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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该亮了 大半个月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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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个月过去了。
该吃的药都吃了,该输的液也输了。可这一次,他的身体一直反复,好一天坏一天地拖着。
心脏不好的时候,他一躺下就喘不上气,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只能在后背垫三四个枕头坐着睡,一晚上醒十几次。
睡不着觉,他就着床头昏暗的小灯做题,或是翻翻书,看两页就闭上眼睛缓一会儿。
那天晚上回到家以后,他咳得厉害,刚咽下一小口水,一口血沫连着水一起咳了出来,染红了牙缝。
他刚看了半页,一个字没读进去,烦得用力捶打胸口,想让这幅残破的身体听话些。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突然从客厅的门外传来,他啪地把台灯按灭,闭上眼睛装睡。
房门的锁孔早就被取下来了,一直没修,门框上留着个拳头大的洞,此刻那个洞漏着声音。
“他睡了?”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嗯,别吵到他休息。”女人的声音近乎耳语:“你喝杯水就走。”
…
“我想坐会。”
“不行。他这两天身体状况不好,别打扰孩子。”
“我老婆明天就出差回来了。”
“那就再等下次…”
男人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简君悄悄侧过身去,面对着墙面。
外面沉默了一阵,紧接着是女人蹑手蹑脚进房间的脚步声。她在他的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简君能感觉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他的背上。
之后,脚步声远去,门被合上了。
撕开塑料袋的窸窣声,桌椅碰撞声,□□和头发摩挲的声音那么琐碎,还有他最不愿意听见的女人的呻吟声。
尽管紧紧捂住耳朵,那些杂音仍然在耳边响起,像鬼魅一样令人害怕。
他把左手的手表摘下来,用力砸向窗口,玻璃一瞬间碎成无数块,细小的玻璃渣在空中漂浮,一阵凉风从破裂的黑洞里猛灌进来,吹翻了床头柜上那摞纸页。
他趁着黑暗抓起身边所有能摸到的东西,不知方向地猛砸,可是外面的声音丝毫没有停止,甚至愈演愈烈。他伏在床边大口喘气,手死死按着心口,额头全是冷汗。
月光落在他手腕上,映出那道极深的刀疤,和顺着小臂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的美工刀划出的伤痕。
简君的嘴角微微上扬时,勾出与女人一模一样的弧度,眼睛眯起来时,流露着与男人一模一样的眼神。可怕的是男人和女人更加相似,同样的瓜子脸,同样明亮的眉眼,同样高挺的鼻梁,他们是亲兄妹。
要是世界上所有人都长得一样该有多好,那样就能掩盖自己这个存在,有多么肮脏和不堪。他的生命,被笼罩在那个黑漆漆的影子下终不见天日。
外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门被一脚踹开。男人站在门口,比平日记忆里更高大,身上一股酒味,眼睛通红。母亲跟在后面拽着他的胳膊,被他反手一甩撞在门框上。
“小兔崽子。”
男人三步跨到床边,一把揪住简君的衣领,像拎纸片一样把他从床上拽起来甩了出去。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地板上,胸腔里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全被挤了出去,他张着嘴,剧烈的撕裂感疼得他发不出声音,蜷成一团。
男人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酒气喷在他脸上。
“你怕不怕我!?”
简君咬着牙没回答,死死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问你话呢!”
男人一巴掌扇在他额头的纱布上。上次顶嘴,男人用酒瓶狠狠砸在他的头上,伤口至今还隐隐作痛。
他头晕目眩,脱力躺在地上,浑身发麻,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知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砸什么砸?”给你能的。”男人揪着他的领口,把他单薄的身体朝床边重重磕过去,床板砸得哐哐响。
“没用的废物。我问你,我是你老子,你服不服!?”
“不…服…”简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说什么?!”
男人抬起手又要打。女人从后面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
“别打了!别打了,他还是个孩子——”
“你给我滚开!”男人一甩手,母亲被甩到床边,痛哼了一声。
“十七岁了还是个孩子?!”
