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戛然而止 你把大哥吹 ...
-
沈执事站在床前,低头看着方纵林:“平生罕见啊。就连时无生都做不到在筑基期时杀掉来犯的魔修。”
腰侧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归阳宗喂的丹药他只吸收了一小半,大部分药力还滞在经脉里,没来得及化开,只有一点镇痛的效果。
方纵林靠在床头,喘了几口气,勉强伸手行了一礼:“取巧罢了。他本就是强弩之末,我只是比较倒霉遇到了他。”
那魔修最后的样子在他眼前闪过。要说不喜悦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不演变成洋洋自得就好。
一个筑基期的杀了元婴期的魔修。虽然是重伤的、灵力枯竭的、两天两夜没合眼的元婴,杀了那魔修的刀也不是他的。正如他所言,被迫迎战的他仅仅是加速了那魔修死亡的进程。
可奄奄一息的元婴仍然是元婴。他亲手杀的。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杀了对面,比自己想的要强。他有保护他人的实力了吗?
可以吹到下辈子。
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轻了几分,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搬开了。他想起昨天夜里那柄窄刀插进魔修胸口的触感。凉的,硬的,刀尖没入血肉的阻力。
对了,那柄窄刀……是那个刀修的吗?
“我想见一个人。”方纵林抬起头道。
“谁?”
“那个刀修。”
沈执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方纵林在心里过了一遍待会儿要说什么。
为什么追魔修?他和那些一夜之间冒出来的阵有没有关系。那天他经过自己身边的时候为什么停了一下。
有好多问题想问。他想好了,可以用还刀作为借口,见了面先谢他,问他名字,然后慢慢说。他甚至想好了对方如果还是不摘斗笠,他要说什么。
“我杀了魔修,这算不算功劳?”方纵林说,“我不要丹药,不要灵石。我只要见那个刀修一面。”
沈执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刀修死了。”
……啊?此番消息实在是晴天霹雳,荒谬的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方纵林愣了一下:“什么?”
“你昏过去之后,我们在城西荒林找到了他的尸体。魔修一刀捅穿了他的胸腔,他撑到把魔修逼退,然后倒下了。找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沈执事说这话的时候,神色与语气都颇为平静。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当时去救钟予歌时所见到的那场打斗还历历在目。黑衣斗笠,衣角翻飞,刀出游龙,与魔修对战时隐隐还占据上风……那样的人说死就死了?他起码是元婴吧?
方纵林盯着他的脸,顾不上想那些:“不可能吧。”
“这确实让人无法想象……”沈执事用略带遗憾的口吻道,“仅仅是孤军深入一次就造成了如此大损失,简直是归阳宗的失责。”
“到底发生什么了?”
“一次简单的孤军深入。”归阳宗的执事回避了他的发问,垂下眼,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也正因为如此,还请小友先帮忙保守这一秘密,待我们查清后另行公开。”
刀修死了?那个身影,那种气场,那道银色的光……刀修,真的死了?
