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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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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殷十六年,先帝驾崩,举国缟素。
白幡挂满京城城楼,纸钱从宫门一路撒到朱雀大街,空气里弥漫着焚香的苦味。
国丧已过七日,新帝却迟迟未登基。
此时的龙椅上坐着个七岁的孩子,太后卧病凤仪宫,太医进进出出,药是一碗一碗地灌,却丝毫不见好转。
群臣无首,朝堂暗流涌动。
谁也没想到先帝竟立下了遗嘱——
传位幼帝,命镇国大将军谢景渊辅政,待幼帝成年后归政。
若镇国大将军未踏入宫门,不得举行登基仪式。
此时的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先帝刚驾崩,年仅七岁的幼帝怕是撑不住这场面。
还说太后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还有边关那位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是先帝在世的唯一嫡出兄弟,却迟迟不见踪影。
人人压低了声音说话,连街市都比往日冷清了几分。
苏砚对这些一概不知。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禁足一个月,而今儿便是最后一天。
上月她因帮一具男尸料理后事时出现了一点差错,就被师傅罚禁足一个月,外加摘抄家训一百次。
今晚据说镇上有游园会,苏砚便想偷溜出去看看。
宅子要去到游园会需经过一条窄巷,夜色沉沉,巷间只有零星几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刚拐过僻静的暗巷,脚下忽然一物重重一绊。
苏砚身子一顿,下意识低头。
地上蜷着一道高大的人影,只见他身上的玄色锦袍被利刃割破数道口子,看样子似乎已经失去大半意识。
那人侧脸露在月光之下,眉骨高挺,容颜冷峻,纵然满身狼狈,也难掩一身与生俱来的贵气。
苏砚虽为仵作,但也随师傅学过一些治病救人的方法,一眼便看出来这人是中了刀伤,还割到了大动脉。
只是这附近寻间医馆实属不易,苏砚只能撕下自己裙子下摆的一块布料给他包扎,让他先暂时止住血。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就回来。”
苏砚刚一跑出巷子,便撞到了一行穿戴着面具的人,偶尔会拦下一位过路的行人向他们展示一张画像。
正当她想侧身躲开时,猝不及防对上了一双锐利的眼眸。
那双眼神让她不由得生起一股寒意。
同时,有一只粗壮的手臂横在她的面前。
“这位小姐,请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苏砚正想要摇头否认时,脑海中突然闪过方才倒在巷子那人的样貌。
她躲开了那人的眼神,装作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不认识这人。”
蒙面人冷哼了一身,又把画像朝她贴近了几分,“你确定真的不认识这人?”
“这位可是朝廷命犯,若是被发现私藏罪犯的话,那可是犯了欺君之罪。而且……”
“是要被杀头的。”
男人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似是在故意恐吓她。
“民女知晓。”
苏砚一脸镇定的模样,让来人实在瞧不出什么异样,他定睛看了她好几秒,冷哼了一声后抬手一挥,逐渐离开了苏砚的视线。
苏砚这才松了口气。
但一想到那个人还等着她拿药回来,她便强忍着刚摔倒时在地上磨出的擦伤,往医馆的方向快速跑去。
终于,她顶着淋漓的汗水来到了医馆门前,然后掏出了自己口袋里全部的身家买了一袋子的药。
等到她回到那条暗巷时,那人已经奄奄一息了。
苏砚丝毫不敢耽搁在上药时,拿出了自己自己身上的手帕让男人咬住,然后自己便帮他上药。
手帕带着淡淡的艾草清香,是她白日里晾晒在窗前,随身带着净味的。
柔软的锦帕抵在男人微凉的唇瓣上,他似是残存着一丝清明,混沌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下颌下意识收紧,堪堪咬住了那方素帕。
苏砚垂着眸,指尖稳稳捏着捣碎的止血药膏,小心翼翼敷在他翻卷的伤口边缘。
她自幼跟着师傅摸尸验伤,见惯了各种尸体,可此刻指尖触碰到这人温热又滚烫的肌理,心底却莫名发紧。
夜风穿过狭长的暗巷,吹得残灯摇曳,昏黄光影明明灭灭,落在男人冷峻的眉眼上,冲淡了几分濒死的颓败,添了几分破碎的凌厉。
他生得极好,是极具压迫感的长相,鼻梁高挺,唇线锋利,即便面色惨白如纸,也能看出平日身居高位,杀伐果断的气度。
苏砚屏气凝神,动作愈发轻柔。
她一点点将药膏铺满伤口,再拿出崭新的白纱布,绕着他宽厚的肩背仔细缠绕系紧。
折腾大半晌,额间的薄汗再次浸湿了碎发,黏在白皙的脸颊上,小臂的擦伤被夜风一吹,传来阵阵细密的刺痛,可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她伸手,想要让他躺得舒服些时,原本半昏半沉的男人骤然动了。
他周身紧绷,残存的警惕刻入骨髓,哪怕意识涣散,依旧带着久经厮杀的戒备。
微凉有力的大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骨头。
“唔……”苏砚猝不及防低呼一声,疼得指尖发颤。
巷中风声簌簌,男人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
那双眸子深邃漆黑,如不见底的寒潭,褪去了方才的死寂,翻涌着冰冷的警惕与疏离。
他的喉咙微微有些低哑,,“你是何人?”