简君躺在地上,视线模糊。他能听见母亲的哭声,胸腔里那颗脆弱的心脏疯狂地擂着鼓。
麻痹感从指尖蔓延到手臂,胸腔痛得像是已经空了,他喘不上气,嘴巴一张一合。
朦胧的视线里,他看见那个男人转身,拳头落在了母亲身上。
他的手指在狠狠扣在木地板上,恨到指甲劈了。
无边的黑暗慢慢合拢。
意识深深沉下去,那里却不得安宁,存在另一种恨意。
“铛铛铛…铛铛铛…”
熟悉的敲碗声。
霓虹灯有红的、蓝的、紫的,烤鱿鱼的铁板滋滋作响,卖气球的老人拽着一把细线,彩色气球在他头顶挤成一团,上面挂着一闪一闪的小灯。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这个梦循环往复,熟悉得让他能够预测到下一秒要发生什么。
繁华的街灯把小女孩的脸映衬得更加不堪,她躲在街角的黑暗里,头发乱成一团,身上穿着一件大得不合身的外套,抬手拉住了简君的裤腿。
“小哥哥…给点钱吧。”她敲了敲面前的破碗,里面有几个硬币。
他低头看她,她的脸模糊不清。身形缩成一团,像条可怜的的小野狗。
“给你钱?凭什么?”
她往后缩了缩。
“要不这样…我踢你一脚,给你五块。”
她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但还是点了点头。
简君在抬起脚重重踢在她膝盖上时得到了快感。
他也很痛,那个男人踢他时留下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
后来,他每天放学都故意经过那条街,她每天都缩在同一个角落,等他来踢她,挣五块钱再缩回墙角。
“你几岁?”突然有一天,他的眼里含着笑意问道:
“…十七岁。”
她看起来像小学生,瘦得像一把骨头,却比还在读初二的简君大整整三年。
同学偷偷带来的那本书里,女郎身姿抚媚,衣着暴露,男孩子们压低了声音评头论足,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简君在后面装作写题,默默观察着他们,勉强瞥见了书的一角。
“你跟我回家,我给你饭吃。”
女孩惊讶地瞪着他她摇头,很用力。“我‘爸爸’在盯着我呢,他会打死我的!”
“他在哪?”
她指了指巷子另一头。那里停着一辆破三轮,车旁边蹲着一个男人,正在低头抽烟。
简君趁乱,抓住她的手腕就冲进了人堆里,她被他拽着,踉踉跄跄跟在后面。
他跑到眼前发黑,扶着墙弯下腰喘气,确认那个男人没追上来后,他带她去买了件干净衣服,又带她去吃了顿饭。她把每一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不放过。然后又低头数起自己兜里的零钱,怕少了回去会被‘爸爸’打。
“再陪我去个地方。”简君拿出五十块,塞到她手里。
她惊讶地抬头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走向巷子深处的一家小旅馆。老板看了他们两眼,什么都没问,收了钱,给了钥匙。
房间一股霉味,被子叠得整齐。简君听着浴室哗啦啦的流水声,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她出来时身上穿着那件宽大的新T恤,头发湿湿地贴在脸上。
“哥哥,谢谢你,你真好。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她甜滋滋地对他笑着,可爱极了。
他望着她那双干净透亮的双眼,里面映出自己青涩的脸庞。简君羞愧地低下了头,从书包里翻出一副五子棋,那是他平时自己跟自己玩时用的。
“会下棋吗?”
她摇头。
“坐。”
她慢慢在对面坐下,不敢靠太近。
“你叫什么名字?”
“…湘荣。”
“哪两个字?”
“我也不知道,我不认字。”
他点了点头,把棋子分好,一颗一颗摆给她看,教了她一晚上。
仿佛两条被丢在角落野蛮生长的小野狗,惺惺相惜。那便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识。
她踮着脚尖,在他善良与邪恶的交界线上跳舞。
简君从梦里挣扎着醒来。
自己不是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已经躺在柔软的床上,风吹动窗帘,帘子后面空空如也。
一切被收拾过了,像有人刻意把破坏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他睁着双眼,望着冰冷的墙壁和天花板上月光的投影,等待着天亮。外面突然传来野猫野蛮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打破寂静,令人恐惧的心悸突然袭来。
他整个人蜷了起来,膝盖抵住胸口,双手死死按在心口上。冷汗很快又从额角渗了出来,后背的衣物瞬间湿了一片。
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着五点零二分。
他在心里不停问着,为什么夜晚这么漫长。
天该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