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花不必候春风》雪枪

11、姐妹 爹，你们认

　　“怎么不对？”郑思阙心头一跳，好像有什么不好的预感正在应验。

　　“这不是抵御瘴毒的药。”

　　郑思阙糊涂了：“它的确不是呀，徐溪说它只是能暂时抑制毒性蔓延，真正的避瘴药在她爹那儿。”

　　“不。”云汐神色凝重，“我们丹修必须修习一门术法，即使用灵力检测灵草药性。

　　这香囊里，根本是最普通不过的淡竹叶、白菊、灯芯草……搭配起来，就是市井最常见、用来静心宁神、平复躁郁的安神药，根本不可能抵御瘴毒。别说撑到她爹给出真正的避瘴药，这个香囊就连防御一分一秒都做不到。”

　　云汐眼底透出冰凉：“你被骗了。你要是真是一个无辜路人，依她所言上山，你会死的。”

　　郑思阙想不明白：“骗我对她有什么好处？就算她逃脱得了一次，下次她爹依然会继续让她上山采药。怎么，难道她想让她爹以为她死了，然后顺势跑了？”

　　“不像。你再说说，她是什么样的人。”云汐拿起浅色细布香囊又看了两眼。

　　“她衣服是那种很耐脏的颜色，衣袖挽着、裤角束着，干起活来很麻利。”郑思阙努力回想，“招呼客人很热情，介绍起灵草来头头是道，好像不会累似的笑，根本看不出来她不喜欢草药营生。”

　　“你再把她给你的那套衣服拿出来看看。”

　　郑思阙立马捧到云汐跟前，衣领口的乳白暗纹被夕阳余晖一照，倒是染上了几分暖调。

　　郑思阙突然想起一个有意思的细节：“你猜，今天我们在首饰摊前见到的、那个和赵婶儿子你侬我侬的白衣女子叫什么？

　　她也叫溪儿，也是药铺家的女儿。”

　　……

　　“徐溪”今日天还没亮就爬起床，简单梳整一番就匆匆出了门。

　　寅时夜色尚浓，她绕小路跑到怀苓镇东南的林子里，四下还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有风穿过林间，天气微凉，她手心却直冒汗，周遭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她靠在一棵老树边，每隔半柱香便要望向镇子的方向。

　　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灰，她的衣摆也被晨露沾湿。

　　可她等的人还没来。

　　“徐溪”心底开始有些急躁，几息之间便朝树林外抬头几次。

　　时辰缓缓推移，转眼便到了卯时，而四下依旧空空荡荡，连半点脚步都没有。

　　她心知事情有变，转身便朝镇上家中奔去。

　　穿过鳞次栉比的房屋，她顾不得零星早起百姓投来的诧异目光，急促的脚步声在石板街上咚咚回响。

　　她心中焦灼，刚跨进家门，气还没来得及喘匀，便见到姐姐立在堂屋正中。

　　“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阿照。”

　　晨光透过窗户落进屋里，落在姐姐白衣裙角，映得她往日温柔如水的面色沉郁。

　　“你告诉我，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徐溪眼底翻涌着失望，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徐照浑身的力气骤然抽离，脚下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看着姐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徐溪往前半步，目光里是藏不住的难过：“那姑娘说的话，我本来是一个字都不信的，因为我的妹妹是整个怀苓镇最能干、最懂事、最聪明的掌柜！”

　　说着，她把前些日子徐照给郑思阙的衣服和香囊一并丢到徐照跟前：“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解释呀！你解释呀……”

　　徐照胸膛剧烈起伏着，方才奔跑带来的疲惫，混杂着内心的惶恐一涌而上。

　　她抓住姐姐的裙摆，仰头望向姐姐，眼里说不清是慌乱还是恳切，声音近乎哀求：“姐，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是。我是不喜欢爹总想让我继承家业，是想与周郎永远在一起。”徐溪的眼尾蒙上一层湿意，声音微微发颤，“可你没有说，让我与周郎私奔的代价，是害死一个无辜的人！”

　　“我本来没想害她的！我是打算自己假扮成你去的！”徐照急切道，“况且爹知道自己只是强迫你上山，前两年你去村里时，只要你坚决不想去采药，爹便也只是留你在山中几日辨认灵草。

　　说不定她也不敢上山，最后也只是留在村里待一段时间呢！”

　　“阿照，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错了。”徐溪闭了闭眼，喉头滚动，失望地别过了头。

　　地砖清晨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膝盖，徐照眼巴巴地攥着徐溪的裙摆：“姐，我不是故意想害人的，是她自己跟我说想代替你上山的，真的不是我。真要算起来，也是她贪心不足蛇吞象，肖想蛇盘岭，才会自食恶果！”

　　“不，你就是故意的。”看够了戏的郑思阙从里屋拐出来，“你就是看到我独自一人，又不懂灵草，以为我是个软柿子，故意挑上我的。”

　　郑思阙的剑和其他法器都放在乾坤袋里，从来没掏出来过，看起来自然与凡人无异。

　　“你倒是心疼姐姐，打得一手好算盘。”云汐冷然道。

　　“就是！徐溪根本就不知道你爹唤她今日上山，满心欢喜地奔向未来幸福生活呢，谁知道你找了个顶包的替死鬼！等你爹发现不对，徐溪早就坐着公共飞舟跑得没影了。”郑思阙似笑非笑，“就是不知道，你一开始有没有打算替我收尸啊？”

