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37y

32、裴老的秘密 山神庙

　　山神庙赴约的日期一天天迫近。
　　燕沉舟经过数日调养，身上刑伤稍稍好转，依旧不能大幅度剧烈行动，却已经可以勉强坐起身。牢狱酷刑在他身上留下道道狰狞伤痕，每一道伤痕，都刻着石府大牢之中遭受的磨难。沈照微每日按时为他换药清创。
　　这一日午后，裴守阙借着市井送药的机会，乔装成走街药贩，冒着极大风险，悄悄潜入崔府别院。石敬瑜虽将他医馆严密监视，却还没有完全剥夺他外出采买药材的权限，他便借着这个缝隙，冒险前来。
　　一别多日，裴守阙鬓边白发似乎又添数层，眉宇之间的疲惫挥之不去。石敬瑜的人日夜盯着他的医馆，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下，每一次外出，都是在刀尖之上行走。
　　众人齐聚书房，门窗紧闭，杜观澜安排暗卫把守住院落四处，严防偷听窥探。
　　“山神庙之事，是我的过错。”裴守阙刚一落座，便长长叹息，神色满是愧疚，“当初递出来的那张纸条，并非全然是我本意。石敬瑜的人控制住我的医馆之后，胁迫我写下那封邀约纸条。我在纸条角落刻下极细微的暗记，本盼望你们可以读懂警示，不要前去赴约。可后来才知晓，那道暗记，你们只读出了部分危险，没有读出纸条本身就是胁迫之下写下的圈套。”
　　沈照微心中恍然。当初拿到纸条之时，确实看见纸张边角有一道浅浅刻痕，却只当做普通危险警示，未曾想到，连邀约本身，都是敌人的圈套。
　　“老先生不必过于苛责自己。”谢既白缓缓开口，“石敬瑜拿你的性命，拿旧朝残余遗民的安危胁迫，你也是身不由己。我们也早已经推断出山神庙是一处杀局，如今便是商议，如何将计就计。”
　　裴守阙摇了摇头，脸上愧疚依旧浓重：“不，这只是其一。今日我冒死前来，还有一桩埋藏几十年的心底秘事，要对沈姑娘坦白。这么多年，我一直将这件往事压在心底，日夜受良心煎熬。如今局势危如累卵，再也不能继续隐瞒。”
　　沈照微心中一凛，抬眼望向老人。
　　“当年东宫宫变，废太子府覆灭。”裴守阙声音低沉沙哑，仿佛重新揭开一段浸透血泪的陈年旧伤，“我是太常寺旧臣，奉命掩护太子妃带着襁褓之中的你出逃。那一夜，追兵四面合围，旧朝死士拼死断后。一同逃亡的，不止太子妃与乳母周嬷嬷，还有数十名忠心旧部家眷。”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苍老的手掌紧紧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追兵步步紧逼，前路被堵，后有铁骑追赶。想要保住太子妃与襁褓中的你，便必须分出一部分人手，引开追兵。可引开追兵，便是十死无生。那一夜，我要做出抉择，挑选哪些人留下来断后送死，哪些人可以跟着继续逃亡。”
　　屋内一片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都是追随废太子多年的旧部，每一条性命，皆是骨肉血肉。”裴守阙眼底泛起水光，“我必须舍弃一部分人，用他们的死亡，来换取太子妃与你的生机。那一夜，我亲手点出断后的人名。那些人没有半句怨言，提刀冲向追兵，尽数战死。靠着他们用性命换来的时间，我们才得以突围逃出长安。”
　　这便是埋藏在裴守阙心底数十年的秘密。他不只是舍命守护遗孤的忠良守护者，当年大逃亡路上，他亲手做出残酷取舍，眼睁睁看着一批忠于旧朝的故人，奔赴死局。
　　“这么多年，我守着玉佩线索，护着你的消息，四处隐匿，一方面是恪守对废太子的承诺，另一方面，也是为偿还当年心中欠下的债。”裴守阙长长闭了闭眼，“无数个深夜，那些赴死之人的面容，都会浮现在我的眼前。我时常自问，当年的抉择，究竟是大义，还是我亲手将他们推向死亡。”
　　沈照微静静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从前在她的想象之中，裴守阙是完美无缺的前朝守护者，义无反顾，毫无瑕疵。可直到今日才知晓，乱世之中的坚守，从来都伴随着血淋淋的取舍，没有全然洁白的选择。想要保全一部分，便不得不舍弃另一部分。
　　“乱世倾覆，大局面前，很多抉择，本就没有两全之法。”沈照微声音轻轻响起，“那些自愿断后的旧部，心中明白自己要赴死，依旧选择拔刀迎敌。他们是为守护血脉存续，并非因为你的一道指令。老先生不必数十年，独自背负这份沉重的愧疚。”
　　“道理我都懂。”裴守阙苦笑一声，“可亲眼看着昔日同袍赴死，那份负罪之感，很难轻易消解。孟承恩之所以能够出卖东宫，也是看透了旧朝内部的分裂与牺牲。他不甘于旧朝覆灭，不甘于牺牲，便索性背叛，投向新朝，换取荣华富贵。”
　　杜观澜缓缓开口：“孟承恩如今依旧身居高位，靠着出卖旧主换来高官厚禄。山神庙虽是陷阱，但孟承恩、魏廷圭二人必然会亲自到场。石敬瑜想要借这个机会除掉我们，同时也想坐收渔翁之利，看着我们和孟承恩、魏廷圭互相厮杀，他好从中得利。”
　　“我在医馆被监视的这些日子，还打探到另一条情报。”裴守阙抬眸，神色郑重，“魏廷圭与孟承恩之间，并非铁板一块。魏廷圭心中忌惮石敬瑜。石敬瑭势力若是彻底做大，掌控汴京，魏廷圭掌管的漕运财权，便会被石家蚕食吞并。所以魏廷圭既想借石敬瑜的力量除掉我们，又不愿意看见石敬瑜势力过度膨胀。他们三方，各怀鬼胎，彼此利用，也彼此猜忌。这，便是我们可以利用的缝隙。”
　　谢既白眸色一亮：“三方各怀心思，便是破局的突破口。我们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猜忌，搅乱山神庙的杀局。”
　　裴守阙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城郊舆图，铺展在案头，上面是他借着采买药材，悄悄实地探查绘制出来的山神庙周边地形。山林沟壑，隐秘小路，埋伏绝佳地点，一一标记清晰。
　　“山神庙背后，有一道极少有人知晓的峡谷秘径。可以绕开庙门正面的埋伏，潜入后山高地。若是我们安排人手，占据后山高地，便可以居高临下，打乱他们布下的罗网。”
　　众人围在案前，对着舆图反复推演，把每一步进退、每一处变故的应对之策，一一敲定。山神庙这一场死局，不再是对方单方面布下的猎杀，即将变成多方势力互相绞杀的战场。
　　烛火摇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重重叠叠。裴守阙埋藏半生的秘密摊开，所有人更加明白，这乱世棋局，没有纯粹的善与恶，每一个入局之人，身上都背负着难以言说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