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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窑 风把松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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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旧窑
坑底的蛇没有动。
晏欢喜收了扇子,足尖在坑沿一点,青衫像一片叶子似的掠下去。他落在老婆婆身侧,那群乌青的蛇齐齐扬起头,吐信声一停,随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过,潮水般向坑壁两侧退开,让出一条路来。
他伸手探了探老婆婆的腿,眉头一皱:“骨头折了。”
虞小鎏跟着跳下,解了外袍铺在泥里。她不敢碰那满坑的蛇,只盯着离自己最近的那一条,手心里凝出一点霜,防备着。可那些蛇谁也不看她,盘在坑壁上,蜜色的眼睛一齐望着头顶的天,像在等什么。
“老人家,忍着些。”晏欢喜一手托住膝弯,一手扶稳断骨,指尖灵力一送,老婆婆“哎哟”一声,疼得直抽气,那只拨浪鼓却死死抱在怀里,怎么也不肯撒手。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老人架上坑来。
坑沿的地上铺着一层枯松针,卿芜抬手,一块断石自己挪过来,平平地搁在地上。虞小鎏把婆婆扶到石头上坐下,又从怀里摸出一瓶伤药,蹲下身,小心地去褪她那条裤腿。
老婆婆的腿肿得老高,人倒是清醒,一路都在道谢,老泪纵横:“多谢几位道长……多谢……我老婆子这把骨头,今儿要不是遇见你们,就得喂了山里的畜生……”
“老人家,”虞小鎏给她敷上草药,抬眼问,“您是这山上的住户?”
“是啊,我都住一辈子了。”老婆婆喘着气,“山坳里有三间土屋,平日里就守着几亩药田,我一个孤老婆子也乐得自在。”
云归的目光落在那只拨浪鼓上。
鼓面磨得发黑,鼓面正中那个血色的“芙”字,在灰天底下颜色刺目。
“这鼓,”云归开口,“能给我看看么?”
老婆婆一怔,双手把鼓抱紧了些,像是怕被人抢。她低头看着那鼓,皱纹纵横的脸上,方才的惊惧一点一点褪下去,换上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枯井里忽然被投进了一颗石子。
“道长……”她的声音抖起来,“这鼓……您认得这鼓?”
“我们在山下见过一个一模一样的。”虞小鎏轻声道。
老婆婆的眼睛一下子湿了。
“是她的……”她枯树皮一样的手指抚过那个“芙”字,抚得又轻又慢,“这是我儿媳的字。我那儿媳,闺名里带个芙字,手巧,生了我孙女,给孩子做的鼓,亲手在上面写的名字……这鼓,跟着我孙女下葬了,埋了好些年了……”
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霎时浸得透亮。
“道长,你们说,一个埋在土里的东西,怎么会跑出来,跑到一个娃娃手里呢?”
四个人都没说话。
老婆婆却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抱着那只鼓,语无伦次地讲了起来。
“我娘家姓周,婆家姓陈,男人死得早,就留了一个儿子,小名阿满。”她用袖口抹了把脸,“阿满他爹走的时候,这孩子才三岁。我一个寡妇,上山采药,下河摸鱼,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想着他成了亲,我就闭眼也安心了……”
“芙蕖是山那头黄家的女儿,嫁过来那年,才十七。”
老婆婆说起这个名字,声音一下子软了,像被人揉过的旧棉絮。
“好姑娘啊。”她说,“是真好啊。模样好,性子也好。而且还手巧,弹得一手好琴,绣的荷花能引来蜻蜓。她不嫌弃我家穷,进门那天,冲着我磕头,叫我娘。我这辈子,没人叫过我娘叫得那么甜……我当时就想,这是我家祖坟冒青烟了,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进了我陈家的门。”
“是阿满没福气。”
她顿了顿,嘴角哆嗦了一下,那点温柔骤然凉了。
“是我没教好。阿满他……混账。”
老婆婆闭上眼,浑浊的水顺着脸上的褶子淌下来。
