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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芙蕖谣 宁城民,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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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轿没有抬走。
铮的一声弦响过后,那顶轿子就像一滴墨化进了水里。先是轿夫的轮廓散了,接着是斑驳的轿身、低垂的轿帘,最后是那一刺目的红,全都顺着雾一丝丝洇开,眨眼间,长街中央只剩了一团灰白色的水汽。
那水汽还没散干净,在地上盘了盘,才恋恋不舍地缩回河面。
方才轿子停过的地方,青砖上洇着一片水渍。水痕的正中,落着一点微光。
虞小鎏蹲下去。那是半枚螺钿,指甲盖大小,不知从什么器物上崩落的,正面打磨得莹润,背面还沾着一点干透的黑漆。她把螺钿拈起来,指尖触到的一瞬,一丝极细的颤音顺着指腹爬上来,像有人在她掌心里轻轻拨了一下弦。
她手一抖,险些把它扔了。
“琴徽。”云归垂眸看了一眼,“七弦琴上的徽,共十三枚。这是其中一枚。”
“它给我们留这个做什么?”晏欢喜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不好看。
“不是主动给的。”云归道,“是这个囿有缺口,它自己掉出来的。”
晏欢喜在城里转了一整夜连带半个白天,此刻衣襟上全是灰,那点玩世不恭的劲头早已不知去了哪里。
他蹲在巷口,拿手蘸了砖缝里的白霜,凑到鼻端闻了闻,又掐了个渡厄宗的探查诀,眉头越皱越紧。
“前辈,晏某说句不好听的。”他站起身,扇子在掌心一敲,没敲开,“这东西比掌门估的棘手。寻常的凶煞,杀人也就杀了;这一位不杀人,它收人。一城的生魂被扣在船里,日夜过着它死前的那一天,就娘的像蚕吐丝,把自己一圈一圈缠在里头。”
他抬头看了看天。明明是晌午,宁城的日头却像隔着一层脏纱,灰扑扑地悬着,照在身上没有半点热气。
“我昨夜记下了起雾的时辰。”
晏欢喜道,“头一夜,戌时起雾;昨夜,酉时三刻。今天若再早——前辈,这囿是活的,它在往外长。照这个速度,三五日之内,它能把半条宁州官道都吞进去。到时候雾一合,困在里面的人,谁也别想再醒。”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枚铜哨模样的法器,却没有吹,而是两指一捻,将一道符火弹上了半空。
符火离了手,无风自动,直升到三十丈高,“噗”地绽开,化作一道笔直的金芒,钉在惨白的天幕上,久久不散。
“渡厄宗的求援火。”晏欢喜拍了拍手,“我一个人镇不住它。估计得让掌门出山了——”
他话没说完,虞小鎏就觉得眼前一花。
长街尽头,一道暗红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了那里。
来人行得极快,衣袂却不沾风,像一片被人随手搁在那里的晚霞。她走得近了,先扫了一眼空荡的河面、死寂的城,柳叶眉微微一蹙,而后,她的目光越过晏欢喜,越过虞小鎏,直直落在了云归身上。
那一瞬,她整张脸都松了下来。
“云归。”
卿芜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连藏都懒得藏的欢喜,熟稔得像昨日刚在一处喝过茶,“我方才在天上瞧见那道火,还想着宁州这烂摊子别叫你先撞上了。你看,怕什么来什么。”
她并不觉得对方的担忧,反而全是喜悦。
虞小鎏握着剑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卿芜掌门她在大比上见过,高台上远远的一团暗红,懒散,锋利,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可那把刀此刻对着云归,刀鞘是卸了的,刀尖却是软的——她连说话的腔调都换了,尾音拖得懒懒的,眼睛里盛着别的东西,亮得有些不讲道理。
“宁州的事,我略有了解。”卿芜站到云归身侧,自然而然地,像这个位置她站过一千次,“一整座城的尘囿,这千年也不曾出过几回。”
说着突然又转移了话题:“你什么时辰到的?一夜没歇吧?”
云归“嗯”了一声。
“吃了么?”
“嗯。”
“嗯是什么意思,吃了还是没吃?”