　　徐照怒目瞪着她们，徐溪扯了几下裙摆，把它从徐照手心拽出来，走到郑思阙和云汐跟前。

　　“此事是我的过错。”徐溪声音还带着未尽的沙哑，“阿照行事糊涂，可根源在我。是我太天真、太粗心了。姑娘需要什么补偿，我一定全力承担。”

　　两人对视一眼，郑思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还是那个要求。我要知道怎么进山。”

　　“这……”徐溪有些迟疑。

　　“怎么，想反悔？”只听铮地一声轻响，归渊的剑锋微微探出鞘几寸，冷冽的寒光泄出，紫芒落在一旁徐照膝前的青砖上。

　　云汐淡淡道：“如果你们肯好好配合，我们自然能相安无事；可若是你们还有什么藏着不说……”

　　郑思阙感觉云汐这套话术有点耳熟，顾不得想太多：“咳咳。这可是大宗门的仙师，我劝你们识相的，就乖乖告诉我怎么获得真正的避瘴秘方。”

　　怎么感觉走向更奇怪了，本来不就是我们占理吗……

　　徐家两姐妹一见云汐是修士，神色立马变了。

　　徐溪紧张道：“仙人，不是我不肯说，只是这避瘴药确实只有我爹有，我们姊妹俩只知道有这秘方，却见都没见过。”

　　“所以绕来绕去还是得搞定你爹。”

　　郑思阙半眯双眼，像一只思考着的狐狸。

　　徐照缓缓站到徐溪身后，揪着姐姐袖子，忐忑地看着郑思阙。

　　“你爹同意你和周瑞安的事吗？”郑思阙问。

　　徐溪苦笑：“自然是不同意的，否则也不会听阿照的话私奔了。

　　我们徐家三代以来都是招赘的，但周郎他家里，不会应允他入赘我们家的。”

　　郑思阙想：何止不同意入赘，那赵婶就连你嫁过去都不可能同意的。可怜天下有情人呐。

　　电光石火间，郑思阙想出一个三全其美的方法，她对三人细细道来。

　　既然徐父顽固刻板，死守秘方，独独对两个女儿寄予厚望，希望她们以后能自立自强，成为独当一面的药商，那么，不如利用云汐作为天衡宗真传弟子的身份，假意告诉徐父，云汐可以引荐徐溪通向仙门，以换取两份避瘴药。

　　一来，郑思阙和云汐可以成功进山，破解蛇盘岭中诡异。

　　二来，两人假意带徐溪走后，便放她自由离开，到时她再与周瑞安在镇外汇合，两人便可同奔天涯海角，长相厮守。

　　三来，她们只要两副药，不要秘方，就愿意为徐溪换来常人可望不可及的仙途，想来徐父也不会不同意。

　　云汐听后道：“你倒是聪明。”

　　郑思阙嘿嘿一笑：“我也经常这么觉得。”

　　……

　　一个时辰后，郑思阙和云汐站在熟悉的屋子里和卢茂面面相觑。

　　“爹，你们认识吗？”徐溪眼底浮出淡淡的疑惑。

　　“徐姑娘，这就是你们口中排斥外人、严肃古板的爹？”郑思阙气笑了。

　　卢茂闻言有些许震惊，似乎没想到两个女儿是这么想自己的，有点愧赧地说：“溪儿和阿照七八岁的时候，就跟她们娘住到镇子上去了，我对她们照顾不多，每年也就是让她们上山几日来学采药，无怪她们这么想。”

　　郑思阙还想安慰他，但云汐觉得时间紧迫，便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云汐手中提着自己的弟子令牌晃晃荡荡，卢茂看着那满蕴灵气的玄石目瞪口呆，忙说：“仙人，小女要是真有此等机缘，我怕是要跪下来给你磕头！”

　　郑思阙心里突然没由来地产生了一丝骗人的愧疚：“这倒也是不必……”

　　“只是，”卢茂挠了挠头，“我们家也不是我做主。溪儿这事，还是要问娘的意思。”

　　他口中的娘，指的是自己的岳母，徐家姐妹的外婆。蛇盘村的人多唤她徐婆婆。

　　云汐挑了挑眉，没想到又冒出来一个长辈。只是既然都到这了，左不过是再多等一会儿。

　　几个人便在屋里坐下，等卢茂去过问徐婆婆。徐照紧紧黏着徐溪，坐在她身侧远离郑思阙、云汐的那一边。

　　“徐婆婆既不和你们一道住在镇上，又不和卢大哥一同住在村里，那她住哪儿。”

　　徐溪柔声道：“阿婆住在岭中北麓的山林里。

　　以前听娘说，阿婆自幼便天赋异禀，能辨百草。年轻时更是村中最勤劳能干，她采的灵草都是最好的，那些大宗门来的医修都争着要阿婆采的灵草。后来更是凭一己之力，在镇上经营起了徐记灵草铺。虽然我自小便对药草不感兴趣，但一直都很钦佩阿婆。

　　这些年大家都不住村子里了，也都不愿意再上山辛苦采药。我知道，阿婆最是爱草药，她无法离开这片山岭，也不忍心看我们小辈离开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大山。”

　　徐溪最是多愁善感的性格，说着便有点落寞：“老人家便独自搬去了山上，想来是觉得已经没人懂她了吧。”

　　郑思阙安抚性地轻拍她的手臂，回首却发现卢茂有些失落地进了门。

　　“娘说，她不同意溪儿去修行，还叫我不准再提。”卢茂苦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