“成亲头两年还好,后来芙蕖生了囡囡,他就开始不着家了。进城卖药,认识了个青楼里的相好,十天半月不回一趟。回来了,也是问芙蕖要钱。芙蕖的嫁妆,是黄家陪过来的一整套银头面、两亩水田,一样一样,都让他偷出去,给那个相好的还了赌债……”
“我跟他闹过,拿擀面杖打他,打得他满院子跑。”老婆婆喉头滚了一下,“我说你个天杀的,芙蕖哪点对不起你?他低着头不吭声,转脸,该怎么样还怎么样。”
“囡囡是芙蕖一个人带大的。”她说,“夜里孩子发烧,她一个人抱着走二十里山路去镇上抓药;白日里下田、洗衣、伺候我,那孩子的小手冻得全是冻疮,我给她吹,她还反过来安慰我,说娘,不疼。”
“我一直觉得,这孩子在我家受委屈了。”老婆婆的声音低下去,“我总想着,等我死了,这三间屋、这几亩田,全留给她娘俩,让她离开阿满,找个好人……我还没来得及……”
她泣不成声。
虞小鎏的眼眶也红了。她蹲在地上,手里的药瓶都忘了放下。
“两年前……”老婆婆抹了把脸,接着说,“城里来了一艘大船,他们说叫什么……画……画舫,停在河上,夜夜笙歌,城里的大商户都往船上请。那船的东家,是个女商人,姓温,有钱得很,连宁州的知府都要给她三分薄面。”
“那天芙蕖进城卖绣品,再没回来。”
“后半夜,阿满从城里跌跌撞撞跑回来,脸白得像纸,说芙蕖被温东家的人抬上了船,说是……说是温东家看上了她,要她一个人留在船上,一辈子只给她一个人弹琴。”
老婆婆的手在抖。
“阿满他头一回,哭了。”
“他跪在我面前,磕了个头,说娘,我对不住芙蕖,我这就去把她接回来。我说我跟你去,他说娘,您看着囡囡,囡囡还病着,我去去就回。”
“他走了。”
山风穿过松枝,呜呜地响。
“再没回来。”老婆婆望着远处的山,“我等了一天,两天,一个月。囡囡的病越来越重,烧得说胡话,一直喊娘,喊爹。我抱着她去镇上医馆,大夫摇头,说孩子拖得太久了……”
“她七岁。”老婆婆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走的那天夜里,手里还攥着这只鼓,她娘给她做的鼓。我把鼓塞进她怀里,埋在山后了。”
虞小鎏低下头,喉咙发紧。
“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老婆婆说,“我去城里找过,船在,可我一个老婆子,上不了那艘船。我问谁,谁都说不知道。后来……后来城里起了雾,人一个一个不见了,我就逃回了山里,不敢再下去。”
“芙蕖和那位温东家的事,”她摇了摇头,“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只当是我家命苦,好端端的媳妇,被恶霸抢了。”
“直到前几日。”
老婆婆的声音变了,低下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上山砍柴,起了雾。雾里站着一个人。”
“是阿满。”
她的眼眶又热了,这一回却哭得很静。
“他站在雾里,比走的时候瘦,穿的还是走那天的旧衣裳,衣襟上全是干涸的血。他不靠近我,就那么隔着雾看我。他说,娘,我对不住您,对不住芙蕖,对不住囡囡。”
“他把什么都跟我说了。”
老婆婆的嘴唇哆嗦着。
“他说温东家跟芙蕖,是从小一处长大的,一个温家,一个黄。温东家忙着挣钱,出了宁州城好些年,等回过头,芙蕖已经嫁给了我。他说温东家把人抢上船,是想补回那些年,让芙蕖好歹不用守着不着调的男人过日子。”
“他说他追上了船。”
“他说他跪下求温东家,把芙蕖还给他,他什么都愿意做。温东家问他,你愿意做什么?他说做牛做马。温东家嗤了一声,说不用做牛做马,你不是好这一口吗——”
老婆婆的声音断了。
“他说,温东家把他关在船舱底,一日一个,换着客人来。船上那些有龙阳癖的客人……一个一个地请,一人一日。他说他数着日子过,过了二十几日,他知道自己不行了,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写了一封血书,藏在舱板底下。”
“他在血书上写,他对不住芙蕖,以前是他混账,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早点明白自己心里有她。他说,芙蕖,我来迟了,奈何桥上,你等等我。”
“他说……他死了以后,温东家把他的尸首拖到了城外的窑场,连同那些沾血的被褥衣裳,一把火烧了,灰扔进了废窑里。我儿啊!甚至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了!还有……还有那床琴,也是在那口窑里烧的——温东家把芙蕖……把芙蕖也……为了不混在一起那窑炉还换了一个!真是……真是作孽啊……”