卿芜侧头看她,弯了弯眼,“你这个人,一千年了,还是这副样子,多一个字能把你累死。”
云归没有接话。
虞小鎏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又冒头了,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栗子,涩得慌。
她想起大比时高台上那一幕——卿芜看师尊,师尊看着茶盏,谁也没看谁,可那两个人之间,分明有一种她插不进去的东西。
“小徒弟剑法有精进。也就比阿箬差了一些……”卿芜的目光终于落到了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一圈,那点兴味深了些,“果然谁教的像谁,剑法是你那一路的冷。”
“晚辈虞小鎏,见过卿掌门。”她规规矩矩行礼。
“别掌门掌门地叫,显老。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卿芜摆摆手,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半息,似笑非笑的。
“正事。”云归淡淡开口,把这两个字像一道门帘似的放了下来。
卿芜便也识趣,不再逗她,收了那点闲散神色,转身听晏欢喜回话。她听的时候不插话,只在听到“一座城都被收进船里”时,指尖在袖中轻轻一叩。
“不是妖。”云归道。
“不是妖。”卿芜与她异口同声,说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怅然的东西,随即又被她压了下去,“骨灰作琴,死日成囿,船是表,根却不在船上。”
“得先找到根。”云归说。
虞小鎏一直没说话。
她蹲在河边,把手掌按在潮润的石阶上。
她是鱼。鱼活在水里,水往哪里走,水从哪里来,水底下藏着什么,别人不知道,鱼知道。
宁城的雾不是寻常的雾,它在流。
方才红轿消散时,那团水汽是往一个方向缩回去的,像退潮。
她闭上眼,掌心的纹路贴住石面,一丝一丝地辨那潮气里的来路。
雾在退。
它不是从河上生出来的,河只是它路过的地方。那股湿意的根,绕了个弯,从城外、从山的方向,源源不断地渗过来。
“师尊。”她睁开眼,“这雾像水,有涨有落。它落在河里,可源头不在河里——在城外。”她抬手,指向城西那一线灰蒙蒙的山影,“那边。”
卿芜挑了挑眉。
晏欢喜将信将疑地摸出罗盘,盘针滴溜溜转了两圈,猛地一顿,针尾不偏不倚,正指着城西。
“嘿。”他看了看虞小鎏,又看了看那针,“小丫头,你这鼻子……”
“鱼……虞某人的看家本领。”虞小鎏差点说成鱼的本能,强行找补。
云归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落在她发顶,一触即收,却像在结了冰的湖面上点了一下。
“走。”云归说。
城西是城郊。
出了城门,死气薄了些,可天上那层脏纱还在。官道两旁稀稀拉拉卧着几户人家,篱笆倒了半边,院里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冻硬的尿布,风一吹,尿布啪嗒啪嗒地拍打着竹竿,像谁在没精打采地拍手。
最里侧的一户晒谷场上,坐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着不过四五岁,穿一件各种成色的麻布制的百家衣,盘腿坐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只拨浪鼓,一下一下地摇。鼓是旧的,鼓面的皮磨得发黑,两颗鼓槌坠子的漆早剥光了。
咚,咚,咚。
鼓声孤零零的,落在荒村的死寂里,格外清楚。
虞小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到孩子面前:“小孩儿,你家大人呢?”
