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生》德六道ten

2、第 2 章 峦

　　峦极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雨越下越大，废墟里的灰被冲成黑水，从断裂的木头下面缓慢淌出来，吴乐身下那床被褥很快湿透，他也没起来。
　　峦极让他回山。
　　吴乐没应。
　　让他至少换个地方躺，地上全是水，烧塌的木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再倒。
　　吴乐还是没动。
　　峦极站在旁边说了许久。
　　吴乐始终用胳膊遮着眼睛，像睡着了。
　　但峦极知道他没有。
　　天黑以后，段晏也赶了过来，他来得急，落地时甚至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两步。
　　眼前已经没有什么房子了，只剩烧塌的木头和满地湿灰，雨水从废墟间流过，黑乎乎地淌到路边。院墙塌了大半，厨房只剩一角，原先栽在院边的树也烧秃了。
　　段晏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怎么的，活了八十多年的人一下哭了出来。
　　他自己似乎都没反应过来，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越擦越湿。
　　峦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段晏这才看见吴乐，吴乐就躺在废墟里。
　　村民送来的被褥已经被雨泡透了，沾满黑灰，他半边身子陷在里面，一只胳膊仍搭在眼睛上，像是嫌雨晃眼。
　　段晏张了张嘴“大师兄。”
　　吴乐没应。
　　他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走过去，在吴乐旁边蹲下。
　　小时候他最爱往这里跑，来了就不肯走，吃过晚饭还要赖着，抱着吴乐的胳膊问能不能住一晚。吴乐十回有九回嫌他烦，许槐在旁边看着，也不帮他说话，后来他长大些，不再赖着过夜了，再后来下山办事，路过这里，还是会进来吃顿饭。
　　门一直是那扇门，桌子也用了许多年，许槐总说还能用，吴乐总说早该换了，如今都不用换了。
　　段晏低着头，又抹了一把眼睛。
　　吴乐终于动了动，却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段晏哭得更厉害了。
　　峦极到底看不下去，伸手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带到旁边。
　　雨后半夜停了。
　　段晏找了块尚且干净的地方坐着，最开始还时不时抹眼睛，后来大概是累了，抱着膝盖睡了过去。
　　峦极仍坐在吴乐不远处。
　　吴乐没睡，他偶尔翻身，偶尔睁眼，更多时候只是躺着。
　　第二日清早，段晏醒来时，他已经换了个地方，从原先卧房的位置挪到了院子里，还是躺着。
　　昨夜那床被子湿得不能用了，另一床被他团起来垫在脑袋下面。
　　峦极又劝了他许久，让他起来，让他先回山，不想回山，去哪里都行，总不能一直躺在这一堆灰里。
　　吴乐听没听进去，谁也不知道，他始终没说话。
　　下午太阳出来了，晒了一日，废墟表面渐渐干起来。
　　吴乐有时候闭着眼，有时候望着天，躺烦了便翻个身，或者伸手抓一把身边的灰，在指间慢慢搓开。
　　灰从指缝间漏下去，风一吹，又散了。
　　段晏坐在旁边看，几次想叫他，最后都没出声。
　　峦极原本便料到许槐走后吴乐不会好过，几十年的日子，不可能说放下便放下。何况吴乐这人平日看着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其实心里较真的很。
　　如今烧了房子，在废墟里躺几日，反倒还在峦极预料之中。
　　那就让他躺。
　　等躺够了，总会起来。
　　第二夜过去。
　　第三日天气很好。
　　太阳从山后出来，照得满地灰烬发白。
　　峦极还在劝，说山上的屋子一直留着，不想见人便不见；不愿回山也随他，等过些日子再说；天下这么大，实在待得烦了，出去走走也好。
　　吴乐一直仰面躺着，从头到尾没有回应。
　　直到日头渐渐升高，他才忽然坐起来，身上的衣服早已经皱得不成样子，淋过雨，又在灰里滚了两日，衣摆袖口都是脏的。
　　吴乐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了两下灰。
　　峦极停下话。
　　段晏也抬起头。
　　吴乐坐在那里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才说了这三日里的第二句话，声音有些沙哑。
　　“师父，我走了。”
　　峦极看着他，三日里说了那么多话都没换来半点回应，如今人终于开口，却是要走。
　　段晏愣了一下，下意识站起来。
　　吴乐已经撑着膝盖起身。
　　在地上躺了三日，他动作有些迟缓，站稳以后也没急着动，只低头把衣服上的灰又拍了拍。
　　拍不干净，索性不拍了。
　　峦极问：“想好了？”
　　吴乐点头，峦极没再劝，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许槐是凡人，吴乐不是。从吴乐执意要跟许槐过下去的那一天起，这一关便迟早要来。
　　只是峦极原以为，吴乐会比现在好些，他这个大徒弟从小便是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挨了打第二天照样能笑，受了伤也不长记性，天大的事情落到他身上，过几日便又该做什么做什么。
　　“走吧。”峦极道。
　　吴乐抬起眼。
　　峦极转身往山上走“先跟我回去。”
　　吴乐站着没动。
　　峦极走出几步，回头看他“你打算就这副鬼样子下山？”
　　吴乐这才跟上。
　　段晏也想走，被峦极一个眼神留在了原地，他脚步停下来。
　　吴乐从他身边经过时也没说什么。
　　走出去几步，段晏忽然在后面叫了一声“大师兄。”
　　吴乐停了停，没回头。
　　片刻后，继续往前走了。
　　山路被前两日的雨泡得泥泞。
　　峦极走在前面，吴乐跟在后面，一路无话。
　　快到山门时，峦极忽然停下，吴乐也跟着停住。
　　峦极转过身，伸手搭上他的腕，吴乐没有躲，灵力探进去，经脉无损，修为也好好的，除了这几日乱得厉害，并没有什么大碍。
　　峦极却一直没松手。
　　吴乐垂着眼站在那里，任他查。
　　太听话了。
　　峦极反倒越看越不放心，过了片刻，他松开手“剑给我。”
　　吴乐终于有了点反应，抬眼看他。
　　峦极伸着手，吴乐看了好一会儿，还是把剑解下来递给了他。
　　峦极接过剑，却没收走，手指在剑鞘上一点，一道灵光没入其中。
　　吴乐立即察觉到了什么，伸手把剑拿回来，拔了一下。没拔出来。
　　他看向峦极，峦极已经抬手点在他眉心，这一次吴乐没来得及躲，灵力顷刻压入识海，吴乐猛地后退一步。
　　周身原本自然流转的灵气像被什么东西从根处截住，骤然沉寂下去。
　　他愣了片刻，反应过来
　　峦极收回手“下山以后，当个凡人。”
　　吴乐认识峦极以来第二次行了拜师礼，“多谢师父。”
　　“别修炼，别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别想着破我的禁。”峦极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得劲。
　　峦极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忽然一句都不想说了，他宁愿吴乐像以前一样跟他吵，骂他老东西也好，拔剑跟他打一架也行。
　　总好过现在这样，可吴乐只是把拔不出来的剑重新挂回腰间，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衣襟。
　　然后从峦极身边走了过去，峦极没有拦。
　　走出院门，吴乐无知无觉又走回了那片废墟，看着废墟一愣，被自己蠢笑了，转身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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