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媳妇也是从小养大》尼古拉伍兹

4、钢琴 王

　　王晓丽今年四十五岁，是一家初创公司的中层管理，她在去年夏天的一次意外流产之后，带薪休假了将近大半年的时间，这期间公司的工作人员没有听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就连和她关系要好的几个同事也没有她的音讯，这半年她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过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她一直在瑶山北麓的一栋私人别墅里待着，陪同的还有一个帮忙清理卫生和搭理日常事物的阿姨。这个别墅是当年从一个大老板手里买过来的，这位坐拥百亿财富的六十岁老大哥在去年的生日聚会后被发现死在了酒店里，医务人员给出的结论是心源性猝死，他有一个远在云南的遗孀前来认领遗体。当天她戴着口罩，戴着一顶黑色的软呢绒帽，匆忙的处理完善后就离开了。王晓丽是从这位阿姨的口中知道这件事的，起初她感觉很意外，还想起当时通过一个商圈朋友和这位老板约见洽谈购房的情景。她还记得这位老大哥嘴上有颗显眼的疣子，光头，挺着大肚子，走路双手横着摆动，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她能买到这套房子，也和老大哥的一个决定有关，他准备去云南丽江务农，一辈子就想当个农民，想晚年实现这个愿望，这栋别墅就准备转手，但实际情况可能并不如丽江的风景一般美丽，他在前些年的整治与保卫自然资源行动里被列为上层重点关注打击对象，起因是由于非法融资和参与买卖与稀有金属相关的商业活动，包括多年来与银行方面的财务纠纷，像他一样的一批老板都在那次行动中露出马脚，也十有八九逃之夭夭了，有的转移资产出国并且更改国籍，有的隐居起来不见天日，有的不知所踪，还有的东窗事发后财产被没收或者直接破产而承受不了心理压力直接跳楼和割腕的。经过这几年的整顿，与这些老板背后相关的资本背景被扒了个底儿朝天，与之相关的一些人员也都处置的处置，隔离的隔离，判刑的判刑。后来才知道，这位老板所谓的去丽江务农，不过是个幌子，他是打算在云南准备齐当后越境去往老挝越南一带，具体什么目的不知道，现在相关的证据随着他的死亡也无法得知了，那位遗孀的具体身份也不明朗，这件事总之越来越模糊，最后干脆成了传说。王晓丽得知这件事之后心理有点不是滋味，毕竟这栋别墅是从他的名下买过来的，经历了那次整顿，最后算是幸运的保留下来，但那次行动的风口和事后的余波，让她心里犯嘀咕，不过好在近一两年并没有再出现什么动静，她想到这些有点后怕，但看到周围的自然环境和舒适的家居氛围，她就完全将这份不安抛之脑后了。她雇的这位阿姨，就是那位老板给推荐过来的，她在这个别墅里一直生活着，主人换了，但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王晓丽和她相处的不错，也觉得阿姨人挺实在，眼里有活儿，把家里的一切杂务都打点的明明白白，是个可靠的人。这天午饭后，王晓丽坐在客厅的落地窗户前，不远处就是瑶山的风景，正值夏日，眼前一片郁郁葱葱，午后的热浪透过山间的植被就像被抚平了躁动的性情，变得平静和凉爽。王晓丽还未踏足过瑶山，可透过她眼前的这层玻璃，就已经感觉到了那股山间的清凉之意，“真是避暑的好去处哇”，她心里暗自叫好。这里已然成为王晓丽未来生活的重要场所，她也想着等财富自由之后，就长久定居在这里，每天可以呼吸山间的新鲜空气，任由自然的负离子来滋润自己的身体，她觉得在城市太繁琐太累人了，还是这里好，想到这儿，她庆幸自己当初决定买下了这栋别墅。