老婆婆再也说不下去,伏在膝上,苍老的肩膀一耸一耸。
“他说完这些,雾就散了。”老婆婆哑声道,“他临走前冲我喊,娘,要怪就怪我,是我配不上芙蕖。他还说……还说让我千万小心,说温东家知道我还活着,知道他把话告诉了我,温东家不会放过我……”
山风呜呜地刮。
“然后,”老婆婆抱着那只鼓,浑身发颤,“昨夜,我又听见琴声了。”
“那琴好听啊,道长,好听得让人骨头都酥了。琴声里有人唱歌,是个女娃儿的声音,唱的是我哄囡囡睡觉时唱的摇篮曲,一句不差。她喊我奶,说奶,我是囡囡,我长大了,你看我长大了,我在雾这边等你,你来呀……”
老婆婆的眼泪落在鼓面上。
“我知道是假的。”她哽咽着,“我都知道。我家囡囡七岁就埋在山后了,怎么会长大。可我……我还是站起来了,我抱着柴刀,就往雾里走。我想看她一眼,就一眼。”
“我走到雾跟前,脚都迈出去了,裤腿猛地叫人拽住了。”
她抬起头。
“是个娃娃,四五岁的样子,穿一件碎布缝的百家衣,脸看不真切。他话也不多,就把这鼓塞给我,说这什么,鼓一响,就听不见琴了。我说娃儿你是谁家的?他不答,冲我摆摆手,转身就往雾里走,走了两步,人就没了。”
“我抱着鼓,傻站在那儿。没过多久,林子里就来了蛇。”
老婆婆的声音里又添了惊恐:“密密麻麻,漫山遍野,全是蛇!我在这山里活了七十多年,这山上连条水蛇都少见,打獾子的猎户从来没挖出过蛇窝——可昨儿那蛇,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撵着我走。我跑,它们就撵,我往哪儿跑,它们就在后头堵,一直把我撵到这陷坑边,我脚下一空,就掉下来了……”
她死死抓着晏欢喜的袖子。
“道长,那些蛇,是温东家派来索我命的,是不是?”
晏欢喜没有立刻答。他看了一眼卿芜。
卿芜似乎掐了个法诀,那老婆婆就晕了过去。晏欢喜赶紧去扶,将人放在地上。
云归蹲下身,从坑沿边的泥里捡起一条死蛇——方才乱中不知被谁踩死的。她两指捻着蛇身,指尖凝了一点霜。
那乌青的蛇身遇霜不僵,蛇皮底下,有一缕极淡的浊气游走了一下,像被火烫了似的,从她指间窜出去,散在风里。
“不是。”云归松开手,死蛇落地,她垂下眼,“温蘅的囿,是执念所化,收的是魂,行的是死人那一天的路。她的东西,会请你上船,会唤你听琴,会让你自己走进去。她不会驱蛇。”
“这些蛇,”卿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是活的。”
她脚尖一点,一条游到近前的蛇被凌空定住,蛇身扭曲,蛇牙张开,牙尖上挂着一缕青气。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有人在蛇身上种了引。”卿芜道,“驱蛇的,不在城里,在城外。”
云归站起身,望向宁城的方向。
“温蘅想把老人家引进雾里。”她道,“引走了这个知道真相的人,她的窑就还是个死局。可另一拨人不想让老人家进雾——他们驱蛇,不是为了杀,是为了赶。把她从雾边赶开,赶到我们脚下,让我们遇上。”
“他们在帮我们?”晏欢喜问。
“他们在搅局。”云归道,“帮我们,只是顺手。去窑场,那里是关键。 ”
那老婆婆不知为何又突然醒了。但是一时愣住了。
老婆婆怔怔地望着虞小鎏,挣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虞小鎏连忙扶住她,她却一把反抓住虞小鎏的手,那只枯瘦的、布满药渍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那我跟你们去。”她说,“我认得路。阿满跟我说了,窑场在山的西面,鹰嘴崖下,有三孔废窑,烧炭的窑,早荒了。他的尸首扔在最左边那孔里,琴……琴也是在那儿烧的。”
“我认得路,我带你们去。”她反复说着,浑浊的眼睛望着云归,“我活了七十多年,该埋的人,我一个都没埋成。阿满的尸身没找到,囡囡的坟被雾圈在山后,芙蕖……芙蕖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道长,让我去,我给你们带路。那是我家欠她的……”
“不行。”卿芜拒绝得很干脆,“您腿折了。”
老婆婆还想说什么,卿芜已转向晏欢喜,语气里带着掌门的吩咐:“你和小虞送老人家回山坳。安置好,把她屋里的东西归置归置,今夜守在山坳口,雾若再往山上去,护好这几户山民。”