孩子抬起头。
他的脸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在这死城里待过,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着她,又像没看着她。他没有回答,摇着拨浪鼓,张开嘴,口齿不清地念了起来。
念的是童谣。
“拨浪鼓,咚咚响,
东家有女会弹唱。
两小无猜门前住,
一个温家一个黄。”
虞小鎏的呼吸放轻了。
孩子摇着鼓,鼓点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黄家有女唤芙蕖,
温家数钱到鸡啼。
温家说,日子长,
明日再陪芙蕖娘。
数了一春又一秋,
铜钱堆满八间楼。
回头再寻芙蕖去,
芙蕖嫁作他人妇,
怀里抱着小儿哭。”
卿芜的眼神沉了下去。
“温家怒,红轿抬,
抬上画舫回不来。
一床琴,两根弦,
专为东家弹百年。
芙蕖哭,东家笑,
船到江心浪也闹。
她家男人不甘心,
连夜追船到天明。”
风停了。
孩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刚从冰里凿出来,没有一丝热气。
“东家怒,唤宾客,
南来的客一宿歌,
北来的客一宿乐,
一宿一宿轮着过。
男儿膝下有黄金,
黄金不抵一宿恩。
等到众客都散尽,
舱底只剩半个人。”
晏欢喜的喉结动了动。
“半个人,咬着舌,
血书一封藏枕侧。
东家说,他负你,
娶你只为奉爹娘。
血书说,我来迟,
奈何桥上等等郎。
芙蕖见字哭断肠,
一回逃,雾茫茫,
两回逃,锁上梁,
三回不见芙蕖娘——
只留那琴,不见郎。”
鼓声停了。
孩子把拨浪鼓举到眼前,歪着头看了看,忽然咧开嘴。那模样天真极了,和方才那支阴气森森的童谣,衬得人脊背发麻。
“鼓不响,船不开,
月儿沉到琴台来。
窑火不熄琴不断,
宁城民,不得宁——”
最后一个字落下,孩子的身形倏地淡了。
不是走了,是淡了,像一滴被纸吸进去的水。先是脚,再是身子,最后是那张脸。他手中的拨浪鼓没有了依托,“啪”地掉在地上,还兀自晃了两下,坠子跟着转了转。
咚。咚。
停了。
晒谷场上空无一人,只在孩子方才坐过的地方,落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鞋尖冲着城外,冲着城西那一线山影。
虞小鎏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她听出来了。童谣里的温家,就是温蘅;黄芙蕖,就是那床琴——温蘅的心上人。
两小无猜,一个忙着数钱,一个寒了心嫁了人;等数钱的人回过头,已经来不及了。
抢人、追船,男风、血书、逃跑……画舫上那封没头没尾的忏悔信,原来只是这桩事最后的一小块。
“她想让芙蕖信那个男人不爱她。”虞小鎏低声道,“可那个男人,用命反抗。”
“求而不得,恨而生妄。”卿芜弯腰拾起那只虎头鞋,指尖在鞋面上摩挲了一下,“她把人困在船上,是想把当年那点没来得及过的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回来。可她自己也知道,过不回来了。”
“窑火不熄琴不断。”云归望着城西的山,“琴在山里烧的。”
晏欢喜的罗盘又转了起来,针尾死死咬着山影的方向,针身都在微微发颤,像有什么东西在山里,不紧不慢地拽它。
“骨灰琴在哪口窑里烧成,那口窑就是她执念破土的地方。”
卿芜把虎头鞋搁在晒谷场的石碾上,抬眼望向那片山,“船是她埋人的地方,窑是她养鬼的地方。要破这城,根子在窑里。”
“那山叫什么?”晏欢喜问。
没人答得上来。
死城里,连个问路的活人都没有了。
四个人沿着那条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山路,往城西去。
山不高,却深得很。
入冬的林子本该有几声寒鸦、几只惊兔,可一路上静得反常,连风穿过林子都蹑手蹑脚,像怕吵醒什么。
头顶的枝桠在灰天下交错成一张网,漏下来的光都是碎的,斑斑驳驳铺了一地。
虞小鎏走在云归身侧,眼睛不停地往两边的草窠里瞟。
她忍了一路,终于没忍住。
“师尊……”她声音压得低低的,“这种山上,不会有蛇吧?”
“蛇?”晏欢喜耳朵尖,立刻回头,一脸匪夷所思,“你一个修仙的,怕蛇?”
虞小鎏噎了一下。
“我……她支支吾吾,眼珠子乱转,“那怎么了!我只是个人的时候,被蛇咬过不行吗?”
“你现在不是人?”晏欢喜更诧异了。
“我是说!”虞小鎏的脸腾地红了,“我是说我没拜师、还是凡人的时候!凡人!被蛇咬过,留下了病根!”
