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风云》杨梅冰荔枝

4、第 4 章 一

　　一股凉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上来，苏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长元郡主听闻这个噩耗，往后踉跄一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变得有些发颤：“怎会如此……方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

　　谢景渊面上神色未变，只是眼底那层温和尽数褪去，覆上一层沉郁的冷。

　　“守住殿门，不许任何人挪动尸体。”他淡声吩咐外面的侍卫，“本王过去看看。”

　　一行人移步偏殿。

　　柳絮的身子还悬在梁木之上，素色宫装垂落，地面一张翻倒的圆凳，摆在恰到好处的位置，一眼望去，确实像自缢身亡。

　　殿内窗门紧闭，不见外人闯入的痕迹。

　　宫人见到这副惨状，全都战战兢兢的，谁也不敢上前。

　　苏砚顿了顿，侧头看向谢景渊，眼底藏着几分犹豫。

　　她心底仍存着几分对这位摄政王的敬畏，可案子摆在眼前，对尸体死因的好奇压倒了胆怯。

　　“王爷，可否容我验看？”

　　“去吧。”谢景渊立在门槛之外，没有踏入停尸的内室。玄色衣料衬得他身形孤挺，他没有上前打扰，只远远站定，替她隔开一众惶恐围观的宫人。

　　苏砚走上前，小心将柳絮的身体慢慢放落地面。

　　她屈膝蹲下，仔细检视脖颈的勒痕。勒痕从上往下倾斜，宽窄看着的确符合悬梁自尽的特征。

　　她皱起眉。

　　难道，真的是畏罪自缢？

　　她指尖轻轻拨开柳絮散乱的鬓发，一寸寸查看，从脖颈，到手腕，再到衣袖。

　　衣袖边角沾了一点极淡的香灰，味道很轻，混杂在脂粉气里，几乎难以分辨。

　　苏砚把指尖凑到鼻下轻嗅。

　　不是胭脂，也不是殿里焚香的味道。

　　只是这点痕迹太少，单凭一丝香灰，还不足以断定是他杀。

　　她站起身，走回门槛边。

　　“勒痕看似自缢，只是袖口留有不明香灰。”苏砚低声回禀，“可现下证据不足，我还不能断定是被人灭口。”

　　谢景渊微微垂眸。

　　“也就是说，人证没了。”

　　一句平铺直叙的话，叫苏砚心头一沉。

　　是啊。柳絮是唯一能够连接脂粉与外戚的中间人，如今一死，所有线索便卡在了这里。他们知晓是脂粉藏毒，知晓柳太医出逃，可是没有活口，便没有办法把罪名，实实在在扣在外戚头上。

　　长元郡主跟在身后，听见这番对话，脸色更是惨白。

　　“难道……就这样查不下去了？”

　　“倒也未必。”谢景渊抬眼，目光扫过整座长元宫，“先不要大肆搜查。此刻若是大动干戈，反而会打草惊蛇。对方既然敢在郡主宫中动手，说明外戚的眼线，早已遍布宫内。”

　　苏砚恍然。

　　如今贸然搜宫，凶手很容易提前销毁所有物料与书信，到时他们手中，便真的一无所有。

　　她微微低下头，心底生出一点挫败。方才一步步顺藤摸瓜，她以为距离真相很近了，转瞬之间，前路又被一块巨石堵死。一丝怯意悄悄冒出来，深宫权谋远非市井验尸可比，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谢景渊瞥见她微微耷拉下去的眉眼，小姑娘垂着头，难掩几分沮丧。

　　他声音放轻了些许，避开旁边宫人的耳朵，稍稍向她靠近半步。

　　“不必灰心。柳絮就算死了，链条还在。”

　　苏砚抬眸望他。

　　“柳太医出逃，柳絮身死，两件事接踵而至，绝非巧合。”谢景渊缓缓道，“他们急于封口，恰恰说明，我们走的方向没有错。只是现下，不能明查，只能暗访。”

　　苏砚定了定神，收回心中那点退缩的念头。

　　“王爷的意思是，暂且不动长元宫？”

　　“嗯。”谢景渊转头吩咐侍卫，“对外便说，柳絮自知犯下大错，畏罪自缢。收敛尸首，按宫人的规矩下葬，一切如常，不可声张。”

　　侍卫领命退下。

　　长元郡主站在一旁，犹自惊魂未定，失魂落魄。

　　“那……接下来，我们该从何处着手？”

　　谢景渊看向身侧的苏砚。

　　“就要问问苏姑娘了。论验尸辨毒，本王不及你。朝堂布控，由我来。找出那条藏在暗处的线，需要我们二人慢慢来。”