“那窑那边——”晏欢喜看她。
“我和云归去。”
虞小鎏一下子站直了。
“卿掌门,让我也——”虞小鎏看向卿芜还想再争取一下。
“你送她回去。”云归看了她一眼。
只有两个字,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虞小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看着云归,那双霜蓝色的眼睛毫无波澜的,像封冻的湖面。
她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点了头:“是,师尊。”
她转过身,和晏欢喜一起,一左一右架起老婆婆。
老婆婆被搀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把怀里那只拨浪鼓高高举起来。
“道长,”她冲着云归喊,“这鼓……你们带上吧。芙蕖做的东西,兴许……兴许她还认得。”
云归接过那只鼓。鼓很轻,木柄被两代人的手磨得发亮,那枚“芙”字硌在掌心,像一颗将坠未坠的露。
她将鼓收进袖中。
“您的心意,”云归道,“我带到。”
老婆婆被搀着,一步一步走远了。老人的哽咽顺着山风飘回来,断断续续,听不清了,只剩松涛一阵一阵。
山路上只剩下两个人。
“走吧。”卿芜说。
云归颔首,两人循着那股浊气的来路,往鹰嘴崖的方向掠去。
卿芜落在后面一步左右。
她的步子不快,呼吸平稳,目光却始终落在云归的后背上。那道淡蓝的身影在前面穿行,衣袂掠过枯枝,连片枯叶都没惊落。她看着看着,指尖在袖中极轻地抬了起来。
没有诀印,没有灵光,她只是伸出两指,在云归背后的空气中,一笔一画地写下了什么。
那道印看不见,可在她指尖收尾的一瞬,云归后心的衣料无声地漾了一下,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转瞬没了踪影。
云归的脚步顿了一瞬。
她微微侧过身,像是后颈落了片雪。可身后只有卿芜,负着手,神色如常地走着,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怎么了?”卿芜问。
云归看了她一息。
山风拂过,什么都没有。
“没什么。”她道,转回身,继续往前。
卿芜垂在袖中的手,极缓地收了回来。
鹰嘴崖到了。
山崖向西的一面如鹰嘴陡立,崖下是一片荒了多年的窑场。三孔炭窑依着坡地挖开,窑口的土砖被烟火熏成了朽木的颜色,窑前的空地上,碎瓮、炭渣、塌了半边的晾棚,都被岁月埋在了枯草里。
雾,正是从最左边那孔窑里,一丝一丝渗出来的。
那雾不像河上的死灰,它是浓的,稠得像奶,透着一点幽碧,像一锅烧到极稠的粥,在窑口翻涌、吞吐,时而鼓起一个包,时而塌陷下去,看着就让人头皮发紧。
“记住我说的。”卿芜站在窑口,声音压得很低,“入了尘囿的腹地,无论看见什么,不要动术法。执念在自己的囿里,没有正面的弱点。她的雾是一张网,你用术法,就是往网上撞,术法越盛,反噬越凶——她正缺柴点火。”
“剑也少出。你的剑法太凶了。”
云归“嗯”了一声,袖中的指节微微收紧。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窑口。
就在两人的身影没入雾中的一刹那,浓雾猛地向内一合。
那不是缓缓合拢的,是整张雾墙翻卷着扑上来,像无数只手,要把两个人撕开。云归只觉得眼前大亮,耳边风声骤起,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侧的人——指尖只擦过一片沁骨的水汽,抓了个空。
“卿芜。”
没有回应。
雾四面八方地涌,把她的声音、她的脚步、她脚下的土地,全部吞没。
而在雾的另一端。
卿芜站在原地,连脚步都没有乱。
她抬起手,两指并拢,一道诀印自她掌心绽开。那不是寻常的破雾诀——印光呈暗金色,落在浓雾里,雾气像活物遇到了天敌,发出一声极细的嘶鸣,潮水般向两侧退去,在她身前让出一条齐整的窑道。
窑道深得望不见底。
卿芜收回手,站在那条空荡荡的窑道前,站了很久。
她脸上那点闲散、那点慵懒,一点一点地褪尽了,露出底下一种从未在人前出现过的东西。那东西压了不知多少年,此刻才借着这窑中的不见天日,悄悄露出一角。
“终于,”她极轻地说,声音里听不出是喜是叹,“让我找到机会了。”
