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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汴京棋终 城郊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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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群山,晨雾浓重。乳白色的雾气缠绕在山林沟壑之间,古木参天,荒草没过膝盖。山神庙孤零零坐落在半面山坡之上,庙宇早已荒废多年,山门歪斜,断墙残垣隐在白茫茫的雾霭之中。
四面八方,无数黑影借着浓雾掩护,层层布防。孟承恩带来的府兵、魏廷圭麾下的漕运死士、石敬瑜悄悄调遣而来的河东精锐,三股人马,各自占据不同的山林位置。三方人马明明是相约联手围杀谢既白与沈照微,却又互相提防,阵营之间悄悄隔开距离,刀刃的寒光,在浓雾缝隙之中若隐若现。
谢既白一行人顺着裴守阙标记的后山秘径,悄无声息潜入后山高地。站在高地巨石之后,向下俯瞰,整座山神庙尽收眼底。
雾气流动,庙前空地上,两道身影静静伫立。一身紫纹锦袍的孟承恩,鬓角已经染上风霜,面上依旧是文官温文尔雅的模样,可眼底深处藏着豺狼一般的阴狠。他身侧站着魏廷圭,墨色官袍被山间晨露打湿,目光不断扫视四周山林,心中一半算计猎物,一半提防身侧盟友石敬瑜。
石敬瑜本人却没有现身,他的人马尽数埋伏在更远的外围山林,作壁上观,静待庙内两方拼杀得两败俱伤,再出手坐收渔利。
“石敬瑜不现身,把孟承恩、魏廷圭推到台前当靶子。”燕沉舟压低声音,手紧紧握住腰间长刀,身上旧伤因为山路奔波,隐隐作痛,“他打的算盘,便是让我们先和孟、魏厮杀,消耗我们全部力量。”
沈照微躲在巨石阴影之后,掌心紧紧攥着那枚合璧的青白玉佩。玉佩冰凉,裂痕依旧清晰。她目光落在下方空地上孟承恩的身影,这个出卖东宫,害死自己养父,让无数旧朝之人死于非命的元凶,近在眼前。心底翻涌着血海深仇,可医者的理智依旧约束着她,不能被仇恨冲昏头脑。
谢既白抬手做了个手势。预先埋伏在山林各处的谢家暗卫,并不急于冲杀下山,而是按照之前推演的计策,制造动静。一部分人敲击树干,一部分人制造脚步声,故意制造出人多势众的假象,搅动满山浓雾。
山林之中处处响起异响。
庙前空地上,孟承恩心头一紧,厉声呵斥身边护卫:“注意!他们来了!”
魏廷圭眉头紧锁,侧耳听满山此起彼伏的响动,分不清对方究竟埋伏了多少人手。他心中想起此前汴河画舫之上,谢既白与自己的那场谈判,心中猜忌翻涌。他拿不准,谢既白是否真的愿意接受自己抛出的交易条件。
就在此时,谢既白高声喊话,声音穿透重重晨雾,清晰传到庙前空地:“魏大人,先前画舫之约,我可以考虑你的条件。但你要先表明诚意,将孟承恩私通的亲笔书信交出来。”
这句话是刻意抛出的诱饵,故意说给孟承恩听。
孟承恩闻言猛地转头看向魏廷圭,眼中满是惊疑:“魏公!你与谢既白私下有过接触?!”
猜忌的种子瞬间生根发芽。孟承恩本就对魏廷圭心存戒备,此刻听见这番喊话,心中的怀疑彻底爆发。
魏廷圭脸色一变,万万没有想到谢既白会当众说出这番话,瞬间百口莫辩:“孟兄,不要听信敌人挑拨离间!这是谢既白的离间之计!”