　　风穿过回廊，卷起廊下悬挂的素白幡布，轻轻晃动。

　　苏砚望着他，方才心中的惶惶不安，被这一句信任慢慢抚平。

　　她略一思索，缓缓开口：

　　“既然人证断了，那便去找物证。毒粉不会凭空制成，原料、器具、往来信件，柳絮不会全部藏在长元宫里。柳太医从前身在太医院，或许，线索，还该落回太医院。”

　　我顺着上一段剧情平缓过渡，节奏放缓、不跳进度，自然引出宫中突发瘟疫，贴合人设、铺垫后续毒杀幌子的伏笔：

　　谢景渊微微颔首，眼底沉色未散。

　　“太医院鱼龙混杂，眼线盘根错节，柳太医出逃绝非个人所为。”他语声低沉，“今夜起，我让人暗中盯死太医院所有人的出入行踪，你安心留在长乐宫，整理太后尸身毒理线索。”

　　苏砚应声点头。

　　经柳絮自尽一事，她心里彻底清楚，这深宫棋局远比她想象的凶险。对方藏在暗处，手握先手，步步封死生路，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二人商议完毕，便各自散去。

　　可谁也没料到，夜幕刚落，变故再生。

　　一声惊慌的叫嚷划破暮色，自停放柳絮遗体的杂役殡屋方向遥遥传来。

　　“走水了！殡屋起火了！”

　　赤红的火光冲破沉沉暮色，黑烟滚滚翻涌，染红半边夜空。宫中人声鼎沸，侍卫与宫人提着水桶慌忙奔赴火场。

　　苏砚尚在长乐宫偏厢，刚刚铺开案卷，听闻喧闹立刻起身奔至廊下，远远望见那片冲天烟火，心底骤然一沉。

　　她顾不上多想，快步往外赶去，半路便遇上折返报信的侍卫，神色仓皇。

　　“苏姑娘，不好了！方才停放柳絮尸身的殡屋莫名失火，火势迅猛，等到众人赶过去，屋子大半已经烧塌，柳絮的尸首，怕是保不住了。”

　　苏砚脚步一顿，指尖瞬间发凉。

　　他们方才刻意放出消息，对外只称柳絮畏罪自缢，打算借着一副普通宫人的棺木，掩人耳目，悄悄留存尸首，等待日后复检，谁料对方竟动作这么快，连夜赶来销毁尸体。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谢景渊已然闻讯赶到，玄色披风被晚风扬起，他抬眼望着远处还在腾起黑烟的火场，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有眉峰紧紧蹙起。

　　“火势可曾扑灭？”

　　“回王爷，火刚压下，房舍焚毁大半，柳絮遗体已经烧得残缺，几乎辨认不出。”

　　苏砚望向谢景渊，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连一具已经收敛好的尸体，都不肯放过。”

　　谢景渊垂眸，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片刻之后缓缓开口。

　　“这一把火，恰恰证实我们猜对了。他们怕的不是柳絮活着，是怕她留下的尸身，说出真相。”

　　夜风卷来焚烧过后焦糊的气息，漂浮在空气之中，挥之不去。

　　苏砚望着火场残余缭绕的黑烟，心口沉沉往下坠。好不容易抓住的一丝线索，就此在烈火里化为灰烬。如今香灰的来历无从查证，柳絮尸首被毁，那条本就脆弱的链条，硬生生断了一截。

　　“王爷，要不要派人进去火场废墟，试着搜寻残件？”苏砚抬眼问道。

　　谢景渊摇了摇头，目光冷冽望向远处重重宫阙。

　　“不必。对方既然敢纵火，必然早已经算计周全，不会留下半点有用证物。现在贸然搜查火场，反倒会惊动藏在宫内的暗线，叫他们提前做好防备。”

　　他侧首吩咐身旁侍卫。

　　“对外宣称殡屋意外失火，将柳絮残存遗骨草草埋葬，不得声张今日纵火之事。暗中派两个人，远远盯着火场周边，记下所有形迹可疑来往之人。”

　　侍卫领命，匆匆退去安排。

　　周遭宫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失火一事，人人脸上皆是惶恐不安，深宫之中一桩怪事接连一桩，人心渐渐浮动。

　　苏砚垂落双手，心底满是无力。方才定下计划，准备从太医院慢慢追查，可对手出手之快，远远超出预料。

　　谢景渊留意到她落寞的神色，周遭宫人来往繁杂，他不便多言，只稍稍放低声音。

　　“不必气馁，烧得掉一具尸身，烧不掉毒药留下的痕迹。我们依旧按原定筹划，从太医院着手。只是往后行事，万事加倍小心。”

　　苏砚轻轻颔首，将心头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夜色更深，乌云遮蔽月色，整座皇宫笼在一片压抑的漆黑里。谁都不曾料到，这场焚毁尸首的大火仅仅只是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