苏砚被他攥着手腕动弹不得,心底有些发慌。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的慌乱,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我只是路过的,见你重伤倒地顺手救你一命而已,并无恶意。”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缓缓扫过她素净的眉眼,然后停在她被攥得发红的纤细手腕上。
刚刚,是她救了自己……
男人的掌心的力道下意识松了几分,不再那般桎梏伤人。
“为何救我?”
苏砚看着他这副如惊弓之鸟的模样,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口气。
她蹲在地上,手腕轻轻挣了挣,见他没有再收紧力道,这才缓缓开口道,“我学医救人,仅此而已。”
她是仵作,见惯生死,最懂性命可贵。
男人眸光微动,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夜色寂静,游园会的喧嚣隔着长长的街巷遥遥传来,丝竹悦耳,人声喧闹,满是人间烟火。
可这条暗巷里,只剩萍水相逢的两人。
苏砚抬眼望了眼巷口透亮的灯火,心头骤然一紧。
糟了!
她出来许久,禁足期间擅自离院,若是师傅醒来发现她不在家,定然会重罚于她,到时候别说游园会看不成,怕是接下来数月都别想踏出后院半步,摘抄家训的责罚只会加倍。
她急着脱身,连忙轻声道,“我药已经给你上好,伤口暂时无碍,熬过今夜便能保命。此地不宜久留,你自行保重,我要先离开了。”
说罢,她试着抽回手腕。
可下一瞬,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再次轻轻扣住了她。
男人半倚在冰冷的墙壁上,眸光沉沉地望着她,漆黑的眸中映着摇曳的灯火,映出她仓促焦急的身影。
他缓了许久,才一字一顿,缓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晚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少女眉眼清亮,在沉沉夜色里,成了他绝境之中唯一窥见的微光。
苏砚心头微顿,迟疑片刻。
她素不相识,救他不过举手之劳,本就是一场意外的偶遇,何须留名?
可看着他眼底执拗的神色,她终究是软了心。
“苏砚。”
她轻声报出名字,随即轻轻掰开他无力的指尖,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
“公子后会无期。”
话音落,她不再停留,转身提着裙摆,快步朝着巷口跑去。
纤细的身影很快融进朦胧夜色里,消失在热闹的人潮尽头。
墙角之下,男人依旧维持着半靠的姿势,心口的剧痛阵阵袭来,可他的目光,却牢牢凝望着少女离去的方向,久久未移。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腕间温热的触感,带着浅浅的暖意。
苏砚……
他低声默念一遍这温柔的名字,嗓音沙哑,眼底冰冷的戾气一点点褪去。
今日绝境逢生,得她一念善意出手相救。
此恩,他记下了。
来日,他必寻她,报此相救之恩。
他扶着墙缓缓起身,目光越过巷口人潮,落向城北方向。
那里宫墙巍峨,灯火通明。
他抬手按了按肩上纱布,薄唇抿得泛白。
先帝驾崩前,曾密召他回京。密旨只有八个字:主少国疑,速归辅政。
有人不想让他活着回京。
可他偏要回。
苏砚一路跑回家,然后翻墙进院,本想蹑手蹑脚摸回房间。
结果刚推开门,她便愣住了。
她的桌上正放着一封信,还是师傅的字迹。
苏砚拆开后,发现上面只有一行字——
“我去替你顶罪,你莫回。”
苏砚用力攥着信纸,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她跑出去后,发现师傅的房间空了。
师兄们站在院中,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她。
“师傅说……官府来查了巷子里的血迹,没想到竟然查到了咱们院,师傅怕你被抓,就先去认了。”
苏砚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明明救了一个人,却把师傅搭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