可满山浓雾,到处都是未知的埋伏响动,人心本就紧绷,挑拨的话语一旦入耳,裂痕便再也无法轻易弥合。孟承恩已经不再全然信任魏廷圭。
就在二人互相猜忌、言语交锋的间隙,谢既白挥手。数名暗卫借着浓雾掩护,从侧面山林悄然杀出。刀刃出鞘,兵刃交击之声骤然打破山间寂静。
厮杀正式爆发。
孟承恩麾下府兵立刻结阵迎敌。刀光剑影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来回闪烁,鲜血溅落在枯黄野草之上,浓烈的血腥味混着山间清冷草木气息四处弥漫。
魏廷圭脸色阴晴不定。他此刻有两条路,一是全力帮助孟承恩围剿谢家众人;二是保存自己实力,坐视孟承恩被消耗。权衡片刻,他下令自己麾下死士,只做象征性的出击,不肯投入全部力量。
孟承恩眼见魏廷圭人马出工不出力,心中怒火更盛,二人之间的同盟,几乎要当场破裂。
后山高地上,谢既白冷静俯瞰战场。时机已到,他长剑出鞘:“燕沉舟,你带领一队人手,直冲庙前,牵制孟承恩主力。切记,不要恋战,以活捉孟承恩为第一要务。”
“属下遵命!”燕沉舟应声,提刀率领人手,顺着山坡冲杀下去。
沈照微背上药囊,紧随队伍下山。战场之上不断有人受伤倒下,无论敌我,惨叫声此起彼伏。她穿梭在刀光缝隙之间,一边时刻提防袭来的刀锋,一边抓紧时间,给己方负伤的暗卫清创止血。银针既可以用来御敌,此刻又重新变回救人的器物。
浓雾翻滚,视野受限。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忽然射出大量弩箭。是石敬瑜埋伏在外围的死士,终于出手。他们并不专门瞄准某一方,弩箭无差别射向战场之中的所有人。
石敬瑜要的,便是让孟承恩、魏廷圭、谢既白三方,尽数互相消耗,死伤越重,对他越是有利。
“石敬瑜的人动手了!”有人高声示警。
箭矢如雨,漫天飞射。战场局势瞬间变得更加混乱。孟承恩麾下士兵接连中箭倒地,魏廷圭的人马同样伤亡激增。到这一刻,孟承恩与魏廷圭才彻底醒悟,石敬瑜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保全他们二人,所有人,都只是他棋局之中可以舍弃的棋子。
“好一个石敬瑜!竟然连我们也要一并算计!”魏廷圭气得怒火上涌。
局势彻底反转。原本三方围杀谢既白,此刻变成,孟、魏二人同时遭受到石敬瑜暗箭的攻击。
孟承恩心中又惊又怒,知道今日已经落入全盘死局,不再妄想除掉谢既白,只想拼尽全力,活着逃出这片山林。
谢既白抓住战机,率领暗卫向前突进。几番激烈厮杀之后,孟承恩身边护卫死伤殆尽,本人力竭,被数名暗卫围困,最终被长刀抵住脖颈,束手被生擒活捉。
孟承恩被绳索牢牢捆缚,头发散乱,往日高官的体面荡然无存。
魏廷圭见孟承恩被俘,心知大势已去,不敢继续在此地久留,立刻号令自己残存的人手,拼死突围,向着山林外狂奔逃窜。石敬瑜的人马还在暗处不断放箭追击,魏廷圭手下一路丢下不少尸体,狼狈逃出这片山地。
石敬瑜看见庙前战局结果,知道再继续埋伏,已经没有多少意义,一声令下,他的人马尽数缓缓撤出山林,消失在茫茫雾色深处。
山间厮杀渐渐平息。地上躺满死伤的士卒,鲜血浸透泥土。沈照微穿梭于伤员之间,双手沾满鲜血,不停处理伤口。
谢既白站在山神庙残破山门之下,看着被绳索捆缚的孟承恩。这个出卖东宫的元凶,终于落到他们手中。
“孟承恩,当年东宫宫变,是你向叛党告密,致使废太子满门惨死。这么多年,你身居大梁朝堂,享受荣华富贵,可还记得东宫满门的累累血债?”谢既白声音冰冷,在山间回荡。
孟承恩抬起头,脸上毫无半分悔意,只剩下疯狂的冷笑:“乱世之中,良禽择木而栖。旧朝覆灭乃是天命,我不过顺势而为。成王败寇,今日我落入你的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太便宜你。”沈照微走上前来,目光冷冷看向这个仇人,“要把你全部罪状,公之于汴京朝堂,让天下人,都看见你的罪孽。”
众人不敢在危机四伏的山林久留。押解着被俘的孟承恩,收拢己方伤员,迅速沿着秘径撤离山神庙,快马赶回汴京。
可刚刚回到汴京城郊,远远便看见城中方向,烽烟隐隐升腾。
杜观澜派遣的信使,满头大汗,策马迎了上来,神色万分凝重。
“公子!汴京大变!就在我们奔赴山神庙厮杀的这大半天,石敬瑭从河东送来急奏,同时暗中调动兵马,朱延祚察觉到威胁,朝堂彻底大乱。石敬瑭的势力已经急剧扩张,牢牢掌控北方大半军权。朱延祚虽还身居首辅之位,可手中兵权已经被蚕食大半。”
信使喘着粗气,继续禀报:“还有一桩最坏的消息。契丹已经厉兵秣马,大军在边境集结,南下的号角,随时都会吹响。”
谢既白勒住马缰,抬眼望向北方遥远天际。
山神庙一战,他们生擒孟承恩,拿到叛徒活口,算是大获全胜。可放眼天下棋局,这仅仅只是一个局部的小胜。真正的大敌石敬瑭,借着汴京朝堂内乱的机会,已经羽翼丰满,手握重兵。契丹铁骑,虎视眈眈,中原大地,更大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沈照微策马立在他身侧,同样望向北方。旧宫秘道石壁上那幅指向燕云的残图,再一次浮现在脑海。燕云十六州,那片即将要承受战火践踏的土地,正在远方静静等待他们奔赴。
“汴京这盘棋,到此,暂时落下帷幕。”谢既白缓缓开口,“可真正的战场,已经移向北方雁门关。”
北风呼啸,自遥远的雁门关方向,一封染着风雪痕迹的急报,正快马加鞭向着汴京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