　　王晓丽所在的公司，坐落在这座城市的中央区，在商业活动昼夜都不停歇的一条大街上。每到周五，忙完一天的工作之后，她会驱车去一家名为冷狗（Cool Dog）的俱乐部，位于老城区附近的一座老天主教堂附近，这家俱乐部每个季度会招收新的会员，然后举办一次派对，主题一般是和动漫、亚文化、音乐和诗歌有关的活动，在平日里，这里是一家集酒吧和书馆功能于一身的休闲场所。老板娘是个幽默风趣的人，她和王晓丽是老交情了，除了知道王晓丽在一家科技公司干的风生水起之外，还了解她一直以来的一项不为人知的技能，就是弹得一手好钢琴。在公司里，这件事没有人知道，可是在冷狗俱乐部，王晓丽是出了名的“场撑子”，一般有活动的时候，老板娘都会邀请王晓丽过来，为在场的顾客弹上几曲，当然，老板娘办事很体面，给了王晓丽不菲的佣金。“我知道，这点儿钱你肯定也看不上嘿嘿嘿嘿”，老板娘姓张，大家都叫她张姐，张姐抽得一腔烟嗓，极具辨识度，她说完爽朗的笑了起来，这是朋友之间的玩笑，但她对于让王晓丽来这里演奏的邀请，确实很严肃很正式，王晓丽对于张姐的这般邀约，自然也是无法拒绝，甚至老朋友之间的这份正式让她有些不太自在，还有些害羞。弹琴对于她来说，是在职场忙碌之余的一种放松和消遣，也是对于儿时旧梦的延续，总之她觉得没有拒绝的理由，便欣然答应了。在接下来的一年时间里，她都会准点出现在晚间的俱乐部大厅里，为在场的顾客和前来的朋友们演奏，她拿手的两个固定曲目，一是肖邦的谐谑曲，这是阿图尔·鲁宾斯坦演奏的代表作，也是王晓丽心里不可逾越的一座高峰，演奏的时候她甚至会不自觉的模仿阿图尔的风格，另一个是弗朗茨·李斯特的《b小调奏鸣曲》，她总会以李斯特作为最后的演出曲目，按她的说法，这会让整个俱乐部的气氛进入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她也喜欢用《b小调奏鸣曲》来刺激她的手指，她沉迷那种指尖的紧张感。这种紧张感和职场带来的紧张感不相同，指尖的紧张感让她感到自己是鲜活的，这也是她最拿手的曲子。张姐对钢琴虽然是外行，但她对音乐的品味却不一般，涉猎甚广，她自己就是圈内小有名气的黑胶发烧友，喜好收藏各类音乐，从地牢合成器到电子迷幻，从布鲁斯到雷鬼，不管是弗拉门戈还是巴萨诺瓦，也无论是巴伐利亚乡间民谣或是新古典，她都如数家珍，王晓丽也从她那里了解到了约翰·凯奇和武满彻的音乐，张姐对此还有着独到的见解，这一点王晓丽很是佩服，她觉得自己对于音乐其实并没有太多深刻的认知，只是喜欢弹钢琴而已，她可以把拿手的这组曲目翻来覆去的弹，可以娴熟的活络手指筋骨来任由音符和旋律从其中流过，却并没有对它有过多的看法，想到这里，她觉得和张姐比起来，自己更像是专于一种技术的平庸匠人，而张姐是个通才，她可以把胸中包罗万象的事物以某种方式表达出来，让其焕发自己的生命力，“真是干啥像啥”，她不由得对张姐心生赞叹。张姐自己倒不以为然，她觉得自己就是喜欢听音乐而已，只不过搜罗的种类比较多，对于听音乐这件事，她觉得自己在这一点上和王晓丽对弹琴的态度是异曲同工的，是对于现实生活的一种滋养和升华。她喜欢一边抽烟一边听，听到动情处会停下吸烟，细细品味。她把俱乐部的经营交给了自己从国外留学回来的侄女搭理，侄女对经营也是颇有天赋，刚上手不久，就能应付自如，张姐放心交给她，慢慢的，自己也有了大把的时间，一有空就去经常光顾的黑胶店，直到打烊才离开也是常有的事，这期间攒了不少的黑胶，有的是进口货，有的是二手买来的，不管什么渠道，她好像都能找到想找的音乐，并乐此不疲。在张姐的推介下，王晓丽也开始逐渐了解黑胶这种媒介形式，也买了个可以听黑胶的机子。“你先不用买黑胶了，我这会儿有很多，你拿去听吧”，张姐说完又爽朗的笑了起来，因为黑胶，她俩又有了一个共同的话题，王晓丽来俱乐部的频次也多了起来，照例，她先会在张姐的私人办公室待一会儿，聊聊天，然后到晚上八点整，她便来到大厅，这里陈列着一架法奇奥里钢琴，这是独属于张姐的品味，也是她侄女海外留学期间通过一位意大利同学了解到的，她在同学家里看到了这架钢琴，侄女对钢琴和音乐都一窍不通，只是那天她在意大利同学家里的时候，这位同学在她面前弹琴展示才艺以及当天度过的愉快下午而对此留下深刻印象。张姐在了解其工艺和品牌历史之后决定入手，她原本也想过买一架施坦威或者贝希斯坦回来，但她更喜欢法奇奥里的亲和力和对工业制作断然说“不”的态度，这一点让她很是欣赏，这股个人情结还是让她在诸多顶级品牌中选择了法奇奥里。根据俱乐部场地空间的规模，她选择了F183型，像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华彩礼服一样。王晓丽听张姐详细说过筹备俱乐部到购买钢琴的过程，知道自己也是泽享了张姐的审美和选择，她演奏的过程正是和这架法里奥利钢琴亲密接触的时刻，深知它的特性和生命力，比张姐还要清楚。这架钢琴像是带着她进入了一个美妙的空间，她由指尖将自己的灵魂注入其中，和钢琴融为一体，钢琴以奇谲和精准的声音工程和制作工艺，和她一起完成与音乐的对话，这个旅程奇妙又庄重，她简直如此如痴。演奏的过程中，张姐通常会在一旁的饮品桌上依靠着，一边抽着烟，一边聆听。对于肖邦和李斯特，张姐太熟悉了，这两位是她收藏里的常客，而且张姐不光听过鲁宾斯坦演奏的肖邦，还听过他演奏的勃拉姆斯和《法雅：火祭之舞》，其涉猎可见一斑。张姐在听王晓丽演奏的时候，闭着眼，想象自己正坐在大师的面前，身临其境的感受他们的世界。“有你坐镇，钢琴没白买！你就是我心中的鲁宾斯坦，我眼中的李斯特“，张姐由衷表示对王晓丽的赞赏，王晓丽有自知之明，她哪敢和大师比肩，想都不敢想。“还不是你捧”，她羞赧的回应着张姐，俩人说着笑着。这位在职场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在张姐这里，像个小妹妹，王晓丽自己都感觉惊讶。俱乐部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一看时间也快八点了，王晓丽调整了状态，准备起身去大厅。