她抬步,走进了窑道深处。暗红的衣摆掠过焦黑的砖,没有声音,像一缕本来就该待在那里的影子。
阴翳合拢,把她吞了进去。
云归这边。
雾没有散。
而是化开的。
像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面,忽然撞上了开春的第一缕暖阳。
那浓得化不开的雾,一丝一丝地变薄、变软,从她指尖、从她肩头、从她眼前退去,退得无声无息,温柔得不像话。
先是光。
亮的。
亮得晃眼。
云归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看见的是太阳。
一轮真正的、暖融融的太阳,挂在浮云山一碧如洗的天上,晒得山顶的积雪簌簌地往下掉水珠。她站在一片熟悉到骨头里的石坪上——后山练剑坪,石坪边沿那棵老松,松枝虬曲,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松枝上拉着一根草绳,绳上晾着两件洗得褪了色的衣袍,一件是她的尺寸,一件宽大些,在风里轻轻晃。
石坪一侧的石桌上,摊着半簸箕晒了一半的药草,药草边温着一壶酒,壶边搁着两只粗陶碗。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
然后她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那是一双年轻的手。腕骨纤细,指节利落,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却没有那种封在千年寒冰里、透骨的凉。她身上穿着素色的练剑袍,腰间束着带,手里握着一柄旧木剑。
她体内的灵气正奔涌着,在丹田处汇成一团将圆未圆的光,像一颗悬在枝头、差最后一丝火候就要坠下来的果子。
金丹。
十九岁的她,差一步,结金丹。
云归站在原地,一寸一寸地看着这片石坪。
她当然知道这是幻境。
她是云归,她在宁城的尘囿里,在一口烧过骨灰琴的废窑中,在一撮已经成了气候的执念深处。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她应该立刻闭识、守神、离开幻境——
可她的脚,一步也挪不动。
风里有酒气,有晒过的药草气,还有一种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闻到的、阳光晒在旧衣裳上的味道。
石坪边上,有人在哼曲儿。
调子不成调,东一句西一句,还跑调。
她听见那声音,整个人就像被人当胸捏了一下,那些她用一千年才封起来的东西,那些封印、大雪、孤独、洞箫、冷泉底下的石头,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她缓缓转过头。
石坪边缘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依旧是穿着一身灰褐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草绳随随便便扎着,裤脚挽到小腿,赤着的脚上踩着一双编得歪歪扭扭的草鞋。
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一根乌沉沉的短棍,棍梢在脚边的雪地上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嘴里还叼着半根狗尾巴草。
像是听见了她的脚步,那人回过头来。
阳光正好。
金色的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她的眉梢上、眼角上、那一排乐起来就露出来的白牙上。她的眼睛弯弯的,像两弯盛不住的月牙,眼底盛着整片雪后的山。
她看着云归,像看着她这辈子最得意、最舍不得撒手的一件东西。
“发什么呆呢?”
止戈手腕一翻,短棍在指间转了个花,她笑眯眯地望着她,声音懒洋洋的,拖得老长。
“剑握稳了。”
“今日你若能接下我这三棍……”她拖长了调子,朝山下小镇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就带你下山,去吃那家你趴在墙头盯了半个月的糖糕!”
风把松枝上的雪吹落一粒,落在十九岁的云归发间。
云归望着她,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