常人，这蛇盘岭里只有您能在最北边采到又多又好的灵草，其他庸人根本看都看不出来。”

　　“婆婆，我其实还想到山岭里去实地见识一下那些灵草。”说着她又故作有些害怕，“但是我没天分，肯定是要往深处走才能发现灵草的……这山岭南边，当真去不得吗？难道山里真的有鬼吗？”

　　陆叙棠本在重新为徐婆婆凉一碗药汤，闻言手上一顿。

　　徐婆婆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鬼？我活了一辈子，山上的尸体见得多了，倒是没见过谁死了还能回来串门的。”

　　“可是，那些人都被吸去精血、掏了心脏，这山上却一点能跑会跳的活物都没见着。”郑思阙牙齿打颤，“这不是鬼是什么？”

　　徐婆婆这才慢慢掀起眼皮：“人死了就是死了，鬼故事说得再多，也是活人自己吓自己。”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小草屋，落到了很远的地方：“蛇盘岭地势复杂，上山采药本就艰险，一个不当心就会性命不保。我十二岁就开始上山采药，村里无论老的小的，和我比，都数我采得灵草最多最好。那时采药的人多，贪财却不善采药的人多，意外死掉的人也多。鬼王的传说也是那时候越传越广。

　　我牙牙学语时就近距离见过，领居抬回来的、死去多年早就风干的尸体，却从来没见过什么尸体胸口有洞。无知的胆小鼠辈以讹传讹，很长一段时间，除了我，那些人连一点瘴林都不敢接近。最后见我开起一家灵草铺，生意红火兴隆，便又眼红；这时候为了钱财倒是又开始上山采药，不怕什么鬼王了。

　　说着，徐婆婆冷哼一声：“这些年，小辈们都吃不了苦，又借口重提鬼王的事，说是山上有鬼，就这样抛弃了蛇盘岭，抛弃了世世代代的营生！”

　　郑思阙眯了眯眼，问：“徐婆婆，您去过蛇盘岭南麓吗？”

　　“我每每只是在北山中就能发现足够多灵草，做什么跑那么远到南山去？就是所有的采药人里，也没什么人会深入南山。”

　　郑思阙若有所思。徐婆婆的话乍一听合理，但她总觉得有些割裂。

　　陆叙棠温沉的声音适时响起：“徐掌柜，先喝药吧。”

　　郑思阙本想起身后退，给陆叙棠腾出空间，未曾想动作太急，一时间踢到了老旧的方桌。

　　方桌历经几十年岁月，一脚本就早有虫蛀，此刻更是直接瘸了一条腿，无力地倾倒下来，就连原本稳当放在桌上的木匣也被摔开，里面东西也散了出来。

　　郑思阙傻眼了：“婆婆，对不住！”说着，便立即俯下身去，摸索滑落在地的东西。

　　她把一根麻绳卷了卷，团进匣子里，又顺手摸到旁边的木牌，正想也一同塞进木匣，却在昏暗中发觉木牌上的纹样有点眼熟。

　　她把那块木牌凑到眼前，眯着眼仔细辨认。木牌不过巴掌大，上面没有任何灵力，边角被摩挲地发亮，而它正面的云纹徽记，同云汐的弟子令牌上的纹案一模一样。翻到背面，则刻着“徐苗”两个字。

　　“徐婆婆，您叫徐苗吗？”郑思阙下意识问。

　　徐婆婆注意到郑思阙手上的东西，目光似乎一点点散开。半晌，她才轻轻眨了一下眼睛，喉咙里似乎滚出一句含糊的话，但郑思阙没听清。

　　“婆婆？您以前曾在长衡宗求仙问道吗？”

　　徐婆婆却不答，把头偏向郑思阙的反方向：“我累了，请回吧。”

　　郑思阙虽心中仍有困惑，可避瘴药不久就要失效了，便也只能遗憾离开。

　　回到村中，郑思阙将屋中一切都与云汐说了。

　　“那是天衡宗外门弟子的令牌。”云汐一听郑思阙描绘那木牌，便立刻答道，“弟子令牌上毫无灵力，说明它已然失效，此人已经不再是天衡宗的弟子了。”

　　“所以有可能是，徐婆婆不同意徐溪去天衡宗，是她曾经也是天衡宗的人，后来因为某些原因退出宗门，导致她对天衡宗有阴影？”郑思阙凝目。

　　“听起来可能性很大。”云汐觉得纠结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但我看你直觉也不怎么准。徐婆婆和其他人的说法本质上也是大同小异，她非说山中没有异端，也可能只是老人家想法固执而已。总归我们还是要自己到南麓去一趟。”

　　郑思阙想起了什么：“我今天在徐婆婆那里见过一根绳子，我感觉是一种法器。”

　　卢茂刚好回来，听见她后半句话，立马问道：“什么法宝？”

　　郑思阙给他描述了一下那绳子的模样，卢茂立马明白过来，从药篓里掏了一根恰如她描述的绳子出来。

　　“对！就是这个！”

　　云汐接过一看，道：“这个可以说是牵魂绳，但也不完全是。一条牵魂绳只能与一个人相联结，它会指引魂魄回到他生前气息最浓厚的地方。有的亲人过世的，便会用牵魂绳暂且将亲人魂魄引回来。

　　这条绳子和牵魂绳很像，却没有牵引魂魄的力量，恐怕只能在人活着的时候使用。”

　　卢茂嘿嘿一笑：“我们都管这叫指路绳，有时候在山上雾气太重找不着路，就得靠它指路回家。”

　　郑思阙心下一动：“卢大哥，你这绳子能借我们用一下吗？”

　　“我们用不了。”云汐看穿了她的意图，“虽然指路绳法力没有牵魂绳强，但它也是与单个人绑定的，只能指引主人回到居住的地方。”

　　“云仙人说得对。”卢茂也道，“我们每个人也只有一条引路绳，从前都是自家长辈的，等长辈不采药以后就拿去山下改造，然后再传下来的。溪儿那条绳子就是娘先传给溪儿的娘，然后再传给溪儿的……”

　　“等等。”郑思阙眉头一皱，“如果徐溪的引路绳是徐婆婆那条，那徐婆婆屋里那条，是谁的？”

　　“娘屋里的？”卢茂思索了好一会儿，“有可能是姨母的。娘有一个姐姐，很年轻的时候就过世了，可能才十四五岁吧。娘和姨母姐妹俩小时候关系特别好，姨母的东西，娘一直都是随身放着的。”

　　“她叫什么？是怎么过世的？”郑思阙和云汐对视一眼。

　　卢茂摩擦着双手想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四周，把脑袋凑过来，轻声道：“姨母叫徐苗。据说一次上山采药后，再也没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