“哦~”晏欢喜拖长了调子,眼睛里的促狭快要藏不住,“可我方才瞧你在河边‘感知潮向’的本事,不像凡人啊,虞师妹。”
虞小鎏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拔下来打个结。
“你可姓虞,鱼也怕蛇?”一道懒懒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卿芜不知何时放慢了脚步,落后了半个身位,含着半分意味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像是把什么都看穿了,却又什么都没说,“水蛇吃小鱼,倒也是天理。”
虞小鎏:“……”
她后背的汗毛根根立了起来。
这个卿掌门,知道。她一定知道。她不仅知道,她还当着师尊的面,什么都没说。
“安静。”
云归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不重,却像一盆雪水兜头浇下。三个人都闭了嘴。
虞小鎏老老实实跟上,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一边骂,一边仍忍不住往路边的草窠里瞄。
这一瞄,她的脚步顿住了。
道旁的枯叶上,有一道痕。
不是兽蹄,不是鸟爪,是一道长长的、拖曳的痕迹,从草窠深处蜿蜒而来,压弯了一路的草茎,痕迹的两侧,还沾着一点发亮的、没有干的黏液。
她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师、师尊……”
话没说完,林子里响起了声音。
窸窸窣窣。
先是一处,在左前方的草窠里,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地皮游过;紧接着是第二处、第三处,身后,头顶的枯枝间,四面八方,全是这种细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爬行声。
那些声音起初还压着,转眼就连成了一片,像整座山都在往外蜕皮。
嘶——
一声极细的吐信声,贴着她的耳廓擦过。
虞小鎏浑身的血都凉了。
一条蛇从道旁的草窠里探出头来。
那蛇通体乌青,有小臂粗细,一双眼睛是浑浊的蜜色,没有瞳孔,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她,蛇信一吐一吞,露出两颗尖利的、泛着青气的牙。
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枯枝上、石缝里、落叶堆中,密密麻麻地探出十几颗蛇头,无数条湿漉漉的身子在阴处游走,把他们团团围在了山道中央。
“孽畜。”晏欢喜扇子一合,剑尖已出鞘半寸。
“别动。”卿芜却抬手按住了他,目光在蛇群里一扫,声音低了下去,“这些东西不对劲。它们不是在猎食,是在赶人。”
果然,那些蛇只是游走、吐信,把圈子越缩越小,却没有一条扑上来。它们盘成一圈,所有的蛇头都冲着同一个方向。
山道的左前方,一道缓坡的后面。
像是要把这四个不速之客,往那个方向逼。
就在这时,坡那边传来了一声哭喊。
“救命——有没有人啊!救命啊!”
是个老人的声音,苍老,惊惶,拖着哭腔,在空荡的山林里回荡,听着格外真切。
“哎——哎我这把老骨头!谁来搭把手啊——”
晏欢喜与卿芜对视一眼。
“猎户的陷阱。”晏欢喜辨了辨方向,“这山上有猎户?挖这种陷坑,底下还插签子。”
蛇群在这哭喊声里骚动起来,吐信声骤然密了一倍,腥臭气混着山雾扑面而来。
它们没有退路,反而齐齐往两侧让开了一线——那一线的尽头,正是哭声传来的缓坡。
请君入瓮。
云归站在原地,眸光沉沉,在那道缓坡上停了一息。
“去。”她说。
四人提剑,踏着满地游走的蛇影,往坡上掠去。
哭声越来越近。翻过缓坡,山壁下赫然塌着一个丈许宽的大坑,是猎户挖的陷坑,坑口的浮土新塌了一圈,边上还横着一根没来得及盖上的枯枝。
坑底,一个白发老婆婆摔坐在泥里,一条腿以一个古怪的角度弯折着,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正仰着头,冲着坑口哭嚎。
“救命啊!几位道长,救命——我老婆子进山采菌子,一脚踩空了——”
“老人家别怕,我们这就——”晏欢喜往前一步,话刚说了一半,戛然而止。
虞小鎏也看清了。
那陷坑不深,却没有底。
坑壁上,黑压压地盘满了蛇。一层叠着一层,从坑沿一直盘到看不见的坑底,乌青的蛇身彼此缠绕,蛇信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开了、又冷透了的面条。
老婆婆就坐在这锅“面条”的中央,那些蛇却不咬她,反而安安静静地盘着,像在守着什么。
老婆婆哭着,举起怀里抱着的东西,像是要求他们先接它上去。
那是一只拨浪鼓。
鼓面磨得发黑,鼓槌坠子的漆早剥光了,和晒谷场上那个孩子掉的,一模一样。
鼓面的正中央,用早就干透的血色颜料,端端正正写着一个字。
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