归阳宗究竟为何不肯公开“刀修已死”有许多发散方向,但方纵林此时此刻不想管那些。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看他的尸体。”
沈执事看着他:“你伤还没好。”
“我要看他的尸体。”方纵林微眯双眼,重复了一遍。
沈执事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顿了一下。他的眼神偏了一瞬,像是在听一个极远的声音。
窗外,清晨的鸟鸣声传来。
方纵林没有察觉到异动,他只看见沈执事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带你过去。”
城西义庄在坊市尽头,一扇旧木门,门口挂着一盏白灯笼。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冷气逼人。
沈执事走在前面,推开了两扇门板。方纵林握着刀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慢,腰侧的伤扯得他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
两具棺木停在正中,一具盖着白布,一具已经钉了棺盖。沈执事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去看。
方纵林先走向那具盖着白布的,伸手揭开。是那个魔修,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胸口那个洞还在。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指上还留着干涸的血迹。
敛尸对他而言也是一种人文关怀了。方纵林冷漠地看了他一眼,腹部的伤口仿佛又翻江倒海起来。
他把白布盖回去,然后走向另一具棺木。它钉了棺盖,但没钉死。
会是你吗……方纵林掰开钉子,推开棺盖。
里面躺着一个人。
黑衣,身形颀长。脸色是白的,白得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颧骨上没有一点红,嘴唇也是灰的,微微张开着,露出一线没有光泽的齿。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在眼窝里投了一层浅淡的阴影。头发散着,黑发铺在棺底的粗布上,有几缕搭在脸侧,随棺盖推开时的风轻轻晃了一下。
他像是睡着了。
可方纵林知道他不是。因为他胸口有一道伤。
那道伤横穿整个胸腔。黑衣被刀锋割开了一条长口子,从锁骨下方一直裂到肋骨末端。裂口边缘的布料翻卷着,露出里面凝成黑红色的血肉。刀尖从前面进,从后面出,进去的时候是一个洞,出来的时候把后背的皮肉也顶破了。棺底的粗布上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是血渗出来又干透之后留下的,硬邦邦的一层,把布面染成了铁锈的颜色。
方纵林没有移开视线。他盯着那道伤,盯着那些翻卷的皮肉,盯着血肉之间隐约可见的、已经不再搏动的暗色脏器。他想起魔修说过的话。刀尖从前面进,后面出。正常人早该倒了。
他确实倒下了。
方纵林的目光沿着那道伤往上移。锁骨,喉结,下巴。那张脸。清秀,年轻,眉骨很深。鼻梁挺直,嘴唇抿着,唇线利落。肤色白得几乎透光,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他的表情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像是倒下的那一刻就已经认了,又像是他从来就没在乎过自己会不会倒下。
方纵林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看清过斗笠下的这张脸。那天在城西巷口,斗笠压得极低,他只能看见一截下巴和一道银色的光。后来,他隔着半片林子看他和魔修交手,斗笠始终没摘。他追着那身影走了三条巷子,出了城西门,进那片荒林,想问一句话。可他没有追到。
现在他找到了。
方纵林伸手去摸他的胸口。隔着黑衣,凉的。硬的。没有脉。他把手指按在手腕上。凉的。硬的。没有脉。他又按了按颈侧。凉的。硬的。没有脉。他伸手探他的鼻息。什么都没有。
刀修,真的死了。
方纵林把手收回来。他盯着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悲伤。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堵在胸口的感觉。他在追什么?追了半条街,绕了两条巷子,出了一身汗,挨了一道伤。他追的是一个他连脸都没看清的人。他想问一句话。他想问那是不是同一个人。他想问清河镇巷子里的那个人和青阳城荒林里以命搏命的这个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还没来得及问,他就死了。
时无生,终究是像那个魔修所言,一直在昆吾峰顶不问世事……?
方纵林忽然伸手,掀开了棺中人的衣襟。
衣襟被拉开。胸口那道伤完整地暴露出来。从前胸贯到后背,刀口边缘翻着,黑红色的血已经凝固。伤口周围的皮肉发白,像是被水泡过又干了。他盯着那道伤看了很久。刀尖从前面进,后面出。魔修说过。刀尖从前面进,从后面出。
魔修没有失心疯啊。方纵林把衣襟合上,站在棺木前,低着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
他想起一个词。功亏一篑。
你倒下时,会觉得自己功亏一篑吗?方纵林默默想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那柄从魔修尸体旁捡来的窄刀,他带在身上。砺剑山的制式,刀鞘朴素,和棺中人腰间曾经挂着的那柄一模一样。他解下那柄刀,掀开棺盖的一角,把它放了进去。
刀落在棺木里,磕出一声轻响。方纵林把棺盖合上,重新钉好钉子。
他的手在抖。
他站在棺木前,低着头,没有说话。沈执事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又蜷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他没有开口。
方纵林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叫什么名字?”
沈执事站在门外,背对着他,轻轻摇头:“不知道。”
方纵林走了。
他的脚步声顺着巷子远去,越来越轻,直至听不见。
义庄里安静下来,白灯笼在风里晃了晃。沈执事站在门口,过了很久才转身进来。他走到那具棺木前,伸手在棺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棺木里没有动静。
他手按在棺木一侧,叹息般喃喃道:“……真不让人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